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十九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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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再來勸解林芷欣,劇組收工了,今日不再拍。
林芷欣隔絕在專屬的休息室裏,此時才感到心慌。驕縱矜貴是需要別人來成全的,自己演獨角戲就會很滑稽,她心底其實比誰都害怕無人理睬,一旦別人不再捧着她順着她,那麽她最先感受到的不是憤怒,而是恐慌——要麽是別人不再買賬,要麽是這次真的玩脫了。
她站起來,焦急地拉住阿文的袖子:“阿文哥……”
阿文沒說話,眉頭皺得死緊,伸出食指在她眼前用力點了點,甩下她轉身出門。
實在是恨鐵不成鋼。
他滿場尋找季詠恩。她照樣放妝發師先回了家,自己慢慢卸妝。要是早知道今日拍不成,不如不做頭,頭皮被卡子和辮子扯得一碰就痛。只是可惜世上沒那麽多早知道。
季詠恩從鏡子裏看見阿文,回過頭,在他之前開口:“阿文哥,我知你不易,我不會同陳生告狀。”
阿文得了這句承諾,表情未能因此放松。
那麽多人都聽到了,無需她告狀也會傳進陳仲謙耳中。
“但我也不會替她求情。”
阿文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沒有多說,沉默良久,嘆了口氣:“季小姐,我替阿欣向你道歉。她自小被家裏人慣壞了,年歲又小,才十九歲……她不懂事的。”
季詠恩笑了笑:“這世界上很多事都能叫人替,走位可以替、裸戲可以替、打戲可以替。但唯獨道歉,需要自己來。”
*
這世界上很多事都能叫人替。
走位可以替、裸戲可以替、打戲可以替。
季詠恩并不是土生土長的香港人,她來自浙江。在成為演員之前,她曾是一名武師,工作內容是替人拍打戲。
1989年,她還不叫季詠恩,而是叫季夏。
這一年季夏的人生中發生了許多事。
母親确診了白血病。從縣醫院看到市醫院,看到省醫院,最後看到北京,一路輾轉所費甚大。她挨家挨戶找親戚借錢,帶着妹妹一家一家地磕頭磕過去,總算磕出來一點錢。
然而這也不足以支持母親持續化療,即便化療也不過是短暫地吊着一條命,只有骨髓移植能救命。
她實在想象不到骨髓要怎麽移植,她只知道,做了骨髓移植,母親就能活。那時這種技術只有北京才有,光初期治療費就上了六位數。
而她當時在縣劇團的工資,是一個月三十二元。
她九歲進劇團學昆曲,學的是武旦,一直盼着長大成角兒能賺錢。如今她終于能登臺,可劇團已經一年半沒發過工資。
團裏陸陸續續跑了不少人,再不跑就要餓死了。季夏一直沒跑。母親執着地認為,在劇團好歹算是吃公家飯,發不出工資也就是一時的,以後日子會好過起來的,熬過這幾年就好了。
團裏有個大她五歲的姐姐向雪梅,跑得很早,在外面混得很好,現下走xue一場能拿三十五元的演出費,一個月賺得比以前在團裏一年還多。她回來看過季夏兩回,苦口婆心地對季夏說:“夏夏,青春很珍貴,戲曲演員的青春更珍貴,女戲曲演員的青春尤為珍貴!你有幾年青春能在這裏耽誤?我要是再早出去兩年,也許賺得更多……”
季夏從來都是只當耳旁風,聽聽便算了。其實人的一輩子就是用青春在熬,用時間在熬,在哪裏熬都是熬。
但現在她熬不起了。她自己的青春還很富餘,媽媽的時間卻所剩無幾。
所以她也跑了,跟着向雪梅出去接私活。
起初演《盜庫銀》《扈三娘》,後來去得地方越來越多,時間越來越晚,觀衆越發魚龍混雜,時常起哄要她唱歌,問她會不會《酒乾倘賣無》《甜蜜蜜》,再後來問她會不會唱十八摸,好幾次險些不能全身而退。
她吓得心如擂鼓,這種時候,往往是向雪梅輕巧一攔,把她擋在身後,替她唱,替她喝。
向雪梅默許了每一雙摸到她腿上的手,把換來的紙鈔全塞進胸口。
好不容易結束,兩個人互相攙扶着回家。向雪梅一路走一路吐,吐多了,嗓子沙啞。季夏問:“你這麽喝酒,嗓子不要了?”
向雪梅反問:“還要嗓子乾嘛?還回劇團唱戲嗎?”
日子實在太難過。
一身砍打跌撲的功夫換不來錢,日唱夜唱也湊不夠治療費,母親的身體一天一天虛弱下去,好似花開到秋日。
實在拖不得了。到了秋天,季夏和向雪梅一人交了三千塊錢給蛇頭,輾轉從梧桐山上船,到流浮山上岸,自此踏上香港的土地。
季夏的三千塊中,大部分都是向雪梅借給她的,為了到香港,二人算是家財散盡,而這一切在當時的她們看來都十分值得,只因她們都對香港懷有不切實際而樸素美好的向往——那裏必定遍地黃金!
她一直都記得那一日。上岸時又渴又餓,沒有看到遍地黃金,但感受到濕熱的海風拍打在臉上,她心頭倏忽間便湧起了莫名的惶惑與期待,胃裏、心裏、頭腦中,都好似變得與這風一樣熱。
後來她去過各種大大小小的港口,也因為拍戲回過流浮山,但再也沒有哪一次感受到過與那日一樣的風。
剛到香港的時候,她一句廣東話也聽不懂,又沒有合法身份,舉步維艱,到處問招不招工,回應她的只有她怎麽都聽不懂的話語和趕她走的手勢。
她們奔向了兩條完全不同的路。向雪梅去了夜總會,而季夏揭下了制片公司的廣告紙。
1989年正是港片的夕陽餘晖散發光熱的時期。季夏也曾在錄像廳看過不少電影,《英雄本色》《警察故事》《倩女幽魂》,她都很喜歡。
她喜歡電影,也向往電影。
那可是拍電影,就算只演個龍套,應該也比唱戲賺得多吧?
落地香港這麽久處處碰壁,唯有面試的時候,季夏覺得自己很幸運,因為面試官會講一點國語,她終于能聽懂幾句話了。
對方對着她的臉端詳了片刻,而後問她會些什麽,她很努力地昂首挺胸,以遮掩身在他鄉的卑怯,回答說:“我會唱昆曲,我是唱武旦的。”
她一邊說着,一邊唱了一小段,擺了幾個架勢。
這裏的人不聽昆曲,也不感興趣,商量了片刻,對她說:“不如你唱首歌來聽啦。”
季夏至今回想起當時的情景都會後悔。當時不僅港片紅火,港樂一樣盛行。在外走xue的時候,為了演出,季夏略略學了幾首,應付觀衆是足夠了,但其實誰都不懂她的粵語唱得到底如何,就連她自己都不懂,反正只要唱得不像普通話也不像當地方言,在觀衆聽來就是粵語。她當時唯一的想法是,也許唱一首粵語歌可以加分,他們就能留下她,給她一份工作。
所以她清唱了一首《萬裏長城永不倒》。
但從她剛開口,大家就開始笑,笑聲逐漸變大變密集,唱到中間,一屋子人笑得東倒西歪。
季夏的聲音越來越小,臉越來越紅,終于唱不下去了。
面試官笑得飙眼淚,一邊大笑一邊說:“是‘昏睡百年’,不是‘昏睡白人’啊!”
大家開始七嘴八舌地糾正她。但她一句都聽不懂。
整首歌都是她從盜版磁帶和借來的舊錄音機裏學的,那音質只能聽個響,哪分得清是“年”還是“人”,是“血路”還是“葫蘆”,就算他們說了,她也還是聽不懂、發不出。
一屋子人都在笑,只有季夏自己孤零零地站在中間,局促又羞惱,聽着陌生的語言,努力分辨他們到底在說什麽。
那場景至今還清楚地印在她腦子裏,成了她迄今為止最尴尬悲憤的回憶,人這一生中尴尬的時刻很多,唯有這件事經常在夜深人靜時突兀地蹦出來給她一拳,讓她在床上不由自主地來回翻滾。
這件事留給她的後遺症是,她再也聽不了《萬裏長城永不倒》這首歌了,聽見就渾身難受。
當然,這并不是《萬裏長城永不倒》的錯,這是一首好歌。
唱完這首歌,季夏以為自己肯定沒戲了,已經轉身準備好離開,但出乎她意料,她真的得到了工作機會。
他們看她學武旦,能耍兩招,身形也合适,就讓她去給一部武俠片的女主角做打戲替身。
打人的戲份不要她,挨打的戲份才要她。她一遍遍挨打,一遍遍倒地,一遍遍從山坡上滾下去。
挨打也有技巧,也要挨得好看,季夏挨打挨得很好,後來成了這間制片公司禦用的打戲替身,因為沒有合法身份,工資只有別人的一半,但能找到工作,已然謝天謝地。
那年月市場火熱得不得了,拍電影拍得好密,日日有工開,她替過許多當紅女明星挨打。
有工開就有錢賺,挨打就挨打吧,揾食啫。
揾食啫。在片場,這話人人都挂在嘴邊,季夏也學會了,意思是,要謀生啊,混口飯吃罷了。
再後來,她偶爾也會上一些難度大的正經打戲,畢竟學過戲,有底子在,龍虎武師稍一點撥,她就能打出像樣的套招,很出效果,他們愛用。
一些熟識的導演場記有時便說:“季夏,你這麽打下去,早晚能成有名的打女喔!”
又有人一拊掌:“哎呀,最紅的打女去年剛結婚息影,你補她的缺啊!”
他們又話鋒一轉:“但你要改名才行,名字好怪,難紅。”
季夏也逐漸留心到,這裏很少人取二字名,個個三字,她認識過不下三個嘉欣五個家榮。她覺得她的姓氏用廣東話讀起來不大好聽,像鬼。
不過她只是個替身,名字不會出現在演員表上,所以她叫什麽,其實也沒人在乎。
直到陳仲謙出現。
一部戲,她給女主角做替身。女主角是陳仲謙那時的情人,他來探班。
女主角在一邊休息的時候,和他打情罵俏,而季夏背對鏡頭很專注地挨打、吐血、滾山坡,一遍又一遍。這份打挨完了,去找武師講戲,好準備挨下一份打。
和武師練招的時候,她總覺得有人在盯着她,不由自主地到處找,最後對上陳仲謙的視線,結果因此走神,一招沒接住,被猛打了一拳。
後來陳仲謙說:“我當時望見你眼睛,好大,亮晶晶。”
收工時,季夏換回自己的衣服往外走。陳仲謙等在門口,在她經過時,将她全身上下嫌棄地打量了一個遍。
反正在片場要穿戲服,她穿自己的衣服的時候屈指可數,所以她便到處撿剩,一日一日地胡亂穿衣,能省一分是一分。
但他還是攔住了她,問她姓名。
季夏廣東話已有進步,這句還是聽得懂的,就用生硬的廣東話回答:“季夏,夏天的夏。”
他一下子了然:“內地人?”
季夏點頭。
陳仲謙便改用國語。并不算太标準,她要很努力地分辨才能聽懂。不過他肯講國語,她便覺得他體貼又親切,方才害她挨了一拳的事便算了。
“你這名好怪,好難紅的,改名啊,叫麗儀…撞前輩名字不好,叫寶君…不襯你的臉…詠恩!叫季詠恩好啦。”
季夏只覺得他沒禮貌,不理他,自顧自往外走:“你們都覺得季夏奇怪,我還覺得季詠恩奇怪呢。莫名其妙。”
陳仲謙伸臂攔住她:“喂,你說我莫名其妙?多少人求着我改個名字給她們,我還不肯,你在片場混,竟然不認識我?”
季夏茫然地搖搖頭。
廣東話太難,她在片場有一多半的時間是在做聾子,有時看見大家都圍着陳仲謙做小伏低,能猜到他大約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但真不知道他是誰,連他的名字也不曉得。更多的時候她哪裏敢東張西望,走神的下場就是像今天一樣被結結實實打上一拳。
這可能是片場裏唯一不認識他的人。陳仲謙覺得她的一切都很稀奇,又覺得她樣子漂亮,就算臉上傷得青一塊紫一塊也漂亮,便遞來一張卡。
“你可以繼續叫季夏,也可以改叫季詠恩。叫季夏的話,以後互不相識;叫季詠恩的話,這是你陪我玩上一陣子的報酬,不用再挨打。”
季夏很難形容那一刻的心情,有幾分屈辱,但又似乎有幾分如釋重負,想拔腿就走,但目光又不受控地死死盯着那張卡。
她還沒談過戀愛,但也不是不通人事,更不是傻子。她知道這個人口中的陪他玩上一陣子是什麽玩法。
她盯着那張卡看了許久,擡頭,望向陳仲謙:“這裏面是多少錢?”
陳仲謙挑着單邊眉毛:“不問我是誰,不問我叫什麽,先問多少錢?夠直接!”
情緒遲來,季夏此時才忽然間覺得羞赧,深恨自己沒有底線,又覺得對方在愚弄她,頭低得不能再低,想繞過他離開。
陳仲謙卻笑了笑,另一只手在卡面上彈了一下:“你想要多少就可以是多少,報數的時候有膽氣些啦,數字不夠大一律算是在逗我笑。”
闊人。輕佻的闊人。
季夏停下腳步。
家裏還有媽媽,還有妹妹,她們等着治病,等着上學,等着吃飯。靠挨打想攢夠骨髓移植的錢,只怕要打到死。
打到死也不夠。
人生總是在熬,在哪裏都是熬,怎麽都是熬。
季夏深吸一口氣,伸出了手,接過那張卡,自此改名季詠恩。
這一年,她十九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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