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21 臺慶】

關燈 小 中 大
【21 臺慶】

陳仲謙很難得地出現在深水灣別墅,把季詠恩困在沙發上,和他一起看電視。

寶石臺一年一度的星光萬千賀臺慶在将今夜直播放送。臺慶是寶石臺最大規模的年度活動,固定在每年十一月中旬舉行,召集自家全部藝人使出渾身解數表演節目,再頒頒獎表彰藝人這一年之中的成績與貢獻。

鐘婉玲作為當家花旦,自然要去參加,不能陪陳仲謙。否則他也不會回這邊來。

節目開播之前的廣告時間裏,季詠恩詢問:“為何不去現場?”

陳仲謙沒有回答,她也就識趣地不再問。

鐘婉玲确實力邀他去現場,他拒絕了。他不知道謝沛雯會不會看臺慶。如果他去現場,攝像機掃過觀衆席必定給他鏡頭,他不想讓妻子看見他給鐘婉玲捧場——至少不想這麽明目張膽傷妻子的心。盡管傷她心的混賬事他早就做了個遍,但無論如何對她仍舊有顧念。

寶石臺的星光萬千賀臺慶是衆所周知的不拿藝人當人,被戲稱為星光萬千耍雜技。臺慶舞臺上出現過包括但不限于胸口碎大石、單車走鋼絲、蒙眼跳火圈等各種由藝人表演的雜技節目,女藝人亦不能幸免,鐘婉玲剛出道的時候也在沒有威亞保護的情況下表演過空中飛人。 今年本想讓她再上,她特意請陳仲謙出面打了招呼,才算幸免于難,僅有合唱節目。

陳仲謙對于在電視屏幕上看她這件事興趣缺缺,中途就打起哈欠,直到頒獎典禮開始,才算有點精神,畢竟多少也要了解電視圈的新動向。

季詠恩和鐘婉玲的那部劇顆粒無收。


也屬意料之中。這部劇前陣子已順利收官,平均收視33點,首播周收視30點,結束周收視39點,最高收視達44點,其實已算是很亮眼的成績,但作為臺慶劇而言還不夠好,亦不是本年度的收視冠軍,無緣年度最佳劇集。

男主角确定離巢,自然不會把視帝的獎頒給他,他早已拿過,也沒什麽遺憾的。女主角鐘婉玲則不同。其實以她的表現和演出劇集的收視,早就可以拿視後,但她年輕,在寶石臺的內部的派系鬥争中總是被迫給別人讓路,一來二去拖到現在,合約只剩兩年,臺裏把視後獎杯挂在她頭頂當胡蘿蔔,到期若是續約,就可獲封視後,若不續約——那就是別人家的藝人咯,怎麽能拿自己家的獎去擡舉別人家藝人呢?

而現在鐘婉玲搭上陳仲謙已經是臺裏公開的秘密,幾乎所有人都默認她到期不續約,甚至可能提前離開,她的位置也因此更加尴尬。

鐘婉玲确實存了借由此邁入電影圈的想法,片酬翻倍再翻倍,地位高貴再高貴,也沒人逼着她表演什麽空中飛人。最早離開寶石臺的前輩,今年都已經沖擊好萊塢了,她只恨自己當年賣身契簽的時間太長了。

她曾旁敲側擊地暗示過陳仲謙,能否替她交了違約金贖身,不要讓她再等上兩年,她想和耀星簽約,到後來已幾乎是明示,但從來也沒有得到肯定答案。

臺慶的最後會公布來年的劇集安排,鐘婉玲的名字赫然出現在三部劇上。雖然這未必就是落地的最終安排——最終安排只會更多。她的合約裏寫明她每年需要為臺裏拍攝至少二百集電視劇。三部電視劇而已,其中若無鴻篇巨制,她連合約內容都拍不滿。

寶石臺絕對會榨乾她的全部價值,直到最後一刻。

陳仲謙的每個女人都會成為他嘴裏的談資,鐘婉玲也不例外。

”唉,好可憐。”陳仲謙攥着遙控器指了指屏幕,“她在臺裏拍一部戲才五萬,已算很高,當年簽她的經理人照顧她,給了當時能給的最高價格。明年還不知有多少戲等着她拍。”

季詠恩只知道寶石臺的酬勞低,卻真沒想到會低到這種程度,怪不得都說TVB的明星又紅又窮。

而他的語氣,說是惋惜嗎?也不見得。季詠恩沉默地聽了半天,覺得他更像是在看戲。

他寵愛她,卻不憐惜。

她試探着問:“何不讓Winnie拍電影?”

陳仲謙滿不在乎地笑笑:“她們演慣了公仔箱裏的公仔,演技沒有層次的,怎麽能去演電影?”

他打心底裏瞧不起電視演員。

雖然寶石臺的劇集拍攝工作很累,季詠恩卻羨慕。至少鐘婉玲有确定的合約,确定有工開,她至今都沒工開。這段時日來唯一一筆入賬,是謝沛雯送她的那套珠寶,在寄賣行終于出手。盡管價格折了一半,她也已經很滿意。

臺慶節目結束了。陳仲謙打着哈欠先上了樓,即将過轉角時看了一眼樓下,季詠恩仍然坐在沙發上,正想換臺。

他沖着她的背影不輕不重地喊了一聲:“詠恩,上來陪我。”

季詠恩立刻放下遙控器,起身,上樓,一氣呵成。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陳仲謙似乎很疲憊,沒有對她做什麽,只是摟着她睡覺。

按他自己的說法,他習慣摟着女人睡,否則睡不着,從年輕時就是,若是身邊沒有女人,就得服安眠藥了。

季詠恩沒少擔當這個人肉抱枕。但她正相反,陳仲謙抱着她的時候,她從來都睡不着,再累也睡不着。往往是确定他已睡熟,脫離他的懷抱,自己挪到另一邊去,和他拉開距離,才能勉強睡着。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的呼吸逐漸均勻。她輕輕擡開他沉重的手臂,一瞬間整個人都輕松了。

陳仲謙突然咕哝了一句什麽。

季詠恩沒聽清,但是移動的動作停了下來,生怕他已醒。

“阿雯……”

這次聽清了。

季詠恩在黑暗中無聲地笑了一下。她不由得想,如果此時躺在他身邊的人是謝沛雯,聽見他的夢話,心裏該有多惡心啊。

她抽出被他壓住的腿,自己轱辘到一邊,縮在邊緣,漸漸沉入夢鄉。

*

季詠恩做了個長長的夢。

夢中她回到了劇團,那個她每天早起練功院子陽光明媚一如往常,但是空無一人。她在空空的院子裏站了很久很久,覺得很無聊,就去尋陰涼,走到樹下才發現,媽媽也坐在那裏,已經不知道坐了多久。

媽媽問她,夏夏,你什麽時候回家呢?

她靠在媽媽肩頭,很悲傷地說,媽媽,我也不知道。

媽媽又問,夏夏,你喜歡香港嗎?

她沒有任何遲疑地回答,媽媽,我喜歡,我喜歡香港。

那你還會回家嗎?

還是會回的。

對話到此為止,接下來的夢中,她和媽媽再也沒有說一句話。

不知道什麽時候場景突兀地就轉變了。她好像回到了流浮山,好渴,在船上已經不知道多久沒喝過水了,好渴,想喝水。

模糊的身影遞來一杯水,突然下起大暴雨,水杯被暴雨打翻,她到處躲,怎麽也找不到避雨的地方,好冷。

她醒來,喉嚨似冒火,抓過床頭櫃上的水杯一飲而盡,坐起來緩了好久,才意識到空調打得太低。陳仲謙比她怕熱,總要開到她覺得冷的溫度,他才覺得适宜。可夜半他搶走了整條被子,她凍醒了。

天已蒙蒙亮,窗簾沒有完全遮擋的縫隙透出一絲暗藍天光,有雨滴打在窗玻璃上的聲音。她悄悄走到窗邊,下雨了,倒不是夢裏那樣的大暴雨,只是場普通的雨,根據她的經驗,也不會下太久的。香港的十一月降雨量并不多。

她抱了一床毯子蓋上,伴随着雨聲又逐漸睡去,這次沒有做什麽夢,也可能只是她不記得,總之睡醒的時候,陳仲謙已經離開了。

她去了柏年居看母親。

其實她有點懼怕“夢到母親”這件事的發生。自從母親患病之後,她總覺得夢到母親是某種不祥的預兆,理智上知道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但情感上,她總要去确定一遍母親的情況才能安心。

江蘭芳在高級病房裏安然無恙,看見她來,還很開心,拉着她說話:“你妹妹打來電話說,她下個月就回來。我說你最近演了電視劇,她說回來要看錄像帶,看你演得怎麽樣。今年也可以一起過年嗎?”

季詠恩的手在她手背上不住摩挲:“就和以前一樣。他從來都是回家去和原配妻子過年,今年也是一樣的,我們過我們的年。”

得到承諾,江蘭芳放心了許多。

她問出了季詠恩在夢裏聽到過的問題,細節有些出入,但總體很接近。

“夏夏,我們什麽時候才能回家呢?”

其實江蘭芳也知道,她的身體需要這裏的醫療條件,只要她還活着,就很難再回家。兩個女兒都見識了廣闊世界,她們如今都過得很好,可是對她來說,總是故土難離,越是臨近過年,思鄉之情就越是濃重。

季詠恩更加用力地握她的手:”這裏也很好,媽。”

江蘭芳點頭:“是,這裏很好……”

她不再追問。她不是真的非回去不可,只是總有一個關于家鄉的念想在心底。香港也很好,香港也很好——至少這裏有女兒。

團聚的地方才是家。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