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武術指導】

華叔執導的那部功夫片因為審核問題遲遲未能上映，公司暫時沒有支持他再開機的打算。

因此梁卓明也就沒工開，幾乎在那間影樓裏拍完了整個夏秋，一直拍到十一月。

華叔買的也是外銷房，都在古北，相互之間離得很近，便偶爾把季夏和梁卓明請到家裏吃飯。

原因之一是他清淡飲食，大魚大肉只能看別人吃過眼瘾。

二來，其實離開香港，他也寂寞。

尋根歸尋根，但人脈、事業、大半輩子的愛恨情仇，一切都在香港。身邊唯有這兩個人和香港有關系，能短暫地讓這間上海的公寓充斥香港空氣，可供他懷念往昔。

他嘆息：“在香港時，總夢到小時候，會懷念上海，迫不及待想回來。真回來上海，又改為夢到香港。有時我也想，是否不該回來，已經年紀一大把，何必要折騰？”

季夏适時接話：“人之常情，就像人總在夏天的時候懷念冬天，到了冬天又想快快過夏天，城市和時節一樣，都是遠去了才會想的東西。”

華叔聽了這話，寬慰不少。


但季夏其實甚少想起香港。

她沒時間。

這頓飯是這半個多月以來季夏和梁卓明第一次見面。上次進組拍電影，讓黃老板發現了季夏的新用處，這段時間沒有演員工作給她，反而把她出租到各個制片廠去做武術指導，最近半個月她都在北京跟組，今天才回來，落地就來吃飯。

華叔問：“回內地做指導，比你以前做武師的時候感覺怎樣？”

“很累。”季夏簡短地回答完，才意識到，華叔應該也想多了解內地的影視運作，便補充，“其實內地的電影工業裏，對武術指導這個概念相對陌生。”

華叔插話：“不如說內地暫時還沒有電影工業。”

“這樣說也有些誇張，只是不如香港成熟。至少龍虎武師這個行當算是香港獨有的，內地沒有專業的武師體系，沒有香港那種拿過來就能用的班底。”

梁卓明問：“那麽從哪裏招募武師？”

“戲校，武校，我還去選人了。”季夏回答，“其實我就是唱戲出身，香港最早的那批武師前輩也是唱粵劇出身，從戲校選出來的演員，做打戲很漂亮的，也很好教。”

華叔問：“我聽黃老板說了，你口碑很好的，名氣已經打出去了，各地的制片廠電視臺都搶着要你去。勞務費也不比片酬少吧？”

季夏笑一笑糊弄過去。

物以稀為貴，演員不缺，好用的武術指導很缺。做武指的勞務費和香港的片酬比不了，但比內地的片酬還是高上一些。

她是香港的電影體系出身，有香港的動作戲拍攝經驗，熟知武指的工作內容。

最重要的是，她不是香港人。

香港許多享譽天下的武師班子和武術指導，成家班、袁家班、洪家班，只論專業水平，她的座次要往後再往後。但請香港人來總會有這樣那樣的問題，還不一定請得到，她不是香港人反而是巨大的優勢，此外又敬業，又好講話，結果做演員沒什麽起色，陰差陽錯打出了武術指導的名號。

再後來，就連合拍片也開始請她。她的人脈在香港，又是內地人，兩邊都說得上話，在片場天然就成了兩地的演職人員溝通的橋梁，還能兼職翻譯。

而且合拍片政策對于香港演員和內地演員的比例有明确規定，加一個她進去，能提高香港演員濃度，又不占香港演員名額。簡直劃算得不得了。

“慢慢來，別心急。武術指導也是好工作。等你在內地發展起了自己的人脈，自然也就有戲演了。現在多少是受限于政策，但政策總會放寬。”

華叔在寬慰季夏，也在寬慰自己。他自認為在回內地前已經相當仔細準确地了解了內地的政策和形勢，但萬萬沒想到卡在內容審核上。

本來合拍片的審核流程就要更複雜，這部民國背景的功夫片還涉及是否宣揚暴力、是否黑幫色彩太過濃重，審核到現在也沒結果。

若是在香港，一個月拍完，一個月制作，送去分個級，拷貝，分銷，排片，到這時候都快要撤出院線了！內地的流程太不一樣，拍攝周期長，審查周期長，回款周期也就長，長得他等不起。他已不是年輕人了，有幾年光陰可以等？

季夏問：“我們那部片，能不能先送去香港上映？還來得及今年評獎。”

華叔搖頭：“內地審查還沒過，若直接送去香港上映，在內地算違規。不能因小失大。不過聽說最近黃老板已經在搞電視劇證了，要是真能申辦下來，很快又有工開。”

季夏面露茫然：“電視劇證？”

華叔解釋全稱：“電視劇制作許可證。”

“我知道這個東西。”她頓了頓，“但這不是公家的單位才辦得下來？只有電視臺才有吧？”

“九月頒新規的時候你在哪啊？”

季夏在跟組，被黃老板天南海北地送出去做指導，整個夏季和秋季加起來，待在上海的時間不超過半個月。

華叔放下茶杯，起身，從書架上找出一個文件夾，從裏面抽出來幾頁紙交給季夏。

季夏接過來，瞄了一眼，往梁卓明那邊遞了遞：“我看看你的簡體字學得怎麽樣了。這個标題怎麽念？”

梁卓明讀出來，比季夏預想中要流暢很多，幾乎沒什麽障礙：“影視制作經營機構管理暫行規定，廣播電影電視部令第16號——你不要太小瞧人，我現在寫東西都用簡體字了。”

“真的？”

“真的。其實我覺得字形不夠好看，但勝在寫起來更快，很方便。”

華叔揚着下巴點了點季夏手裏那幾頁紙：“出了什麽新規定、新政策，我都叫人打印出來，我仔細研究。人在這邊，就要尊重并遵守這邊的游戲規則。這是九月的新規，你看第四條。”

季夏往下找，和梁卓明湊在一起看。

“再看下面。”

梁卓明的手指在這條上點了點：“原則上不設立，不就是其實可以設立？否則有什麽必要單拎出來寫一條？”

華叔點頭：“就是這個意思，影視市場已經在試着接納民間資本。所以前段時間公司已經申請，現在申請成功，可以申領電視劇制作證了。”

季夏瞥到下一行：“老板不算是這條裏規定的‘境外個人’？也能申辦？”

“法人另有其人嘛。”華叔抽走那兩頁紙，放回文件夾，“電視劇的審核周期會短。一是因為只要過省級審查就可以，不用送到廣電部，二是要先審劇本，三十天內就會出審核意見，只要完備材料能過審，成片出審核問題的概率很低。”

放好文件夾，他回頭看季夏：“你最初回來不就是想拍電視劇？估計你願望要成真。”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