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接洽】

和香港比起來，上海有着近乎感人的房價。

浦東的房價平均每平米兩千元，一套八十平的房子只要十幾萬。

而同樣的面積，在香港，需要五百萬港幣。

但外地人想占到上海的便宜并不容易。這樣的平價商品住宅，在政策上優先開放給本地常住戶口的居民購買，輪不到季詠恩。

“要是想盡快拿到鑰匙，唯一的方案只有用香港身份買外銷房了——可是這也太貴了！”

季秋抱着計算器一遍又一遍按。

“一平米要一千五百美元，美元！怎麽不去搶啊！”

季詠恩不是毫無準備一頭就沖來上海的，來之前多少做了些功課，對此有思想準備：“外銷房嘛，就當為祖國貢獻外彙。”

外銷房的房價水平是內銷房的五六倍，但即便如此，也遠比香港便宜。好好挑挑地段和樓盤，一套房總價百萬左右可以下來，她的存款完全負擔得起。


去年上海剛出臺新政策。依據《上海市藍印戶口管理暫行規定》第五條，境外人士在本市購買的外銷商品住宅，其建築面積為一百平方米以上的，購買者或其親屬，可申請一個藍印戶口。持有藍印戶口在日常生活的諸多方面都可與本地常住居民享受同等待遇。

“小秋，你仔細挑一挑。首先要現房，立刻就能交房的那種；其次建築面積要達到一百平米以上；在此基礎上你再挑挑朝向和戶型，最後你綜合地段和價格決定吧，另外最好可以兩套挨得近些，如果是樓上樓下就更好了。決定好了就告訴我。”

季詠恩把挑房子的工作全權交給了季秋。她每說一句，季秋就點點頭，在最後一句時擡起了頭：“為什麽是兩套？”

“你也買。”季詠恩低頭研究上海地圖冊，“拿到藍印戶口。還是說你更傾向于拿香港身份？還是以後想要留在日本？”

她自己自不必說，以後一定會回來，若能借此落戶當然好。

季秋離畢業還久，還沒到定下來的時候，但有棗沒棗先打三竿，先替她拿下藍印戶口總歸沒有壞處，日後可以多一個選擇。

就買房事宜達成初步一致後，季詠恩離開酒店。

她的目的地是一間名為無極的影視公司。

選中這家公司的原因非常簡單，這是目前唯一在港澳臺三地都設有辦事處的內地民營影視公司。老總姓黃，其實是香港人，在香港創立公司，只是把總部設在了上海，其進軍廣闊內地市場的決心可見一斑。

無極影視公司在寫字樓租了一整層作為辦公地點，裝修得很氣派，但沒什麽人，很冷清。前臺趴着一個年輕的女孩子，穿着灰色的職業套裝，有點緊，趴得并不舒服，時不時調整姿勢，扯扯後背處的衣服。季詠恩走過去，輕輕開口：“你好。”

前臺一下子坐直，懶洋洋地詢問季詠恩是否有預約。

她回答：“有，我姓季，季節的季。”

前臺拿起座機的話筒撥號，得到肯定回應之後把她帶到裏面一間辦公室。

門開了。裏面已有兩個人，相談甚歡，視線齊齊投過來。

季詠恩定睛一看：“華叔？”

另一位穿白色西裝，大約就是那位黃老板，他看看季詠恩，又看看趙文華，突然反應過來，猛一拍大腿：“我忘記了，你們都是耀星的人嘛！季小姐，來，請坐！”

季詠恩在另一張單人沙發上落座。

趙文華在煙缸邊敲了敲煙灰，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煙霧：“詠恩，你在耀星待得不開心？”

季詠恩如實回答：“只是找機會嘛。況且我本就是內地人，落葉總要歸根的。”

這句話算是默認了她和陳仲謙将來會分手。既然已經在內地撞上了，她也沒打算瞞。

“但我記得你合約是不是還有兩年？”

趙文華此話一出，黃老板也投來問詢的目光。一個簽不下合約的藝人連談都沒必要談。

“是，還有兩年。但我在耀星簽的是電影合約，不是全約。在電影之外的演藝活動，我有一定自由度。”

黃老板思忖片刻，向前傾身盯住她，遞給她一支煙：“你來內地，不拍電影？”

“不好意思，我不吸煙的。”

她拒絕掉香煙，黃老板轉而自己點上抽起來。

她忍住伸手扇風的沖動，保持微笑：“我若回來，兩年內本來也拍不上電影吧？”

內地的影視行業模式與香港大有不同。在香港，民營影視公司遍地開花，但內地是國營廠的天下。這幾年的合拍電影浪潮中，內地發力的制作方也是以北影、西影、上影這樣的國營制片廠為主，若非名導或到“雙周一成”那樣的地位，輕易還連不上這條線。以她在香港的地位和作品厚度，想回來就參演國營制片廠的項目，可能性微乎其微，若有過硬人脈，倒可一試。

人脈。陳仲謙當然可算過硬的人脈，她若肯求他幫忙，也許真有加入合拍項目的機會，但那樣一來，豈不是與他綁得越來越深？就算參與了大項目，又有什麽意義？

她簽下的是電影約，與耀星約定了電影作品的優先拍攝權，以及公司對外部電影邀約的知情權與否決權，其餘商業活動可以由她自行安排，公司抽取傭金。正因此她才能順利參演寶石臺的電視劇，如果回到內地主攻電視劇，也許可以繞開剩餘的兩年合約。

趙文華會意：“你想拍電視劇？學湯鎮宗啊？”

內地電視劇的模式與香港有相似之處。各家地方電視臺播出的劇集節目都由衛視自己牽頭制作，但制作過程可由民營公司承擔，自然也可由民營公司推薦演員。

頭一位北上的湯鎮宗，正因出演了衛視劇集的男一號，如今在內地大紅大紫。綜合她目前情況多方考量，這是一個可複制的路線，且可行性相當高。

季詠恩笑着應答：“一炮而紅需要天時地利人和，我可不指望也有這樣的運氣，不過前輩蹚過的路總會好走一些。”

黃老板神色猶疑：“可不管怎麽說，你合約還在耀星，不也沒辦法簽到我這裏來？”

季詠恩提出她設想的解決方案：“部頭約，可以嗎？”

黃老板猛擺手，煙就夾在他指間，煙霧随着他的手亂飛：“不好。我需要穩定的合作關系。其實季小姐，不瞞你說，你不算知名，也不見得是最漂亮，對不對？我首先是看中你是內地人，好歹會講國語，總比那些一講國語舌頭打結的演員要好，畢竟臺詞都講不過關，怎麽演戲呢？我覺得你語言優勢是很大的。但部頭約你說跑就可以跑，我把資源投入到你身上做什麽？”

趙文華掐了煙，輕巧插話：“海外經紀咯。”

目下對于香港來說，一切香港的以外的地方，都可算是“海外”，包括內地。寶石臺的演員若想接私活，都會把劇集包裝成內地項目，然後簽海外合約，就可繞過寶石臺的監管。

他補充：“先簽兩年的海外經紀合約，兩年後若是合作得好，到時她和耀星合約也到期了，再換約也來得及嘛。”

趙文華都能想到的解決方案，黃老板怎麽可能想不到。他刻意沒提，其實是有意拒絕季詠恩的。現在想北上發展的香港演員不止她一個，不乏比她更紅更漂亮的，本就不是非她不可——她還占了一條出身不乾不淨呢，她做過情婦又不是秘密，內地很看重名聲的。況且舊合約又沒處理乾淨，有風險，犯不上。

但趙文華發話了，他很難再拒絕。季詠恩無所謂，趙文華是他一定要确立合作關系的。但凡有點眼光的電影人都可預見，內地這麽大的市場，将來發展起來，不是靠現有的國營制片廠就能完全吃下的，現在內地一片欣欣向榮，什麽都改革開放，電影也遲早開放，放開給自由市場，給私營影視公司。

到時才入局就晚了，他想提前下好這步棋。趙文華作為導演的藝術水平是高是低，他不清楚，但賺錢能力是毋庸置疑的。

那麽，捎帶上季詠恩，也無不可。若她不是可用之人，當這合約沒簽過就是了。

他當場拍板：“不愧是華叔！這麽大的難題，華叔輕易就解決了！季小姐，之後我們的律師會拟好合同，建議到時你也帶律師到場，我們把合約簽一簽，就按華叔的方法辦！”

合約需要共同商議敲定的東西還很多，口頭上再怎麽大包大攬，也只是初步意向而已，沒到白紙黑字簽名的那一刻，什麽都不能當真。但季詠恩對此已經很滿意。

她和趙文華一起離開無極影視公司。進了電梯，季詠恩朝他道謝：“多謝華叔。”

趙文華打了個很大的哈欠，突然嘆了口氣：“以前在片場我連續工作十幾個小時的，現在午後一到這時候就困倦。人老了，不中用了，沒多少年好活，也沒多少年好拍了。”

其實季詠恩有很多問題想問。既然仍舊想拍，為何不留在香港拍？陳仲謙知道他在接洽內地公司嗎？剛剛又為什麽幫她？而她向來知分寸，不多嘴多舌多探聽，只是順着他的話安慰：“華叔，你正是年輕時熬多了，現在才都要補回來的嘛，說什麽不中用！你還不到六十，怎麽這樣悲觀？我看起碼還有三四十年的光陰。像你這樣有成就有事做的人，天都不舍得收的。”

他很受用，笑得很開心，電梯下到一樓，開門之前，他拍了拍她的後肩：“詠恩，你又聰明又肯吃苦，也會出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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