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我們不可以離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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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背叛感鋪天蓋地席卷而來。
癱軟在沙發上的謝沛雯坐直,又俯身,漫不經心地把散落在地的東西都撿起來,朝陳仲謙伸出手:“拿來。”
陳仲謙機械地把手袋遞回去,盯着她把物品很有章法地一樣樣放回去:“那是什麽,阿雯?”
謝沛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麽?難道你沒用過?”
陳仲謙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她怎麽能這麽沉靜自如?怎麽能?
當初他出軌被她發現的時候,不是付出了相當大的代價,苦苦懇求,才換來她原諒的嗎?
為何身份調轉,她卻這麽無所謂?
*
陳仲謙第一次東窗事發,是他們的兒子出生那一年。
謝家輝飲彈自盡,謝氏航運破産。謝沛雯還在月子裏,他一點也不敢讓她知曉,就連解悶的報紙雜志都要一審再審才能送進房間,決不能出現任何相關新聞。
出月後,康複師來服務,沒有事先得到叮囑,對她說了一聲節哀。
她追問,為何讓她節哀?康複師方知自己說錯話,眼神閃躲。
她沒有問陳仲謙,沒有問陳家的任何一個人,她知道陳家有心隐瞞她必然問不出來,借口說畢竟有些檢查在家裏做不了,想要親自去醫院,得到了出門的機會,在外面的報刊亭看見了全部新聞。
謝家破産了。
1940年,謝沛雯的爺爺自上海帶貨船南下,從一個小船東開始,到如今成為香港的行業龍頭,家業卻敗在她這代人手裏,在媒體口中成了富不過三代的典型案例。謝氏已經開始清盤,陳家也是債權人之一,有極大可能花很少的錢就拿下謝氏在中環的寫字樓。
謝家輝死在公海的賭船上,葬禮都辦完了。
記者在靈堂外圍追堵截,問為什麽謝沛雯沒有出席,陳仲謙面對媒體說她在養身體,不可以大悲大痛,請大家不要去打攪她。
記者追問,那就是沒有告訴她死訊咯?
他擋着臉往外走,避而不答。
謝沛雯認識那艘船。
公司會對貨船進行定期檢查與維護,這是一艘服役多年的船,退役後被幫派租賃改裝後開到公海做海上賭場。謝沛雯知曉,且并不贊同。謝家輝說,反正不是租就是賣,租給誰又不是租?
她不想過多乾涉弟弟的經營決策,且終究無傷大雅,也就沒再多說什麽。
謝家輝死後,她才從報紙上知曉,這艘船不是他租給幫派的,而是他作為投資和幫派聯合營運的。因此他往往以業務考察名義上船,輸無可輸就用公司賬上的錢往裏添。
認出這艘船的那一刻,她攥着報紙,蹲在報亭邊嚎啕大哭,哭到最後控制不住地嘔吐。
行人來來往往,有人避着她,也有人好奇地打量她,好心的阿婆遞上手帕,只是她又哭又吐,已失去力氣視野模糊,沒有接。
胸骨後方傳來燒灼的痛楚,喉嚨又辣又痛,口腔裏充斥着酸苦味道。她捂着嘴,很勉強地站起來。
懷這一胎時,她孕期反應非常嚴重,孕吐持續到孕晚期,頻繁孕吐導致她患上反流性食道炎,月子裏才剛休養好一點,食道禁不起這樣的摧殘。
她不停地翻報紙周刊,想看到更多消息。
陳仲謙和其他女人的照片占了整頁版面,猝不及防撞進她眼裏。
《陳生瞞住大肚老婆狂食小花,可憐少奶陀仔十月,夫偷食、家破産、弟自盡》
女方是耀星最近力捧的女演員,謝沛雯懷孕三個月的時候出席耀星的慶功會還與她見過面。
她與謝沛雯握手,落落大方地介紹自己,說在公司感謝陳生的照顧,祝願陳太平安得一個健康又漂亮的寶寶。
如今兩個人在車裏擁吻的照片被登出來,再往後翻,另有二人牽手鑽進公寓樓的照片,一同用餐的照片,在片場女演員坐在陳仲謙腿上的照片。這期報紙本周刊發,被拍的時間再提前一些——
那時她還沒出月子,謝家輝的葬禮剛結束不久。
他就這麽急不可耐。
她回到家時,陳仲謙已經回來了。從她懷孕到月子裏,他總是早早回家陪她,從不讓她空等。
而若真想出軌,時間就像海綿裏的水,只要想擠是怎麽都能擠出來的。
陳仲謙見她臉色難看,趕緊迎上來:“阿雯,你怎麽樣?怎麽沒叫人跟着你?”
她眼睛還紅着。陳仲謙望見,緊張地抓住她雙臂:“你哭過?你到底怎麽了?告訴我啊,別讓我着急!是複查結果不好還是有人欺負你?”
她終于克制不住,落下兩行淚。
“陳仲謙。”
陳仲謙心頭湧上不好的預感。
她幾乎不會叫他的全名。
她克制着哭腔,一字一頓,每個字都用盡全力,每個字都在顫抖,:“我爸臨走前,你跪在他床邊,對他發誓,你會生生世世對我好。阿輝送我上紅毯,你對他承諾你這輩子都不會辜負我,是你求我嫁給你的!”
陳仲謙如遭雷劈,微怔一瞬,迅速反應過來,不顧她的掙脫,抓緊她的手臂,用力把她攬在懷裏:“阿雯!阿雯!你聽我說,這些事我不敢告訴你是怕你身體承受不住,阿輝要是還活着一定也不希望你為了他的事這麽傷心,我給他選了最好的墓地……”
“在我懷孕的時候和別的女人搞在一起,也是怕我傷心?”
對謝沛雯來說,最讓她傷心的甚至不是出軌這件事本身。她們這種圈層,她見多了男人變心,也有他尋歡作樂的心理準備,男人麽,只要最後還會回家就好。
可是偏偏是這個時候。
偏偏是她懷孕生産坐月子身體最脆弱的時候,偏偏是她弟弟過世家業破産心理最脆弱的時候。
在她最無依無靠的時候。
他不僅沒有成為她的依靠,還争先恐後往她心上捅刀。
當年他跪在她爸爸床邊發誓會對她好,那麽堅定,那麽渴望。雖然她知道誓言比紙還薄,從來也不曾指望誓言可以撐起一生一世,但也沒想到這麽快就燒沒了,風一吹紙灰就散了個乾乾淨淨,她再去抓,只能抓到一手黑。
陳仲謙最近也忙得焦頭爛額,還不知道自己上了周刊。
如果他知道,他一定會謹慎再謹慎。那些女人不過是拿來滿足生理需求玩個新鮮罷了,他最不願見他的阿雯傷心!
他一秒鐘都沒有猶豫,火速認錯。
“阿雯,我是鬼迷心竅了,你知道,我做這一行會面臨很多誘惑,是她先勾引我的!我發誓我會和她斷得乾乾淨淨,這種心懷鬼胎的女人我不會讓她有好下場,我會全行業封殺她,我所有的時間都拿來陪你,我絕對不會再犯這樣的錯誤!阿雯,阿雯真的對不住,我對不住你,我是天底下最大的混蛋,你要是生氣你打我罵我,你千萬不要離開我,不要氣壞了身體!你才剛出月子!”
他抓着謝沛雯的手往自己身上打。
她沒力氣掙脫,只是一想到他曾與其他女人同床共枕,這雙手曾撫摸過其他女人的身體,她就感到惡心。
她忍不住嘔起來。
陳仲謙放開她,拍她的背。
她彎下腰,猛烈嘔吐,可剛剛在外面胃裏早已吐空了,徒然吐出酸水,食道和喉嚨的燒灼感更加劇烈,明明沒東西可吐,卻怎麽也止不住,突然之間,酸水裏帶上血絲,直到嘔出一大口鮮血。
陳仲謙緊急把她送到醫院。因為食道炎和劇烈嘔吐,她贲門急性撕裂,住了很久的院。
這期間,她提出了離婚,他沒有答應。從此她再也不肯和他說一句話。飲食飲水,只要是他湊過來喂,她便一口也不吃,但他還是每天風雨無阻地來,哪怕得到的只有冷臉,他也要陪在她身邊。
這段姻緣是他求來的。
他從小就不如謝沛雯,不如她會讀書,不如她聰明。因他有錢,讀書時有許多漂亮女孩子追他,可他就是喜歡聰明機靈口齒伶俐眼神晶亮的阿雯,追着她跑,後來她去了港大,他便追不上,她又去了美國,離他更遙遠。
他一直都很清楚,在他心裏,阿雯是第一,但是在阿雯心裏,他不一定排第幾。
在她爸爸病床前跪地發誓的時候,他确實也有那麽一瞬間是真情流露,但更多在想,倘若嫁給我成了你父親的遺願,你便一定不能再推了。
他真的很珍惜她,不想讓她離開。
他只是犯了個小錯,哪個男人不會犯呢?他們1976年成婚,1971年香港才禁止納妾呢!若是早個幾年結婚,這就連錯誤也算不上了,三妻四妾太尋常了!他想不通她為何這麽生氣,要咬着不放,但還是願意包容她的脾氣,擺足了認錯的姿态。
最後他拿出一雙兒女來懇求:“阿雯,即便你不念我們之間的情分,也請你看在孩子的份上不要走。孩子們還這麽小,你忍心叫他們沒有母親嗎?”
這話只令她更加惡心。這不是懇求,是威脅,他是在告訴她,如果你一定要離婚,孩子你一個也帶不走,以後也不可能再見到。
她現在什麽都沒有了,就算上了法庭,她也不占任何優勢。
出院的那一天,陳仲謙滿懷期待地接她回家。
她說:“阿謙,我可以不離婚,我會原諒你。”
陳仲謙沉默了幾秒鐘。
“那麽,我需要?”
他了解她。
謝沛雯冷靜地盯着他:“謝氏航運不可以拆。”
陳仲謙有點為難:“銀行已經在清盤,清盤人都進駐了,業權文件和銀行賬戶都已經封鎖了。”
“申請撤銷清盤呈請,陳家整體接收,不可以拆,我願意把我手裏的股權也賣給你們。讓我去經營——我也是陳家人,對不對?到期我一定盤活謝氏。”
陳仲謙不怎麽參與産業經營,但總有基本常識:“整體接收,接收的不僅是資産,還有債務,先不說是否能取得多數債權人的同意,萬一到期後還是資不抵債,就是陳家賠這筆款,我們冒不了這個風險,我爸媽和大哥的意思是,只想要謝氏的不動産。”
“難道你們家不打算開始跨行業收購來實現多元化與資産保值?就做一輩子醫藥?雖說謝氏賬目上已經沒錢,但公司的碼頭權益、航線牌照、客戶關系、船只與不動産,都依然是優質資産,再加上我在謝氏有威望,我懂經營航運,你們整體接盤,只會賺不會虧,我可以保證。”
談起生意,謝沛雯仿佛恢複了些力氣。
“你去談,實在不行,讓我和大哥談,我相信我可以說服他。只要謝氏不拆,我們就不離婚。”
陳仲謙試探着問:“沒有別的辦法?如果拆掉的話?”
“離婚。”
謝沛雯說得斬釘截鐵,陳仲謙重重吐了口氣。
“是不是在你心裏,我根本就比不上你家的公司重要?”
謝沛雯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時至今日,支撐她不離婚的,除卻一雙兒女,就是依靠陳家的力量保全公司。
僅此而已。
已經提供不了情緒價值,若是也提供不了經濟價值,那陳仲謙就一無是處,對她沒有任何用處了。
陳仲謙按照謝沛雯的思路,回到父母和哥哥家努力去談判。這一年香港電影依舊如火如荼,市場中熱錢湧入,耀星影業如日中天,去年的淨利潤剛剛突破四百萬,已經快要趕上陳家的醫藥産業利潤。
他向父母和哥哥承諾,如果謝沛雯不能扭虧為盈,他會從耀星抽血給她填上這個窟窿,又無償贈與了大哥耀星影業15%的股份,才換來陳家冒險整體接收謝氏航運,謝氏航運更名為聯益航運——陳家制藥公司的名字。
為求得謝沛雯原諒,他真金白銀實打實地花出去,任誰看來,誠意都無可比拟。
就算在謝沛雯看來也如此。
因此,她選擇原諒他,從此全心全意投入子女的養育與聯益航運的經營。
*
明明當時陳仲謙惶惶不可終日,日日死皮賴臉地粘着她,為求她原諒讓渡自己的利益大出血,為何現下她出軌,卻連一點愧疚之心也沒有?
他想哭。
男子漢大丈夫是不該哭的,他也不是愛哭的人,早記不清上次流淚是什麽時候。可他也說不清是委屈還是痛苦還是憤怒,心口也痛,鼻子也酸,眼眶蓄起淚水,猶在強撐。
“阿雯,我們怎麽變成現在這樣?”
謝沛雯看見他泛起血絲的水潤的眼,不為所動。
她的眼淚早在十幾年前就流過了,胃至今不好,贲門留下了永久的結構性損傷,至今仍會胃酸反流,要靠藥物控制。
後來她也總是哭,因他總是一次又一次地“鬼迷心竅”。再後來她才知道,那女演員也不是第一位。他怎能長久忍受沒有女人陪伴的孤苦寂寞,早在沒與她結婚時,就有不止一位情人。只是那時他還沒開電影公司,狗仔并不關注他,他也瞞得很好,從未讓她知曉。
收回謝氏後,他仍舊不知收斂。
起初還瞞一瞞,後來連瞞都懶得瞞,而是溫柔地告訴她,阿雯,我們不可以離婚的,倘若離婚你就會被大哥踢出聯益航運,正好他不滿你與他相抗很久了,我們不要讓他有可乘之機。
她哭過,鬧過,也傷心過,到最後也不知是麻木了,還是想通了。
他現在才流淚,報應來得太晚,甚至可以說,這算哪門子報應?
為愛情而流淚這種事,要在年輕時做才具有觀賞性,他現在再來哭,只會更加面目可憎。
如今他已經不能用聯益航運來威脅她了,她已在陳家占據了完全的中心地位,若是現在離婚,誰踢誰出局還不一定。
“阿謙,我們不可以離婚的。”
她笑得很冷漠。
“沒了我,陳家這麽大的盤子誰來收拾,誰來為你賺錢?你懂得怎樣賺錢嗎?還是說你要把你大哥從美國叫回來?
“你離不開我,陳家也離不開我,對不對?
“就算你想,我也不會同你離婚的,阿謙。
“我才不要與你分財産,我一點點損失也不要有。
“我要掌控百分之百的財富,而且我會百分之百地留給阿慧與阿紹,絕不讓他們未來的所得會有哪怕一點點損傷。
“我絕不讓外面的女人或孩子來與他們争搶。
“我也不會讓他們的父母影響他們未來的婚嫁,他們要有幸福完整的家庭。
“阿謙,你自己在外面玩了這麽多年,卻不讓我出去玩,是不是不公平?
“我是女人,我也有欲望的,我要勞逸結合,才更好賺錢,你明白嗎?”
陳仲謙忽然之間像瘋了一樣,将茶幾上全部物品掃落地,在偌大的客廳裏到處又踢又砸。連水晶燈的燈盞也被他砸碎了兩塊,碎片落下,好在被柔軟的地毯卸掉沖擊力,沒有迸濺起來,沒有傷到任何人。
謝沛雯冷眼看着他,情不自禁回憶起她在報亭外嘔吐的那一天。
明明已經過去了十幾年,可現在想起來,心口還是隐隐地揪着疼。她想,她也就是當時在外面,如果在家裏,她大概也會這樣瘋了似的到處打砸也不能洩恨,人在盡情發洩悲傷與憤恨的時候,看起來真是扭曲而醜陋,當時蹲在街邊的自己,一定也這樣難看。
這樣不體面的時刻,她已經經歷過了。
所以,好在她在他面前始終盡可能保持了體面,因而看起來更加不屑一顧,便更勝一籌。
她從手袋裏摸出藥盒,打開,安靜地吃下一片藥,壓制反流的胃酸。
陳仲謙面目猙獰地控訴她:“謝沛雯,你就不怕阿慧和阿紹知道有你這樣亂搞的母親會擡不起頭!你就不怕他們會難過?!”
她收斂笑容:“你不像這樣放聲喊,他們怎麽會知道?他們就在樓上,現在是你沒有考慮他們。”
“你做出這種事還要倒打一耙?還怕我說?!”
“那你呢?”她站起身,“你隔三差五上小報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他們看見報刊,知道有你這樣亂搞的父親會不會覺得擡不起頭?至少我不曾見報,而你又勾搭了哪個女明星,完全是他們同學之間的談資。五十步就不要笑百步了,我不管你,你不管我,我們這樣相安無事,不是都很自在?”
她說完,轉身,上樓,留下最後一句話。
“我們都不年輕了,不要再鬧了,阿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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