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協議】

陳仲謙回香港那天，新一期《西周刊》剛好發刊。

有更加勁爆的新聞，季詠恩內地購房沒撈到封面，但還是占了個跨頁，她的兩張彙款單複印件都被登上去了。

這兩頁連同公司其他藝人的八卦新聞，各種周刊小報的裁頁整合在一起，和其他有待處理的文件一起放在他辦公桌上。

落地先到公司開會。搶檔的問題暫時解決了，還有後續處理與對策，會議開到臨近中午才結束，他才有時間翻閱桌上這一疊紙，看見季詠恩那兩頁時，很仔細地讀了彙款單。

她是叫季夏來着。他都快忘了她還有個自己的名字。

他把裁頁放到一邊，用內線電話吩咐Vincent：“叫Mandy和Connie來見我。”

*

Connie在傍晚時分造訪深水灣別墅。

季詠恩頗感意外：“Connie姐，你怎麽這個時間親自過來？”


Connie的表情又嚴肅又複雜，不同于往日，季詠恩不由得跟着認真謹慎起來。

“詠恩，不是我想為難你，是陳生發話，叫了我和Mandy一起處理，我只能公事公辦。”

Mandy是耀星的藝人管理部主管，這幾年需要她親自負責的事務不多，大多都是出面處理解約事宜。

季詠恩一怔，看向Connie手裏的文件夾。

這一整天她都處在一種莫名其妙的焦躁之中，仿佛等待着什麽降臨，好像這件事不發生，一切就無法塵埃落定。但是她等了一天，無事發生，只等來了林芷欣的電話——

“在內地購房是怎樣的流程？只要一百多萬港幣就能買到一套嗎？多少呎？我要不要叫我爸爸媽媽也去買幾套？”

她實在疲于應對，敷衍幾句便挂斷了。

她構想過陳仲謙的反應。也許是質問，也許是暴怒，唯獨沒想到他一聲不吭要解約，她對解約有預期，可還是能感覺到，一定有什麽地方不對，只是她說不上來問題出在哪裏。

Connie拿出文件夾，展開，轉一百八十度到季詠恩的方向：“這是解約通知和解約協議，你看一眼。詠恩，違約金是陳生定下的，你究竟犯了什麽錯，惹他生氣？快去認個錯道個歉……”

季詠恩拿起文件夾：“你沒看到最新的《西周刊》嗎？我在內地買房了。”

“在內地買房算什麽錯失？陳生自己在內地也有置業，只是買房而已。”

季詠恩正在逐字逐句地看，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解約通知很常規，解約協議是完全的霸王合同。

最核心的是違約責任，協議寫明季詠恩違約在先，需向耀星支付七百萬違約金。

當年簽約時合同規定的違約金，是自解約日算起，此前十八個月收入總和的三倍或三百萬港幣，取更高者。她核算過前十八個月的收入，不到三百萬，因此她是照着三百萬做的心理準備，沒想到陳仲謙把這個金額翻了兩倍。

另外是競業限制。解約後五年之內，她不得參與任何公開的影視拍攝，且耀星收回公司為她取的藝名，她不得使用季詠恩這個名字參加任何商業活動。

“詠恩，我真的建議你先服軟。你跟了陳生這麽多年，他最喜歡你了，七百萬啊！那些超級巨星解約都只用付五六百萬，可見陳生多生氣！先過了眼前這關再說，不要硬吃這麽大的虧。”

Connie是真心的。季詠恩跟了陳仲謙多久，就跟了她多久，又向來乖巧聽話，她終歸不忍心的。

“而且你用了這麽多年的藝名，以後都用不了，對你影響很大的！”

季詠恩把協議從頭到尾仔仔細細地看完，詢問：“還有商議的餘地嗎？”

“若是別人還有，但你……”Connie一頓，“陳生親口說耀星不接受任何協商，你要麽簽了走人，要麽上法庭。”

她繼續分析：“詠恩，前些年你拍戲的強度，我最清楚的，我知道你沒有當初合同裏規定的違約行為。

“但公司的做派，你是知道的，有很多種方法可以把你這段時間沒工開打成不配合公司工作。就算真的上法庭，耗時耗力耗錢財，你還未必能贏，到時才真是人財兩空……耀星用的可是陳家的律師。

“你好好想想，你這段時間有沒有什麽地方惹了陳生不快？他怎會因你買兩套房就大動肝火，要你付七百萬？”

季詠恩承認：“我不是買過就放在那裏，我會回去。”

“回內地？”

“嗯。”

Connie神色複雜地看着她，半晌，開口：“你竟然不先同我講。”

“抱歉，Connie姐，我沒向任何人提起。”

“陳生也不知道？”

季詠恩回憶片刻：“應當是不知道。”

“既然不知道，你大可以說你買內地的房産是搞投資，炒樓花又不稀奇！為何事情變成這樣？”

她也不知道。

思量片刻，她問：“陳生還在公司嗎？”

“我出來的時候還在，但不知現在還在不在，畢竟時間不早了。”

季詠恩坐到電話旁邊，拿起聽筒，撥打陳仲謙的號碼，無人接聽，又轉而給Vincent去電，很快接通：“Vincent？”

Vincent很少見地沒有立刻應聲，實在是他不知道現在要怎麽稱呼她。仍叫夫人？這幾天發生的事他也一清二楚。可是立刻就改口，會不會太快？她做了五年二太太，誰知道老板會不會舊情難忘？

最終他開口：“詠恩小姐。”

季詠恩對這個稱呼沒什麽異議。對于她和陳仲謙的關系而言，解約完全可以和分手劃等號，分手了自然就不是什麽二太太。

“請問現在陳生在不在公司？”

“不在，陳生去看望麗珍小姐。不過明天下午公司有股東會。”

其實言盡于此已經很足夠，對待大多數被陳仲謙抛棄的女人，Vincent都不會說這麽多，當初林芷欣被封殺時，瘋狂給他打電話，他一個都不接。可這五年來二太太對他着實不錯，還常在他挨老板罵時替他說話，就算只是籠絡人心的手段，待他好總是真的。

因此出于情分，他又補了一句：“詠恩小姐，叫那個梁卓明近日小心一些。”

背脊涼意緩緩爬升，季詠恩一下子全明白了。

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她不該掉以輕心，更不該自欺欺人地想，她明明什麽都沒做過。在她這樣的位置上，與其他的男人不必過從甚密，只要過從稍密，就已經是一種背叛。

原本她還想就協議內容與陳仲謙再商議，此刻确切地知道了，的确沒有商議的餘地。他不容許背叛，因此這些年來她借由他撈的錢——她辛辛苦苦賺的片酬也好，他不定期打來的零花錢也好，總之只要和他有關的錢，全都要吐出來，還回去。

他待離開他的女人很大方，前提是和平分手。一旦他單方面确認了背叛的事實，就絕無可能再和平解約、和平分手。

向Vincent道過謝，她挂斷電話，把協議交還給Connie：“Connie姐，轉告Mandy姐和陳生，條款我全都答應，明日我去公司簽協議，下午兩點。”

“怎麽通了個電話就決定要簽？七百萬，不是小數目！”

季詠恩也知道七百萬不是小數目，買完房，她手頭只剩下九百多萬，七百多萬吐回去，就連支撐媽媽和妹妹兩年的生活都難。

但她很清楚，如果她只要付錢就可以離開，那簡直算他仁慈，以她對他的了解，到解約這一步還遠遠沒完。她若肯順從地把錢還了，至少事态不會升級，還有得談。

她軟肋太多了，個個在香港。就算她可以立刻買機票上飛機，從此再也不回來，其他人呢？

Connie本還想勸，看她堅決，明白她也許有自己的考量，便不再多言，帶着協議離開。

她走後，季詠恩先打電話到療養院，電話轉接到媽媽的房間：“喂？”

“媽，是我。”她努力放平聲音，“今天過得還好嗎？”

“很好，還放了電影，小秋也來看我，她下周就要回日本去了。如果到時天氣好，我想去機場送送她，你若沒有工作也來？”

“好。你照顧好自己。如果有什麽事，立刻找我。”

媽媽在電話那頭沉默片刻，問：“夏夏，沒出什麽事吧？”

“沒有，放心。”

媽媽又沉默，但最終沒有追問，只是囑咐：“你自己的事，自己有判斷，不用擔心我。”

季詠恩突然很想哭，使勁擡了幾下眼皮，壓下想流淚的感覺，挂斷電話，轉而打給半島酒店前臺。

季秋下來接了電話。季詠恩囑咐：“你盡快回日本，越快越好，如果可以，最好今晚就走，一定看好護照。你新學期的費用，明天我會去銀行轉給你。”

季秋不明所以，但知道一定事出有因，一句都沒多問：“好，那我回去收拾行李，立刻就走，其餘的等我到了機場再詳談。”

季詠恩又打給向雪梅的茶餐廳，是阿豪接電話：“喂？”

“阿豪哥，近期你們那邊可能會有些莫名其妙的檢查，或是有爛仔鬧事。謹慎起見，最好先關門休息一段時間。損失的營業額我會補給你們，明日銀行開門我去取錢。”

“發生什麽事？”

這次季詠恩沒有瞞，簡單說明了情況。

“關一陣子也好，阿梅總說很久沒有出去玩。錢就算了。”

這個妹妹看在阿梅的份上，幫他們開起來這間店，他始終很感激，萬萬做不出來收她錢的事。

“就算是阿梅知道，也一定不肯收你錢的，你還要付違約金，不要拿錢到處亂花了。先這樣，我這邊很忙，你照顧好自己。”

那頭吵吵嚷嚷，時不時有向雪梅應付客人的聲音，确實很忙。她趕緊叫住他：“等一下阿豪哥！”

“還有什麽事？”

“我給你那個記者的地址，請你有時間的時候去幫我告知他，近日千萬別出門，更不要騎摩托車。”

不是她不想自己聯系。梁卓明沒有手提，家裏也沒有電話機，她想聯系他只能通過call機。而他收到後又要出門找電話覆call，徒增危險。

阿豪應下後挂了電話。她想，應當是沒有什麽遺漏。

*

翌日下午兩點，季詠恩準時到耀星。

一路上遇上的人都還和和氣氣與她打招呼。公司要和她解約的事還沒大規模傳開，只要不到簽名蓋章那一步，Mandy和Connie就不會亂說話。

到了會議室，季詠恩半點沒推脫，就在協議上簽下名字，用了本名，季夏。

Mandy拿着協議确認了好幾遍。簽字過程順利得簡直不可思議。她處理過許多解約，有藝人提出的，也有公司提出的，解約條款十次有八次談不攏，鬧到最後總是很難看。季詠恩身份這麽特殊，她已經做好了應對的準備，誰知七百萬她說簽就簽。

“違約金，我明天到銀行彙款。”季詠恩把屬于她自己的那份協議收好，“陳生還在開會？”

Connie點點頭。

她自顧自去了陳仲謙的辦公室等他。

其實她沒怎麽來過這裏，她對這裏的印象并不好。

這場會開了很久，她等了将近四個小時。陳仲謙推門進來，見她在，在門口站了兩秒。他西裝外套搭在臂彎，領帶松了半截。可能是因為拖得太久，他沒有在事發時第一時間見到她，也可能是因為會議比預想中更磨人，總之他本應有的怒火無端地淡了許多。

夕陽從落地窗斜斜地打進來，在地毯上拖出一道金紅色的光帶，隔在她與他之間。他移開視線，回到自己的老板椅上坐下，椅子因為慣性轉了半圈，把他送到正對她的角度。

他有想過她會來求情。

也想過無論如何都不答應。

她不能夠得到寬恕。

她先開口：“解約協議，我已經簽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