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28 求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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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求婚】

謝沛雯一直不贊同陳仲謙一頭紮進電影公司裏。

這種不贊同從年輕時就開始了。

那時她從美國回香港,父親身體不好,需要長期靜養,弟弟才十七歲,她沒有任何過渡與喘息之機,迅速扛起了謝家的重擔。

陳仲謙小心翼翼地問她:“你應該不會再去美國了吧?”

其實她還是想去的,不僅僅是美國,還想去很多很多地方。世界太大,香港太小,她想在自己最健康、最漂亮、最聰明、精力最充沛、心緒最飽滿的時候走遍世界,在不同的景色中觀照自己。只是作為謝家的長女,她有應盡之責,無論如何都不能扔下患病的父親和年少的弟弟一走了之。

所以她回來了。

她說,她應該不會再離開香港了。

陳仲謙大大地松了一口氣,暗地裏糾集一群親朋,為她準備了盛大隆重的求婚儀式。

他單膝跪地掏出鑽戒,一枚5.5克拉的鴿子蛋,又群鑲了無數小鑽,在燈光照耀下熠熠生輝,也灼了謝沛雯的眼。親朋好友好喜歡看這種王子配公主的幸福的熱鬧,仿佛約好一般,全部有節奏地拍起手來,口中聲聲喊:“答應他!答應他!答應他!”


謝沛雯沒有伸出手去等待那枚鴿子蛋戴在自己的無名指上。她在滿室的歡喜與熱鬧中後退了一步,笑容很禮貌:“阿謙,我真的很抱歉,我還不能答應你。”

道歉只是禮貌,不是她真實的想法。離開那間屋子的時候,她越想越無力。

明明陳仲謙才需要道歉。

很長時間裏,她對陳仲謙避而不見,但又沒有提出分手。直到他在公司門口堵截她,問她到底怎麽想,什麽時候才可以同他結婚。

“我父母已經同意,你父親也已經同意,為何只有你還不同意?”

陳仲謙真的很困惑。

謝沛雯剛結束了一場漫長的會議,三個半鐘頭,累得沒有心思好好應對他,罕見地展現出了疲憊而又冷漠的面孔:“因為我不同意。”

陳仲謙沒能理解。

謝沛雯補了一句:“我爸同意了,那你同我爸結婚咯。拜拜。”

助理為她打開車門,她正要上車,陳仲謙一把扯住她手臂:“阿雯,能不能給我個準确時間?我要等多久?”

“我不知道。”謝沛雯回頭看他,“你看我現在哪裏有時間和精力結婚?”

“又不需你親自準備……”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她打斷:“結婚啊,阿謙,結婚真的好重要啊,人生大事,牽扯太多,難道我們在教堂裏換過戒指就萬事大吉了?”

謝沛雯沒有再給他說話的機會,鑽入車內。

對陳仲謙來說,他的父母身體尚好,前面還有大哥頂着,姐姐出嫁,妹妹讀書,家中安穩。倘若不出意外,他永遠都不需要像謝沛雯那麽拼命,更不理解她為何努力讀書。尤其是後來得到的答案竟然是她愛讀書,就更不解了。

而這一天,他隐約意識到,再這麽下去,也許他永遠都追不上阿雯,怕是也不能與她結婚。

于是24歲的陳仲謙不想再當個游手好閑的公子哥。

可是投資他不大懂,做地産他沒有本錢,辦廠他覺得不夠時髦。

那一年香港電影的火燒到了全世界,《龍争虎鬥》攬下超兩億美元的全球票房,那一年是狄龍和姜大衛的全盛期,許冠文剛剛嶄露頭角,李小龍猝然離世,世人為之痛惜。陳仲謙也愛看電影,《刺馬》他看過兩三遍。他坐在電影院裏看完《七十二家房客》,在片尾一張張定格的笑臉中,他忽地靈光一閃——不如我也去拍電影!

又賺錢、又時髦,真是門好生意!

然而拍電影需要懂電影。陳仲謙做不成導演,但可以拿錢請導演。1973年的秋天,電影市場上多了一間名為耀星的小公司。

謝沛雯得知消息,派人送上恭賀花籃,此外再無動作。

她真的非常累,累得沒有餘裕談情說愛,累得沒有閑心為了別人的小打小鬧而高興,反正一定又是三分鐘熱度。

謝家做航運船務,從四十年代發展至今,底蘊深厚。今時今日,香港已是全球航運中心,謝家亦風生水起,她一年到頭大半時間在外讀書,家中産業從不過問。父親倒下得太突然,她回來接手公司,才發現密密麻麻到處都是雷。

先是去年父親把公司送上遠東交易所,放出了30%的股份給公衆。

又是為了拉攏盟友,和幾家所謂兄弟公司交叉持股,以友情價配售了15%的股份。

香港股市瘋漲,全港瘋炒,恒生指數對比四年前翻了七倍。她此前根本不知道父親沉迷炒股,炒地産股,也炒自家股,不僅挪用公款去炒股,甚至為了擡高自家公司的股價,不惜僞造十年的租船合約。其實那合約只有一年,兩個月後就到期,一旦真相揭破,後果不堪設想。

她學經濟,看得出公司随時會爆炸,但正因看得出才更加無力。

大家始終認定航運是男人的天下。她是女孩子,又年輕,即便學歷好看又如何,公司元老看不上,說她是死讀書的書呆子,說她後生女不堪大用。

她花了很長時間才讓所有人相信謝氏航運真的快完了。她忙着給父親收拾爛攤子,做內部審計,處理分散的股份,想盡辦法和兄弟公司解套,不惜讓20%的利也要把假租約做成真租約,每天見完這位見那位,談完這個談那個,失眠焦慮,不吃安眠藥根本睡不着,即便勉強睡着,也會夢到家族破産驚醒。在她每日每日焦頭爛額的時候,陳仲謙在乾嘛?

陳仲謙跟她求婚。

時間真的不夠用,她恨不得連飯也不要吃了,更別說結婚。她甚至沒有時間給他好好解釋一下自己在乾嘛,說來實在話長,而他什麽都不懂。

青梅竹馬的情誼毋庸置疑,她只是真的很無力。

十月,中東戰争爆發,全球石油危機,經濟下行最終傳導到香港,航運業首當其沖,遭受了最大的沖擊,虛假繁榮的股市沒能平穩落地,恒生指數持續下跌。好在,在謝沛雯的主導下,早在六月謝氏航運就已經從交叉持股中解套,雖然謝氏在股災中亦有不小的金錢損失,但總體來說,算是全身而退,她也自此站穩腳跟。

陳仲謙直到十一月股市持續走低時,才大概理解謝沛雯在做什麽。陳家做醫藥,算是受影響程度最輕的行業之一,加之父母的經營理念保守,因而受影響很小,他的哥哥在股災中虧了許多錢,挨了好大一頓罵。他一事無成反而成了好事。

耀星在冬天聲勢浩大地推出了第一部電影。

那完全是一部模仿《七十二家房客》的作品,好在到了年底,大家鐘意看喜劇,況且在他的監督下,制作還算精良,因此竟也賣出不少電影票。當然,與正版是比不了的了,正版九月才上映,卻攬下近六百萬票房,是無可逾越的年度票房冠軍,而他的電影只不過是回本之餘少少賺了些錢而已。

但即便如此,也夠他開心許久,逢人便要炫耀,自己開公司拍電影賺了錢。

雖說他賺到那點錢于陳家而言連個添頭也算不上,但小兒子開始有正事做,甚至還沒有虧錢,已夠全家上下對他另眼相看,父母帶頭投資了他的耀星影業,小公司的規模便一下子大了。

那時他的确對拍電影這件事投入了十成十的熱情,什麽也不懂,但有事沒事就泡在片場,看導演如何調度,演員如何演戲。他在耀星設了一間他獨享的放映室,配備專為他服務的放映員,他能待在裏面看很久的電影。在緊鑼密鼓的工作中,他突然分神想到謝沛雯——原來忙碌事業是這種感覺啊。

他已許久未見她了,兩個人都忙,就是這樣的。

他去找謝沛雯,告訴她,他開電影公司,拍電影賺了錢,他亦開始有自己的事業了。

她剛從危機中走出來不久,終于有時間修複一下兩人日漸冷淡的關系,她說:“我好為你高興,現在電影也很火熱,努努力也許可以賺更多錢。我過兩日有空,帶我去看看你出品的大作。”

陳仲謙好高興,為得到了她的認可而雀躍不已。

她非常真摯。畢竟他也有事做,就不會終日圍着她轉了,在全球性的經濟下行中,航運的前路還很艱難,還有很多事等着她。雖說拍電影在她心中無論如何也無法與實業比拟,但拿來練練手,做着玩玩,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兩日後,陳仲謙真的請她去看電影,正是耀星出品的那一部。雖說他有自己專屬的放映室,但為求約會的氛圍,還是去了普通的電影院。

而她對這部片子評價甚高。

一是因為她緊繃太久,很需要輕松的東西來調劑心情。

二是《七十二家房客》上映的時間,她正在公司忙得腳不沾地,沒時間看電影,她沒看過。

在這一刻,她真切地相信陳仲謙具備電影的才華。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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