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今日宜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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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婉玲和寶石臺的解約費用最終談到三百萬。
在解約協議上簽下名字靠的完全是肌肉記憶,簽名她當年按照臺裏給她的模板練過一遍又一遍,只有這兩個字寫得特別好看,寫的時候不能動腦子,但凡稍微過過腦子,寫出來都會變醜。
在放空的那一秒裏,她很突然地想到,如果沒有陳仲謙,以她自己的存款,她甚至付不起這三百萬的解約費。也就是說,做了這麽多年明星,演過這麽多大熱劇集,到頭來竟然倒欠臺裏錢。
解約後,她直奔耀星。去的路上已經和新經紀人打過電話約了時間,她到耀星大門口的時候,新經紀人正好出門迎接她。
新的經紀人是個女人,看起來不到四十歲,穿深花灰色的職業套裝。鐘婉玲喜歡女經紀人,原來在電視臺的時候,帶她的經理也是女性,免了很多職權騷擾。
她帶着律師下了車,經紀人迎上來,先寒暄:“好意外,你自己開車?”
鐘婉玲笑,她心情很好:“很貴的車!若日日讓司機來開,豈不成了司機的車?”
經紀人把她引到會議室,雙方仔細過了一遍合同條款,她沒什麽意見,自然而然地簽了字。
她沒有挑剔的資格,也沒有挑剔的理由,本來除了耀星她也無處可去。至少條款都很常規,陳仲謙沒有仗着替她出了違約金讓她簽什麽奴隸合同。
簽完字的那一刻,經紀人朝她伸出手:“鐘小姐,歡迎加入耀星,非常榮幸能夠成為你接下來的經紀人,我姓郭,你可以叫我Connie,接下來的日子裏我會負責你的一切演藝活動與商務合作,希望我們可以攜手共進,讓你的事業更上一層樓。”
鐘婉玲握上她的手:“叫我Winnie就好,我們名字很像!Connie姐,我不懂的地方很多,接下來還要請你多指點。”
“互相指教了,如果合作中有意見請盡管同我講。我帶你參觀一下公司。”
Connie帶着鐘婉玲在公司裏轉了一圈。耀星規模真的不小,在八十年代市場最熱的時候賺了很多錢,從一層樓的一半發展到兩層樓,發展到五層樓,再到後來自己買下了一棟大廈,虧損只是這幾年的事,只看表面,仍是很光鮮的,總歸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一面參觀,Connie一面給鐘婉玲講解接下來的安排:“之後公司會給你安排一位生活助理,一位工作助理,一位司機——不過看起來你不喜歡有司機。如果你有自己用慣的助理,可以一并帶過來。其餘諸如公關、宣傳之類的工作人員,公司有專門的部門,不會給藝人另外再配。”
鐘婉玲在電視臺的時候沒有助理。臺裏沒有那麽多人力,也不會額外出這份薪資,最多在進組期間配一位工作助理,也得是人氣藝人才有的待遇。大多收入還過得去的演員,助理都是自己花錢請的。
“季詠恩有沒有助理?似乎沒見過?”
不是她非要和季詠恩比,但整個公司的藝人,除了季詠恩,她也不認識別人。
“她沒要生活助理,說是不太習慣。工作助理是有的,但不需要的時候一般也不帶。”
鐘婉玲又問:“Connie姐,可不可以問一下,你帶幾位藝人?”
“挂在我名下的有很多,應該超過十位,不過絕大多數都是執行經紀在負責,我親自帶的,算上你只有三位。”
說話間,兩人走到一樓。一樓有一塊軟木板,貼着全部藝人的大頭照,方才沒時間仔細看,此刻,鐘婉玲走過去認真審視:“耀星也有這個?我以為只有電視臺才有。”
“因為我們也有自己的導演,自己出品的電影,方便導演選人嘛。不過我們這塊和寶石臺那塊比不了啦,電視臺藝人多得可怕。我們其實平常也不依賴這塊板選角的。之後你的照片也會加上去。”
鐘婉玲從下往上一個個看過去,不少大銀幕上的熟臉。人不多,很快就看完了,她又迅速地掃了兩遍,終于确認:
“這上面沒有季詠恩?”
“詠恩昨天解約了,不是耀星的藝人了。”Connie笑笑,補充,“她現在也不叫詠恩了。這是公司給她取的藝名,解約時已經收回了。”
*
季夏搬出深水灣別墅的時候,除了必要的證件外,只帶走了她五年來寫過的幾個筆記本,床頭櫃裏那沓照片,還有身上穿的一套衣服,其他什麽都沒帶走。那些華麗貴重的首飾衣衫,名牌手袋,她只是短暫穿戴過,終究不屬于她。
她的筆記本裏記過很多東西。初到香港時學習粵語,攢錢記賬,後來開始演戲,記錄片場發生的事和演戲心得,也有行程與待辦,甚至還有前段時間英文課的筆記,什麽都亂糟糟記在一個本子裏。
她始終認為這樣的記法也是有好處的。如果什麽都分開記錄,那麽一個本子裏只有一塊人生,但像她這樣記,一個本子就是她某一段人生,很全面。
其實她本應有更多個人物品。離家時她帶走的綠色行李袋,是母親給她買的。這個行李袋跟着她一路輾轉,最後在某一天,連同裏面的各種破舊衣物一起被陳仲謙命人扔掉了,她甚至不知情。待她回來問起,他才輕飄飄地說,太破舊難看,實在礙眼,我叫人買了新皮箱給你。
行李袋裏還有一個嘉頓餅乾罐。她自己不舍得買,把其他武師吃完的罐子要過來做存錢罐用,晚上都抱着這個罐子睡,那破地方門闩不結實,她很怕遭賊。罐子裏的錢她不定期拿出來去存銀行,做了一個多月武師,從這個罐子裏出去了将近兩萬塊。她若不是黑戶,數額還能翻倍。
罐子和行李袋一起被丢出去了,她很心痛地說:“裏面還有錢。”
陳仲謙态度稍稍認真些許:“多少錢?我給你就是啦,笑一笑。”
她還沒有習慣不拿錢當錢的生活,笑不出來:“應該有五百多塊。”
陳仲謙哈哈大笑,笑得直不起腰,第二天直接給她打了五十萬。
當然,這五十萬她幾乎沒怎麽花,她後來賺到的錢,大部分都沒怎麽花。如果不是被陳仲謙丢掉,那個行李袋和餅乾罐,可能會被她留到現在,繼續和她輾轉到下一個地方,去見證她的下一段生活。
出門的時候,吳姐像往常一樣幫她開門。這棟別墅裏有很多人來來往往,從未對用人發過脾氣的并不多,這位二太太算一個。最後一面,季夏朝她點頭輕聲道謝:“吳姐,這幾年多謝你照顧。”
吳姐笑了笑:“詠恩小姐,今日宜搬家宜出行,馀事勿取。這幾年也多謝你。”
*
篤篤篤。
有阿豪的囑咐在先,聽到敲門聲,梁卓明的第一反應是黑幫找到他家門口來了。畢竟他這裏一年到頭也不見得會有人上門拜訪。
這房子的門并不算很結實,若真鐵了心找他麻煩,強行撞也能撞開。因此他也沒躲,把那把紅雨傘用毛巾綁在手上,小心地開了門。
季夏站在門外,先看見他的臉,又看見他手上的家夥什:“已經沒事了。”
他趕緊讓開通道讓她進來,解開毛巾,把雨傘放回原位。她站在屋子中間,輕聲說:“有點口渴,想喝水。”
她一路乘公共交通過來,有點累。畢竟暫時沒有收入來源了,不舍得坐的士。
梁卓明挑出一只玻璃杯,拎起水壺給她倒水:“坐。你怎麽會過來?我以為見刊以後,陳仲謙那裏解決起來會很麻煩。他有沒有對你怎麽樣?”
季夏安靜地坐在床尾,沒有應答。他把水遞給她,看見她懷裏抱着幾個本子,中間夾雜着一個牛皮紙信封,好奇地問:“那是什麽?”
“是我的行李。”
作為行李而言,東西似乎有點少,但這個詞又很重。他看着她的臉,觀察她的反應,小心地詢問:“那麽他那邊……”
“結束了。”
她一口氣喝乾,把杯子遞回去,撲通一下仰面躺下去,閉上眼,整個上半身擺成大字型,重重吐出一口氣,本子散落開來。
他在床邊低頭看着她:“……徹底結束了?他肯放人?你是不是付出了什麽代價?”
“違約金而已。”
“多少?”
“七百萬。”
梁卓明年輕時也富有過,但還是被這個數額震驚了:“一線藝人的解約費用也不需要七百萬這麽多?!”
“和我是幾線沒有關系,就算我只是個跑龍套的,也要出這個錢——
“額外的饋贈最終都是要還回去的。
“最後我得到的,其實就是我這些年應該得到的正經片酬。
“七百萬違約金,五年內不能在香港進行影視拍攝,不能用季詠恩的名字出席各種演藝活動與商務活動。結果已比我預想中好太多。”
梁卓明在離她很近的床邊坐下:“但你能用回自己的姓名了。”
季夏睜開眼,凝視天花板。
“是啊。
“所有人都覺得我的名字被陳仲謙收回了。
“其實換個角度想……我只是用這七百萬把我自己的名字又買回來。
“當年我用姓名與尊嚴換來錢,現在把錢交出去,希望能夠把這一切贖回。
“但作為季詠恩的人生也是真實存在過的,不能否認。
“不過我從一開始,就希望這一段會有結尾。”
她的目光轉移到梁卓明身上。她不想聽安慰,也不想看他難過的臉。
“不過現在我暫時沒地方住,你可不可以收留我?”
他恨不得一萬個好字從喉嚨裏往外跳,開心簡直溢于言表,眼睛也彎嘴角也彎,但怕顯得太不矜持把人吓走,說話努力克制:“你什麽都沒帶,需要添置些什麽?我去買。”
她想了想:“簡單的生活用品就好了。你不用再悶着不出門了,出去吃飯吧,我請你。”
“你都失業了,還賠了那麽多違約金,還是我請客好了。”
“可是你也失業了。”
兩個人一起笑出來。季夏坐起來,把散落的本子和牛皮紙歸置好,起身,放在梁卓明的桌子上,就放在那堆書旁邊。
梁卓明看看那些本子,又看看她:“可以看嗎?”
“不可以。我不會看你的秘密,你也不可以看我的。”
“好,那我不會看。”
兩個人一起離開家門,太陽已經落下,路燈漸次亮起,遠方的天幕呈現出一種幽幽的暗藍。
梁卓明問:“可是我的房間住不下兩個人。”
季夏扭頭看他:“改主意了,要趕我走?”
“我的意思是,要不要找間新房子?”
“不必。我過幾日去上海,湊合幾天就好了,不會打擾你太久。”
梁卓明臉色黯了一下。
季夏捕捉到這一瞬,在他背上拍了一拍:“你與我一起去,請你吃糯米飯。反正,我們都失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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