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照片】

梁卓明帶着摔爛的鏡頭回了雜志社。

搭檔回頭看他：“哇，一臉衰相，一看就出師不利。”

梁卓明将相機展示給他看。

“這麽慘？總不會是自己跌爛的吧？挨了蘇慧雲的打啊？”

蘇慧雲是梁卓明本來的跟蹤對象。

五年前蘇慧雲捧下港姐亞軍獎杯，簽約電視臺，星途本應一片光明，偏偏想不開與黑社會糾纏，去做了堂口龍頭的女友，在幫派鬥争中被波及，被人綁走拍了裸照，一夜之間登上了全港周刊小報的封面，自此一蹶不振。

堂口龍頭未過多久便死于械鬥，蘇慧雲此後亦銷聲匿跡。

近日有傳言看見她時常寄賣典當，想必是日子過不下去了。曾經的選美亞軍，裸照滿天飛，淪落到變賣家財度日，要是能拍到她潦倒落魄，下周的封面也算有着落。

但是，一無所獲。


季詠恩倒算是意外收獲……這算什麽收獲！

梁卓明往椅背上靠，後背一痛，又直起身。

人那麽瘦，力氣怎麽那麽大！

他覺得季詠恩看起來不大像窮困潦倒的樣子，有心問問搭檔，又怕他不肯放過新聞，執拗将她寄賣的事登報。

倒不是他想遵守承諾，而是實在沒錢，只能盼望對方會遵守承諾。

他煩躁地坐在工位抓頭發。

沒錢就沒有主動權，要是他有錢，才不用這麽被動！

他暗自發誓，如果季詠恩不來還他的錢，那她這輩子都別想逃離他的相機！他會在陰暗的角落拍她一輩子，把她拍得要多難看有多難看，不放過她的任何一條醜聞，拍到她身敗名裂為止！

*

季詠恩沒有去還錢。

不是不想。回別墅的時候，陳仲謙也在，說要去澳門見見老朋友，要她陪同，她連衣兜裏的底片都沒來得及銷毀，就被他帶上了游輪。

回來時已經是三天之後的傍晚。季詠恩心驚膽戰地買了這三天全部的周刊報紙，尤其是《西周刊》，翻得仔仔細細。又向周圍人旁敲側擊地探詢，确定自己沒有見報，才舒了一口氣。

她帶着三萬塊錢去找向雪梅。

向雪梅三年前離開夜總會結了婚，已經拿到了香港身份，如今在觀塘和丈夫一同經營着一間茶餐廳。

季詠恩特地在打烊之後來，進門的時候，向雪梅的丈夫阿豪正打掃店面，把每一把椅子擡到桌子上，認真打掃每一個角落。

“需不需要幫忙？”

他擡起頭，見是季詠恩，連忙沖屋內喊話：“阿梅！你看誰來了！”

她往裏走，向雪梅正躺在藤椅上吃雞腿，小腹微微隆起，臉圓了一圈，有一種幸福的紅暈，整個人相較剛來香港時柔和了許多。

“梅姐。”

向雪梅沒動：“唉，身子沉了，現在每天都不想動，我就不起來了。有兩個月沒見到你了！”

阿豪搬來椅子請季詠恩坐，又把一大盆堅果水果塞給她：“夏夏，招待不周，等我忙完再做東西給你吃，多謝你來陪阿梅！”

“夏夏”兩個字是國語發音，很标準。他知道這是陳仲謙的情人，演員季詠恩，但也知道這是妻子自小認識的妹妹季夏，向雪梅怎麽叫，他就跟着怎麽叫，從來也沒當她是明星。

季詠恩在向雪梅身邊坐下，仔細打量她：“怎麽兩個月不見，感覺你又胖了點兒？”

向雪梅嘆了口氣：“胖了嗎？是腫了！”她擦擦手上的油，擡起來展示給她看，“我這手啊腳啊全都腫了一大圈，你看看！還好戒指前陣子趁着還能摘下來趕緊摘了，要是一直戴到現在，手指頭能活活勒斷。不過等生了就好了，你沒懷過孕，你不懂的。”

她嘴上犯愁，但笑容很溫柔平和，眉眼中滿是對這個孩子的期待。季詠恩看在眼裏，同樣感到幸福，不由自主和她一起笑。

“你最近不忙了？”

“前陣子剛結束一部戲，總能休息一陣子。”季詠恩沒過多寒暄，把裝着現金的包和梁卓明的名片一起放在旁邊的桌子上，“有件事拜托你。這裏是三萬塊，幫我找到這個人給他。”

向雪梅拿過名片，正反面都看了看：“你自己怎麽不去？”

“你仔細看看！《西周刊》啊，把所有明星都寫到身敗名裂的那家周刊！我的身份去雜志社找人不合适。”

“那你給他錢乾嘛？”

季詠恩将近日發生的事簡要與她講了講，說着說着就忍不住嘆氣。

向雪梅安靜地聽着，表情也跟着變得愈發凝重：“可是你這樣，什麽時候才是個頭呢？”

季詠恩搖頭：“我也不知道。賺多少錢都覺得還不夠……”

“不然，”向雪梅坐起來，擰了擰身體調整舒服的姿勢，從季詠恩懷裏的盆中摸走一把花生，“你也懷個孩子吧……乾嘛這種表情？”

季詠恩沒反應過來，怔愣許久，才詢問：“為什麽？”

“你要是有了孩子，陳仲謙總要出撫養費吧？有了源源不斷的固定收入，你會不會多少輕松一點兒？以後還能用這個孩子去分家産，最好他早點死，孩子生下來第二天就死，你立刻就能分家産……”

季詠恩啞然失笑。

畢竟向雪梅也是為她好，她沒有多說什麽。

其實她一直在服避孕藥，只是怕向雪梅擔心才從來沒說。陳仲謙不會讓外面的女人懷上孩子，靠肚子上位更是想都別想。曾有人用盡手段懷上孩子，想偷偷生下來，懷孕五個月時被發現，被他叫人強制帶去引産，引發大出血，連子宮都摘了。

就算他不出手，謝沛雯也不會讓私生子威脅她一雙兒女地位的。

她嘆息一聲：“如果孩子的降生沒有帶着愛與期待，那大家都會很痛苦。”

她有些羨慕向雪梅，夫妻之間有愛，因而二人都對孩子的到來充滿期待。如若有朝一日她真的懷孕，別說陳仲謙不期待，就是她自己也不會期待。沒有女人想與不愛的人孕育生命。

*

季詠恩走的第二日，阿豪就找到雜志社，把三萬塊原封不動地交到了梁卓明手上。雖說季詠恩拜托的是向雪梅，但他實在不放心妻子出門，生怕她有三長兩短，便自己來做這差事。

收到錢比收不到錢還令梁卓明震驚。他已經做好了把季詠恩拍到身敗名裂的準備，要不是這三日都沒蹲到她，早就讓她見報了！誰知她竟真的還了錢，數額還遠比他想象得要豐厚。這世道竟然還有言而有信的人嗎？

任務完成，阿豪要走。梁卓明拉住他：“我冒昧問一下，你同季詠恩什麽關系？”

阿豪是個老實人，老實回答：“我老婆與她是好朋友。”

“那你老婆也是明星？！”

阿豪抽出袖子轉身就走：“明星就不能有普通人朋友？我老婆還在家等我，沒時間與你閑聊。”

梁卓明不在意，掂着手裏的錢，心情一下子好得不得了，先去換了新鏡頭，思來想去，又蹲守到了陳仲謙在深水灣的別墅附近。

*

周三，《西周刊》新一期發刊。

季詠恩買了一本回別墅，随便翻了翻，突然發現她的照片。

她還是見報了。

版面不大，也就小半頁紙，登着一張小小的照片，背景是別墅附近的步道，看視角是偷拍。照片中她穿着淺綠色的修身過膝連衣裙，披散着長發，也沒戴什麽首飾。季詠恩不懂攝影，說不出是構圖還是光影又或者是什麽地方好，但就是覺得這張照片很美。

打女出現在熒幕上作為配角時，往往皮衣紅唇，性感妖冶，要麽就是冷峻尖刻，這副衣着簡單素面朝天的樣子，與她的熒幕形象差異很大。她很少有這種照片。

旁邊随便寫了幾句季詠恩狀态很好、期待她剛剛殺青的《淬血魔劍》續作之類的廢話，根本算不得什麽新聞。

季詠恩翻到目錄，這條新聞後面标注的作者和攝影者是梁卓明。

這條新聞因為過于廢話而略顯荒誕，混在一堆勁爆八卦中間格格不入，她沒忍住笑出聲。原來還了錢還有這種好處，這種恩仇分明的人，要是她沒有按約還錢，他該不會寫文章罵她吧？

再回想起初見時他說，他拍照技術很好，拍緋聞亦似電影海報，原來果真所言非虛。這麽會拍卻待在八卦周刊雜志社，有些屈才。

正翻看時，陳仲謙回來了，好奇地湊過來：“在看什麽，笑得這麽開心？”

她下意識想藏，随即反應過來，越藏越顯得可疑，便大大方方把那張照片展示給他看：“把我拍得還算好看吧？”

陳仲謙拿過雜志，仔細端詳那張照片：“是還算好看。這是前天的時候吧？就是好端端的，狗仔怎麽蹲到家附近來。讓人厭煩。”

“也許是蹲守別人時順便拍到我。”

深水灣住着不少明星商賈，這個說法也挑不出什麽毛病。陳仲謙把雜志還給她：“你最近怎麽也開始看這種周刊？”

“閑來無事打發時間。”季詠恩随口回答，把周刊扔在了一邊，“你若是不喜歡，我以後就不再看啦。”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