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39 前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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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前度】

梁卓明和鐘婉玲的故事,說起來一點也不複雜。

1988年,兩個人同期考進寶石臺的藝員訓練班,一個學編導,一個學表演。

其實當年,訓練班的老師極力勸說梁卓明改學表演,他拒絕了,理由是不愛抛頭露面。

“你學編導,當時是想做什麽?”

“……導演咯,顯而易見。”

“那後來為什麽沒做成?”

“考評沒過。”梁卓明聳聳肩,“和臺裏的大前輩吵架,他放話說只要他在一天,臺裏永遠別想有我的位置。”

“你也可以投遞簡歷到電影公司,以你的經歷,應當可以在片場謀得職位才對。”季詠恩仔細思索,“由攝影助理開始,做到助理導演,最後做導演,是很常規的路徑……”

“等不起了。”梁卓明打斷她,頓了頓,“我媽媽查出肺癌,需要錢。”


季詠恩心頭一動,沉默下來。

“當時确實有電影公司肯要我,從攝影助理做起,但是,是拿日薪的,沒工開就沒錢。”

1988年的香港電影市場日日有工開,但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攝影助理不見得日日有工開。

“而雜志社有固定薪資,看文章反響另有獎金,我需要穩定的收入。”

“但是呢,病沒有治好。”他苦笑着嘆息一聲,“第二年我媽就過世。當時借了好多錢,我一直還到前年才還完。”

怪不得他就那一身破破爛爛的衣服不舍得換。季詠恩能夠感同身受。如果沒有陳仲謙,也許現在她也是一樣的境地。

“所以我沒辦法同Winnie在一起咯。叫人家女孩子與我一起還債啊?和平分手咯。”

梁卓明為這段關系下了簡單的總結。

但實際上,他們的戀情結束得要更複雜一些。

88屆藝員訓練班結業時,他媽媽還沒查出癌症。真正的症結在于他畢不了業,無法留在寶石臺工作,可鐘婉玲已經拿到了作為新人而言能拿到的頂薪合同——拍一部劇有足足五萬元。

她如今已經看不上的薪資,在當年是她美麗未來的開端,已足夠她驕傲。她野心勃勃目标明确。她是Winnie,她不會辜負這個名字,她會永遠贏下去,她知道自己的天資,她要做寶石臺的當家花旦,她要拿視後,她要全香港都認識她,她要從公屋搬出去,住最大最漂亮的房子!

要做當家花旦,要做視後,可以有一個破産的窮光蛋男朋友嗎?

他還可以奮鬥,但她等不起了,她已先一步踏上奮鬥的路程,她要毫無顧忌地往前沖去。

于是她先提了分手。

她知道自己狠心。可不僅僅是對他狠心,她對自己一樣狠心。十九歲的鐘婉玲真的喜歡梁卓明,但如果這份感情的代價是前途,那麽——

“對不起。”

這是她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梁卓明不怨她,乾脆利落地放了手。他什麽都知道,他知道她要當視後,要搬出公屋,要住最大最漂亮的房子。

也不是沒想過挽回,可明知對方決絕,還要把姿态做得難看,豈不是連最後一點美好的回憶與感情也消磨掉了?

那時他已準備好去一間電影公司做攝影助理,季詠恩所設想的上升路徑,他也想過。他甚至天真地做過白日夢,有朝一日他成了名導演,兩個人都功成名就時,也許不是沒有機會再續前緣。

就是在那時候,他媽媽查出癌症。攝影助理的工作做不了了。

理想沒了,戀人沒了,媽媽也要沒了。

梁家破産的時候,他第一次發現,原來人還可以這麽窮。

這時他又發現,原來沒了錢還不是最窮,人竟然還可以更窮,黴運是沒有底線的。

起初他還會時不時翻一翻鐘婉玲的照片,有時亦會夢中相見,後來就變得沒時間思念也沒精力做夢。剛入行的新人狗仔要和搭檔一起二十四小時盯新聞,蹲守在垃圾桶附近去翻人家的垃圾是必備技能,一個人的什麽都可以僞裝,但是垃圾很難僞裝。像狗一樣四處嗅聞尋找線索,難纏得不得了,不然怎麽叫狗仔?他都數不清自己熬過多少個夜,翻過多少包垃圾,從一堆煙頭果皮骨頭裏翻出一條早孕試紙,為寫出大新聞拿高額獎金不擇手段。

那一年鐘婉玲出道就演女主角,臺慶拿了新人獎,風光無限。搭檔建議去蹲一蹲這位新晉玉女,他拒絕得十分堅決。

在他的娛記生涯中,他從未盯過鐘婉玲的新聞。唯一一次寫她,是她和陳仲謙的緋聞鋪天蓋地的時候。社裏不肯放過這麽大的新聞,要相關的稿子刊登,他自告奮勇攬下這個任務,又寫了一篇裝瘋賣傻的東西交上去。

他被罵得很慘,但那篇文章最後還是被采用了,畢竟有總比沒有強。寫得不準不實沒關系,落于人後不可以。

如果不是季詠恩機緣巧合去參演了電視劇,他想他這輩子也不會在她面前現身。她已經走得好高。

躲在雜物間裏看見她和陳仲謙相談甚歡的那一刻,他想,你可以住最大最漂亮的房子了。

季詠恩輕聲問:“……那麽,再見時傷心嗎?你依然喜歡她嗎?”

梁卓明想了想,慎重地回答:“時間會沖淡很多東西的。”

突然之間,季詠恩的call機響起提示音,上面一串號碼,屬于手提電話。

會用手提聯絡她的人只有兩個,陳仲謙和Connie,號碼她都背下來了,這個號碼略顯陌生。但她還是走到櫃臺,用茶餐廳的電話機回撥過去。

“詠恩!詠恩,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商量,你在哪裏,我現在就去找你!”

季詠恩看了一眼梁卓明,回絕:“我現在不太……”

“十萬火急!拜托了詠恩,拜托!”

她到底還是心軟應下。回到座位,梁卓明問:“是誰?”

季詠恩回答沒有猶豫:“你前度。”

*

鐘婉玲見過林芷欣拍脫衣寫真跳樓摔斷腿,也聽說過陳仲謙的各式花邊新聞,哪個女人下場凄慘,哪個女人自殺相脅,哪個女人從前途大好淪落到賣三送飯。

只是她從來不把這些聯想到自己身上。

而今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問題所在。

陳仲謙只是想要孩子,母親可以是任何人,而跟在他這種人身邊,做選擇應該穩定明朗。新聞她也看到了。季詠恩這時候飛去內地,證明她拒絕了;周麗珍登上頭版,顯然她接受了。而她高不成低不就——口頭上接受了卻沒打算去做。一旦被發現,後果當然是毀滅性的。她現在拒絕已經來不及了。

她竟然試圖糊弄過去,他見過的女人簡直比她這一生吃過的飯還多,他就是看起來再纨绔,也實打實把耀星做到了現在這麽大——她竟然以為自己能糊弄過去,甚至大意地覺得他一定多花心思陪周麗珍,避孕藥的包裝都沒有第一時間藏好!

陳仲謙走後她才突然間意識到,就算這次不被發現,他也早晚會起疑。畢竟周麗珍的存在已經證明了他的生育能力尚可,若是一直沒動靜,那不就只能是她的問題?

她懊悔萬分。

而眼下能為她提供幫助的,她思來想去,竟然只有季詠恩。

脾氣好,肯指點她,夠了解陳仲謙,而且不在乎他身邊都有什麽女人。

茶餐廳在觀塘,鐘婉玲的住處在九龍塘,不算遠,不堵車的話,駕車十幾分鐘就到了,猛踩油門也許會更快。她開着她那輛招搖惹眼的法拉利全速趕到時,季詠恩和梁卓明甚至還沒商量好他要不要離開,她闖進門,三個人大眼瞪小眼。

她明明留了電話給他的,他一次都沒有打來,私下卻與季詠恩見面。

但傷感只持續了短短一瞬,現在梁卓明能對她造成的影響簡直比不上陳仲謙萬分之一,回味往事是生活無聊時的調劑,生死存亡之際,誰有心問舊情人?完全就是空氣啦!

向雪梅是很有眼力見的,趁着現在沒有客人,直接關門歇業,免得人多口雜。她自己往後間一躲,把地方讓給這些個來頭不小的人。

鐘婉玲随便挑了個座位坐下,摘下墨鏡,直勾勾盯着季詠恩,開門見山:“陳仲謙有沒有要你生孩子給他?”

梁卓明趕在季詠恩回答之前,見縫插針地指了指自己:“我是不是不太适合旁聽?我先走?”

他也不是不好奇,但是這樣的場景實在是過于詭異了。他很自覺地起身離開,但也沒真走,就待在門外,留鐘婉玲和季詠恩獨處。

季詠恩回答了問題:“有。”

“你是不是拒絕了?”

“他與你講的?”

“我有看報紙!”鐘婉玲捂着額頭,看起來愁苦萬分,“你若是同意了怎麽會去內地?周麗珍懷孕了你知曉嗎?夜總會出身的那個。”

季詠恩沒什麽特殊反應,心底卻墜了一下。她知道後間與前廳的隔音沒那麽好。向雪梅也是夜總會上岸,季詠恩怕她聽了難過。

她趕緊轉開話題:“說正題,什麽事這麽急?”

鐘婉玲将今天發生的事情簡要講述了一下:“詠恩,我現在該怎麽辦?”

“……搬走啊。既然給了你第一條路讓你選,你限期內搬走,他也不會把事情做絕……”

鐘婉玲猛烈搖頭,打斷:“我不想搬走!”

季詠恩明白過來了:“所以你真正想問的其實是,怎麽才能又不懷孕,又保有現在的一切,又不被陳仲謙報複,最後全身而退?”

鐘婉玲沉默了。

一旦總結得如此具體,她自己也覺得是天方夜譚。天底下哪有這樣兩全其美的好事?難道她自己不知道人不可以貪得無厭?可她擁有這一切的時光太短暫了!她享有過這樣的生活,不想就這麽失去——靠她自己真的買不起能讓她享受安逸生活的房子。

季詠恩不贊同這樣的盤算,但她明白一個道理,人各有志,勸也無用。

她沉吟片刻,給出自己的答案。

“我依然建議你搬走。但想必你有自己的選擇,那也是你自己的事了。”

這是免責聲明。然而鐘婉玲不甘心。有那麽一瞬間,她甚至想問,詠恩,你可不可以扮演一個善妒的角色,阻攔我懷孕,或者在我懷孕後逼我打掉?這樣錯便不在我……

這個念頭産生的一瞬間,她豁然開朗。

這樣的角色天然就有一個,無需季詠恩來扮演。

門開了,鐘婉玲走出來,徑直走向她的法拉利,打開車門,回身看了一眼站在門邊的梁卓明。

梁卓明擡手打了個招呼。

“衣服襯你。”

“謝謝。這是我收到的生日禮物。”

鐘婉玲一怔:“你的生日是什麽時候?”

1988年他們在一起的時候,梁卓明已經過完了生日,分手的時候,1989年的生日還沒到。這段短暫的戀情正正好好避開了他的生日。

“前段時間。”

沒得到精确答案,鐘婉玲也不再追問,轉而詢問其他:“我當初給你的紙條,寫着我的號碼的,還在嗎?”

他點頭。

那紙條确實還在書桌上,只是他一次也沒想過撥打。

有什麽必要呢?分手的前任需要敘舊嗎?

“你從來沒有找我。可你卻私下見她?”

“你忘了?我是她的影迷。”

鐘婉玲被這個回答氣得不輕,轉身上了車,在啓動車輛的前一刻又問:“你會不會看不起我?”

“人不需要別人看得起,自己看得起自己就夠了。”梁卓明伸出兩根手指在眼前比劃了一下,“向前看。做人要向前看,做事要向前看,開車也要向前看。”

她終于啓動車輛:“我從來不回頭看。”

法拉利駛遠了。

季詠恩從店裏走出來,站到他旁邊,眼睛看着離去的法拉利:“悵然嗎?”

“那多少是有幾分的,人之常情。”

他收回視線,轉而看向身邊的人。

“可惜這世間人太多,路太多,大多數人是天注定無法相攜走到最後的。只要短暫同途中曾真心相待便足夠,之後的路便沒關系了。而時間會沖淡很多東西的。”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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