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17 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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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相似】

摩托車在晚高峰的車流中穿梭。季詠恩看見維港的天際線在暮色中逐漸亮起燈火,一棟棟大樓仿佛被什麽人依次點亮,海面倒映璀璨燈火波光粼粼。

摩托後座的視野比轎車高出許多,她很少從這樣的角度看這座城市,明明是看慣的景色,只因為高度不同,少了一層玻璃,突然就變得又新鮮又清晰,平日坐慣的車子以現在的角度觀察,一輛輛流淌過去的都像是鐵皮罐頭,而她大多時候也只是鐵皮罐頭裏的某種水果,很甜美地死去多時,散發不自然的香氣。

目的地是九龍城一間泰國餐館。向雪梅本來口味很清淡,懷孕之後喜好大變,愛酸愛辣愛各種重口味,尤愛泰國菜,千挑萬選挑中這家,季詠恩陪她來過不止一次,起初吃不慣冬陰功裏的香茅味,吃多了竟也逐漸愛上。而向雪梅得了醫生囑咐,孕婦禁食香茅,深以為憾,只能看着她吃,聊以安慰。

“泰國菜,可以嗎?”

進門之前,季詠恩回頭問梁卓明。他懶洋洋地跟在她身後:“先斬後奏啊?走到門口才問我意見?”

“在路上我問過你,是你說随意的——”

“哇,你又當真。”梁卓明笑得眼睛眯起來,“原來你真的分不出是不是玩笑,我好愧疚。我喜歡泰國菜。”

季詠恩無語凝噎,其實很想告訴他,我們并不是熟到可以随便開玩笑的關系,但不想讓氣氛在談話正式開始之前就變得冰冷尴尬,因此沒有說話,沉默走進餐廳。

侍應生送上餐單,季詠恩交給梁卓明:“你來點好了。”


他接過:“那我不客氣了。你有什麽喜惡嗎?”

“我沒有忌口也沒有偏好,你随意。”

他翻了翻:“冬陰功海鮮湯、燒豬頸肉、手打蝦球、青木瓜沙律、香茅燒雞翼,咖喱汁蒜蓉包。先這些,多謝。”

侍應生帶着餐單離開,餐桌上陷入沉默。半晌,季詠恩先打破安靜,随口閑談:“沒有去過泰國,也不知正宗不正宗,朋友帶我來過幾次,希望你喜歡。”

“正宗啊。這家開得很早,我來過,和在泰國吃的味道差不多。”

“嗯?”她擡眸,“你去過泰國嗎?”

“年輕的時候到處都去過。”

幾歲算是“年輕的時候”?她打量梁卓明的臉,想估算他的年齡——但她不會。她本就是那種不太會判斷別人年紀的類型,加之身在娛樂圈,交際圈中藝人居多,大都保養得宜,這更為她甄別年歲帶來阻礙。在她眼裏,年齡處在二十五歲到四十歲區間的人幾乎都長得差不多,她永遠看不出二十六歲和三十二歲的分別,根本不明白其他人都是怎樣看出別人的年齡。

她盯着他看了半天,覺得他又像二十四歲,又像二十八歲,又像三十歲,實在分辨不出,最後說:“可是你現在看起來也還年輕。”

先上來的是青木瓜沙律,梁卓明皺着臉:“第一口不想吃冷的。”但依然夾了一筷子送進嘴裏,咽下後回話,“謝謝你季小姐,自從過完四十歲的生日後,還是第一次有人說我年輕。”

季詠恩狐疑地打量他,更加懷疑自己分辨年齡的能力,但吃一塹長一智,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再四,于是迅速反應過來:“不要騙我了,鬼才信你四十歲!”

“诶?這次你沒信?有進步!”

季詠恩沉默,久久地沉默,也沒有笑。

在日常的人際交往中她很少沉默這麽久。上位者沉默是理所應當,下位者沉默是故作姿态,她上要穩住老板,下要為未來鋪路,自認沒有沉默的資本,待所有人都寬和謹慎溫柔,從不讓場面冷下來。

人人都說季小姐人很好。

而人很好的季小姐今天已經不知道沉默了多少次。也許是因為他們的初識就不怎麽友善,也許是因為他不是演藝圈從業者,反正沒有必要時刻笑面相對,這樣安靜的場面令她不習慣,卻又很輕松,一種不用再逢場作戲的輕松。

不想再浪費精力在毫無營養的玩笑上,季詠恩率先開啓新話題:“首先,今天多謝你相助。”

“好說。”

“其次,請你不要再偷拍我了。”

“為什麽?”

為什麽?你說為什麽!

她有些微錯愕,只是面上不顯,保持着禮貌的分寸:“因為給我造成了困擾。”

“我還以為你很喜歡我給你拍的照片,還想再拍些好看的送你。”梁卓明一臉無辜,“或者說是賣給你。那我已經拍完的這些,你肯不肯買底片的?”

當初他開的價格可是五百一張,季詠恩回想起上次寄來的厚厚一沓相片,若按這個價碼,将是一筆巨款。可若是不買,被狗仔纏上了怎麽脫身?

梁卓明看出了生意做不成。已從她身上賺了夠多的錢,今天除墊付的醫藥費外,她又另外支付不少,出手很大方,人也很厚道,已然遠超他預期,适可而止的道理他還是懂的,便擺擺手:“算了算了,到此為止。”

她沒想到他會這麽好說話,有些意外,還沒反應過來時,他又開口:“不過你的照片我留着也沒用,還是寄給你啦——這次算我友情贈送。仍然寄到那間茶餐廳?”

“好,多謝。”

氛圍再度安靜下來,季詠恩回想起他拍的照片,明明心頭仍有無數疑問,既然以後大概不會再見,不如今日滿足好奇心。她試探着問:“你為什麽只寄了那一次照片?”

“本是讓你驗貨的,可我後來才意識到,想讓你買底片,就不能把沖洗好的照片給你啊!真是失策。你手裏有照片了,怎麽還會買我的底片呢?”

好,至少不是在挑釁。

“那你怎麽混進錄影廠的?”

“秘密。”

她忍住了追問什麽秘密的沖動。這樣追問是人之常情,只是她很有分寸,轉問其他問題。

她更好奇的問題。

“你的攝影技術很好,為何做狗仔?”

梁卓明埋頭苦吃,努力咀嚼,将口中的食物完全咽下後才回答:“什麽狗仔,娛記啦!”

“為何做娛記?”

“生計所迫咯,又不是人人都能做攝影師甚至做導演。”他喝了口檸檬水,放下餐具,似乎準備好好與她談論一番,“類似的問題我也可以問你,你也不是不會演戲,為何總演些差不多的角色?”

這樣類比,季詠恩便知曉答案。世路各風雨,行路人各有各的不得已。

“正如你也不是因為喜歡才總是演同一類角色,我呢自然也不是因為喜歡才去做娛記,但你還是會演下去打下去,我也還是會拍下去寫下去,我們都在謀生,也都在等一個機會,雖然時代太快生活太難,機會可能永遠不會來,但也許某一天就撞了大運,你我也算多有相似之處,你說是不是?”

“不止你我。”她沒否認,但也沒完全承認,“世上有無數人如此,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做自己喜歡的事。其實我已算幸運。”

就算這份幸運來源卑劣,也實實在在改變了她的命數,人不可以想要太多,太貪心會遭天譴。

接下來的時間裏,二人沒有再交談,直到這一餐結束,走出餐廳,梁卓明表态:“等到你的電視劇播出,我會寫稿子說你好話的,我這個人呢,很知恩圖報的!”

他跨上摩托車,把頭盔遞給她:“先報答這一餐,我送你回家。”

季詠恩思索片刻,接過頭盔,坐上他的後座。

她喜歡這種感覺,還想再吹一吹自由的風。

今晚陳仲謙和鐘婉玲在一起,大概不會回別墅,應該是沒關系的。她突然産生了一種帶着恐慌的興奮感,怎麽好像是在偷情一樣?他們明明清清白白,甚至不熟!

她還沒有來得及戴上頭盔,不遠處一男一女挽着手朝這邊走來,女人語速很快:“不是正宗不正宗的問題,是我不愛泰國菜,要不是陪你我才不會來——”

梁卓明從後視鏡看見季詠恩十分罕見地露出了見鬼的表情,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對男女,順着她視線望去——似乎也沒什麽特別的。

女人亦看過來,在黑暗中眯了眯眼,歪着頭,似乎想看得更清楚,走到近前時,朝着季詠恩揚了揚下巴,笑容意味不明:“仲謙最近又有新歡,你似乎很清閑啊?”

季詠恩勉力扯出分寸合宜的笑容。

謝沛雯的目光在梁卓明身上上下打量:“這位是?”

季詠恩不想見她,尤其不想見談戀愛的她。她換人的速度也不見得比陳仲謙慢啊!貌合神離到如此地步仍要做夫妻嗎?到底是什麽孽緣,總讓她們兩個碰在一起?

對方看她的表情分明是誤會了她和梁卓明的關系。她解釋,先不說謝沛雯信不信,也太此地無銀三百兩;她不解釋,謝沛雯以為她是同道中人?像蒼蠅飛進口中,吐出咽下都惡心。

梁卓明比季詠恩先開口:“不要用這種眼神看人啊小姐,很冒犯的,季小姐找我買料的,要跟着我去盯我銷毀底片。”

謝沛雯的注意力徹底轉到他身上:“買料?什麽料?”

“你在外面談戀愛的料咯,她不買的話就見報。”梁卓明伸手向前一攤,“為維護你們家庭和諧季小姐真是不遺餘力,你說對不對陳太?”

謝沛雯仍笑着,只是眼眶微微一緊,沒說什麽,帶着她的新歡走進餐廳。

玻璃門隔絕二人的那一刻,季詠恩猛地抓住他手臂:“你認識她?”

“我是娛記啊,陳生緋聞滿天飛,她是原配,我認識她的臉很奇怪嗎?”他戴好頭盔,“快戴好。為何你見她就像老鼠見了貓?你要是不解釋,她會以為捉住你把柄,難道你看不出她表情就是這個意思?何不反過來捏她把柄?畢竟你又沒在偷腥,她可确實在偷腥,她不是更心虛?”

季詠恩沒接話,默然戴好頭盔。輸不起的人往往更謹慎,她就是那個輸不起的人。

梁卓明從後視鏡确認了一下她的狀态:“很好,你學會怎麽戴了。不要抓我手臂了,搭我肩膀啊,出發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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