第二十五章 赴約（三）

飛機即将降落，金佩心從舷窗看向豔陽高照的上海。她這兩年經常來上海出差，但每次不過是從機場或高鐵站匆匆趕去工作，然後再匆匆回去搭高鐵搭飛機。忙起來的時候沒日沒夜，連上海的晴天都看不到，外賣都是為了省事訂一個在北京就經常訂的眼熟店家。

但這一次不同。

落地之後，她給程楓發了一條語音。“最近忙嗎？有沒有時間見面？”

過了一陣子，他的電話打了過來。“你在上海？周末也出差？”

“嗯，在上海，不過不是出差。”她回答。

兩個人約在酒店高層的旋轉餐廳見面，程楓一到就笑着問金佩心，“怎麽想着約在這裏？你不是一向讨厭嘩衆取寵的網紅餐廳嗎？”

金佩心就笑了，指了指窗外。天氣晴好，可以清楚地俯視整座繁華的都市。

“只是想多看看。雖然常來，但是每次都匆忙，今天總算有時間了，能不緊不慢地在這裏過個周末。”金佩心說。

程楓一邊吃飯，一邊好奇地看着她，“奇了怪了，金大律師不出差不加班，特意跑到上海來過周末。你這個工作狂什麽時候會享受生活了？”


金佩心就笑了，“我在你眼裏真的那麽工作狂？”

“也不是，”程楓笑，“只是你說你什麽事都沒有，就是過來度周末，我可不信。”

“好吧，算你了解我。”金佩心說，“還真的有點事。”

“你說。”程楓說。

“關于那個問題，我想好了。”金佩心說，“今天來，是想換我來問你那句話。”

“啊？”程楓還沒有反應過來。

“我想，如果你還沒改變主意的話，以後的人生計劃，我們試着一起計劃一下？”金佩心說。

能做出這樣的“讓步”，對于金佩心來說，不是件容易的事。

但是她漸漸發現，走近三十而立的當口，随着生活和工作上逐步建立的自我肯定，她的性格中少了些敏感與尖銳，多了些柔軟。

龐優就曾經跟她說過，為什麽願意接近她，信任她。小孩子有時看得比大人還單純卻更透徹。“越厲害的人，就越不害怕跟別人示弱。只有那些虛張聲勢的人，才是最不厲害的。”她一本正經地熟練運用着詞彙，說，“就像我繼父和我親爸在法庭上吵架的樣子。”

龐優現在有了自己的手機，她說是因為她比葉子放學晚，唐阿姨怕先去接葉子的時候龐優放學走丢了，就給她買了手機，以便随時聯系。“我都說了我從小都是自己放學，她就是不讓，我有什麽辦法。”她在微信裏跟金佩心抱怨，越來越像小大人了。

得知金佩心有跳槽去上海的打算時，龐優有些失落。“你不是說我還可以經常去你家麽？”她問，“你要是去上海了，我可不能經常去了。”

“嗯，但我還是會經常來北京出差啊，我有空就來看你。等你放寒暑假的時候，我們也可以一起出去玩。”金佩心說。

“我不想出去玩，”龐優說，“出去玩要好多錢，葉子暑假的一個夏令營就要好多錢。我想好好考試，等我小升初考好了，唐阿姨說會獎勵我們全家一起去上海迪士尼。”

“那也好。現在就開始為你的唐阿姨省錢了？”金佩心忍俊不禁。

“也不算，”龐優說，“我跟她和我爸說了，這些錢算是我欠他們的，等我成年了，賺錢了，我可以慢慢地還。”

金佩心愣了一下，還沒接話，龐優就得意地說，“跟你學的。”然後笑。

金佩心也笑了。她仿佛看到了那個為了上大學和父母大吵一架的自己，那個抱着書包在離開家鄉的火車上手足無措的自己。

感謝當年的自己。等龐優長大了，一定也會為自己十三歲時的堅強和勇敢而開心。

也不是沒有想過和家鄉的親人和解，也還是經常被金闖偶爾打來要錢的電話氣到，但漸漸地，她發現自己已經不再恨了，最多只是會有些難過，無關血緣，也無關過去童年的陰影，只是因為知道這世間有太多事根本無法強求一個對錯是非。

或許只有她真正強大了，才敢于在親近的人面前露出自己柔軟脆弱的一面，敢于把生活向共同生活的伴侶敞開，敢于設想和另一個截然不同的靈魂結伴度過餘生。

程楓聽了她的話，有些不敢相信，但臉上的表情顯然是欣喜的。“你說真的嗎？”

“真的，”金佩心說，“我連新東家都找好了，只是還沒有決定要不要跳。”

“我的天！”程楓長出一口氣，“還好你今天跟我說了！”

“怎麽？”金佩心問。

“上周我們有一個項目，下半年要去北京總部，我還想着要不要申請去，這樣就可以在北京待一年，離你也近一些，但是一想，沒事先跟你商量，你又要說我自作多情了，就沒申，結果……”他不好意思地撓頭笑，“咱倆這算心有靈犀吧？”

“算。”金佩心點點頭。

兩個人相視而笑，心情愉悅地繼續吃飯。金佩心擡眼望向窗外，城市喧嚣，人群熙攘，能夠在凡世中讨得一點屬于自己的小幸福，是多麽奢侈的事啊。

“你也要走了，你們都不在北京了。”田小甜聽說金佩心要去上海，立刻抱怨，還在群裏跟傅其華告狀。“你一走金佩心同學就去上海升職高就啦，真是的。”附上一張“萌妹哭泣”的表情包。

“我又不是不回來了，”金佩心說，“你太忙了，我在北京平時也見不到你一面好嗎。”

“那不管！”田小甜說，“在不在是态度問題，”結果一句話沒打完，扔來一句語音，“開會了回頭聊。”

“呵，女人。”傅其華說。

“呵，女人。”金佩心說。

踩在三十歲的尾巴上，她們終于兵分三路，馬不停蹄地開始新的生活了。

在機場送別傅其華那時，金佩心提議等她安定下來了，大家可以找個時間再一起聚一下。“到時你就方便了，夏威夷怎麽樣？塞班？好像遠了點。”

“哪裏都好，只要你們別介意我得帶上老人和娃娃就行。”傅其華說。

“如果我媽媽恢複得好，我也好想帶她去啊，不知道行不行。”田小甜笑，“要不，年底怎麽樣？我們一起過三十歲生日。”

“那就這麽說定了？”金佩心說，“這一次誰也不許失約。”

“好。”

“好。”

相逢的人會再相逢。她們在各自的路上越走越遠，但永遠同樣強大，同樣溫柔。

這就已經是最好的約定。







謝謝大家這段時間以來對《賢媛》的關注，明天還有最後一次更新就完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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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