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三千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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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仲謙的視線平滑自然地轉移到鐘婉玲身上。
季詠恩适時開口:“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鐘婉玲,我們這部劇的女主角。”
鐘婉玲松開季詠恩,朝着陳仲謙伸出手,大方,活潑,美麗:“陳生!久仰大名,叫我Winnie就好。”
陳仲謙短暫握住她的手:“Winnie,風頭很盛,第一次見到真人,比電視上還要漂亮。詠恩沒有拍過電視劇,少不得要你們多照顧。”
季詠恩見縫插針:“我還有臺詞要背,不能多陪你,Winnie你替我陪他聊聊天,多謝!”
鐘婉玲有些意外,但一瞬便收斂。兩人與她告別,她趕緊找了個遠遠的角落躲起來。
平心而論,鐘婉玲長得真的很漂亮,否則也做不成當家花旦。雖說與公認的頂級美人有差距,但也是極具辨識度的容貌,電視信號傳輸的模糊畫面抹消了她一部分美貌。她平日常留男仔頭,這次拍戲編起長長的麻花辮,整張臉都露出來,很小的臉盤,下颌線條很乾脆,額頭飽滿,眼睛大而圓,黑白分明,亮晶晶。季詠恩在化妝室見過她的素顏,膚色亮白勻淨,與妝後也就是一支口紅的差距,略厚的下唇抹上口紅很吸引人,笑起來兩個梨渦,又明媚又甜美。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陳仲謙探別人的班時看上她,也在探她的班時看上過別人,也許這次會看上鐘婉玲,那亦屬尋常,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季詠恩偶爾往那邊看一眼,聽不見談話內容,但能看出相談甚歡。半小時後,陳仲謙走了,鐘婉玲回到她旁邊,神色如常。
“聊得開心嗎?”
鐘婉玲沒有應答,在她身邊坐下,拿起游戲機,但最終沒有開機,又放下:“陳生問我住在哪裏,我說在九龍,又問具體信息,我說我租住唐樓,三百呎。他說他有一套三千呎的房屋空置,問我要不要住進去。十倍。”
季詠恩沒應聲,兩相沉默許久,鐘婉玲追問:“你覺得我該答應嗎?”
“你問我?你不怕我給出否定答案?”季詠恩轉頭看向她,“你自己心裏有答案。”
她伸直手臂擡到鐘婉玲面前,異味随着她揚起的風散過去,鐘婉玲下意識後仰,屏住呼吸。
季詠恩收回手:“你挽住我的那一刻心裏就已經有答案了。”
鐘婉玲不再問,打開游戲機,随便按了幾下又放下,突然笑出聲來,季詠恩轉頭看她,她嘴角向上,眼角卻向下,笑聲煩躁且自嘲。
“演了這麽多女主角,還租住三百呎唐樓,是不是很可笑?這房子也是我三年前才租下的,出道已六年了,前三年住公屋,後三年住鴿籠。第一次見你時你說你住深水灣,我真的好羨慕,你知道住公屋住鴿籠是什麽感覺嗎?”
做武師的時候季詠恩住在私人出租的二樓隔間裏,只能放下一張床,還不如鴿籠。鴿子在鴿籠中還能伸開翅膀,她連擺成大字型都做不到。
但她沒有說,不想說,也覺得沒必要說。
她當日睡在隔間是苦,鐘婉玲已經這麽紅,還只能租公寓住,也未必就不苦。
苦難無需比較。
鐘婉玲長長地嘆息了一聲:“不管你信不信,雖然認識時間不久,但我真的已當你是好朋友,我也不想做對不起好友的事,但是……”
——但是,機會轉瞬即逝,我已來不及思考其他,就急切地沖上去抓住。
她再度沉默,也只能沉默。
季詠恩拍拍她的背,話音平靜淡然:“不必執着與我解釋。我不在乎,真的不在乎。陳生呢,喜歡女孩子順從,你順着他,要什麽都能有的。”
她真的不在乎。甚至她希望陳仲謙的情人再多幾個,好替她分擔情婦職責。
他在片場看上的女孩子并非個個都能追到手。要麽富裕順遂,要麽內心純粹,總之這世上總有人不為銀財所困,不為權勢着迷。若無此意,季詠恩多少會幫忙擋一擋,有時擋得住,有時擋不住,她總歸盡力了。
若如鐘婉玲一般目标明确,她不僅不擋,還會幫忙制造機會,就如今日,陳仲謙抱得美人,鐘婉玲能搬新屋,她樂得清閑,一箭三雕,實在是再好不過。
鐘婉玲仔仔細細地盯着她,仿佛想透過她的面容看出她隐藏的情緒,但什麽都看不出,良久,頹然詢問:“你會不會看不起我?”
“問得好沒道理。你我誰比誰高貴?”季詠恩想起當初林芷欣口不擇言的謾罵,從裏面摘出來一句,“難道還要論資排輩?”
*
“喂,剛才和Winnie在一起那個,你認不認得啊?”
Kevin在道具間內躲清閑。外面開着HMI燈模拟日光,熱得像蒸籠,再待下去人都要蒸死。
梁卓明拍累了,躺在軟墊上休息。軟墊上有疑似血跡的東西,據Kevin說拍兇殺案時用過,但不是真血,叫他放心躺,他也就躺了。
“你也太小瞧我了。我好歹是做娛記的,陳仲謙我不認得?”
“那你剛剛為什麽不拍?當家花旦和電影大亨,你拍下來頭條不是穩了?”
“這裏是片場,有照片流出去,人家不抓內鬼的?到時候發現是你把人放進來的,豈不是害你失業?”
“哇真看不出來你的道德底線竟然還在,沒有随着狗仔生涯一起下滑。說起來你和Winnie是不是同一屆培訓班的同學啊?你認不認識她?”
“認識啊。”梁卓明收起相機,“但也只是認識。正經同學都會因發展不同而不再聯系,何況只是藝員培訓班短短半年的同學?她應該早就不記得還有我這麽個人了。”
Kevin搖着頭感嘆:“大明星總是多忘事。你說,Winnie挖你女神的牆角,你女神會不會打她?她不是打星出身嗎?”
梁卓明回想起季詠恩踹他那一腳,覺得這種可能性也不低,趕緊爬起來從門縫往外看。季詠恩正和鐘婉玲說話,雖然不知內容,但看起來還算平和。
沒有等到他回話,Kevin自問自答:“不過做得二太就要有容人之量咯,陳生那麽多情人,從沒見她打上門,她這個二太不管不問,原配正印也不管不問,誰都不理他诶?我上周去看棟篤笑,人家講不結婚沒人理叫凄涼,結了婚還沒人理就叫自由咯,照我看,像陳生這樣老婆不止一個還個個都不理他更是自由到無法無天!”
梁卓明白他一眼:“你羨慕啊?”
“你不羨慕嗎?”
“神經。”
*
當天收工鐘婉玲就搬進了那間三千呎的空置房屋,行李物品都早由陳仲謙安排搬過來,又另外添置了許多新東西,她只要人到就好。
是頂層複式,也在九龍,可是九龍和九龍也是不同的。複式在九龍塘,唐樓在深水埗,筆架山隔開了兩個世界。泡過澡圍好浴巾把自己扔在卧室暄軟的床鋪上,扭過頭就看見大落地窗外燈火璀璨的夜景,看見玻璃倒映出自己的臉,在笑,不自覺的笑,滿懷餍足與憧憬。這一刻好像在做夢。
她把房門鑰匙放在胸口正中間,感受金屬冰冷的溫度。
好炙熱。
從很年輕的時候她就知道,美貌是可以換來錢財的,但她也很快知道了,美貌換錢一樣辛苦,一樣來之不易。電視臺低廉的片酬追不上香港狂奔的樓市,兩年前看好的房子,五百呎只要五十萬,似乎努努力就能夠擁有,而今年房價飛漲到六千元一呎,再去看那套房子,已經漲到三百多萬,仍在漲,每月都在漲。
可她還履行着六年前和電視臺簽下的長約,拍一部劇集到手不過五萬,這樣下去這輩子她都難有自己的房子。她對樓市一竅不通,到處問房子漲到何時才會停下,每個人都告訴她,手裏有錢就趕快上車,就算明天都不是今天這個價格,唯有天曉得會漲到哪一日。
當家花旦在深水埗租住唐樓,臺裏沒人覺得奇怪,早就不是随随便便置屋置業的時代,可她不甘心,她是如此的不甘心。她給自己起名叫Winnie,她想永永遠遠贏下去,但面對樓市唯有認輸的份。她明明不貪心,只要五百呎的房屋就好,可這區區五百呎,她也永遠追不上。
而現在,她躺在三千呎的房子裏。
陳仲謙交代過會晚些來。拍了一天戲,她已經很困倦,但不敢睡,依依不舍離開床,走到落地窗邊,小心翼翼往下看,頭暈目眩,渾身一緊,趕忙後退兩步。她恐高的。
她伸出手觸碰玻璃,稍微用了點力,和玻璃中的自己對上手掌,害怕中帶着絲絲興奮,很結實,應該不會碎,便又靠近,克服懼意往下看。
香港真是好美麗。在頂層高空所看見的香港最為美麗。
陳仲謙在十一點半時造訪,看見她只圍了一條浴巾,十分滿意,走到她身後:“喜歡這裏嗎?”
她轉過身,順勢投到他懷裏,冷硬的領帶夾硌在她裸露在外的皮膚上。她想躲開,但回想起鑰匙放在胸口時的觸感,便忍住了。
他的手解開了她的浴巾。
她閉上眼。
她聽見陳仲謙在她耳邊輕聲說:“我好喜歡你。”
她稍稍踮腳,手攀上他的脖頸。
“我也好喜歡。”
好喜歡這裏。
——我好喜歡這裏。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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