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60 坦誠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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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坦誠之夜】

空氣靜止了。房間臨街,外面的車聲、人聲,對面大樓閃爍的霓虹,紛紛揚揚透進來,室內反而更靜,靜得讓季夏坐立難安。

她和梁卓明還維持着對視的狀态,她先轉開眼,略顯局促地攥了攥手,感到了一點點潮濕的粘膩,不知道什麽時候手心濡濕了。

她今天一整晚說話都很沒頭沒腦,面對鐘婉玲也是,現在也是。她想趕緊編出點兒找補的話來,但大腦鏽住了,轉不動,眼神閃躲。

好像有一層本來完好的窗紙,原本一切正常行進,突然她一句話沒過腦子,伸出食指捅出一個小洞,窗紙破了,風就從這個小洞裏透進來,哪怕風很小,但微妙的平衡還是被打破了。于是屋子裏的一切開始輕輕晃動,開始左搖右擺,開始生出波瀾。而她不敢探頭朝這個洞看上一眼,怕看見的東西令她難過。

她能感到梁卓明還在注視着她,目光灼灼。她暴露在這種目光之下,感覺自己也變得躁動不安。

他稍微歪歪頭,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她的臉:“如果我說,我聽她的呢?”

季夏的心涼了半截。

她現在萬分确信,鐘婉玲消失的那段時間,勾動了她某種莫名其妙沒名沒分的占有欲。千真萬确。

手心更加濕潤,但她已經将狀态調整好了,面色如常,敢于再度直視他,親手把洞糊回去。


“我只是順着你的話往下問了一句,你別多想,這都是……”

這都是你自己的事。

只是她話音未落,突然之間手腕就被他攥住,根本沒來得及說完。他稍微一帶,她的上半身就不受控制地跟着歪過去,兩個人的距離驟然拉進。

手腕處被他覆蓋的皮膚好灼熱,近得能感覺到他的呼吸。她聽得見自己的心跳聲,越來越快,越來越重,她幾乎疑心要被他聽到。

他意識到自己失态,怕抓疼她,手稍微松了松,但沒有完全放開:“我已經多想了。”

“可是你說你會……”

“我不會。”他急切地打斷,“她和我現在的人生沒任何關聯,我為何聽她的話?”

“但你剛才說……”

“我騙你的。”

她每一句疑問都被他焦急的解釋言語打斷了。

他把她的手輕輕放在了自己的胸口上,熨帖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達到她的掌心。

“我騙你的。”

他重複了一遍,像是怕她不信,說話的聲音比往常更沉更慢。

“我想再确認你的反應,沒想到你一下子就要退回安全區域去。你剛才問我的時候,你不知道我有多開心。她的想法我管不了,對我來說,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其他什麽人都不行。”

窗紙呼啦一聲全撕開了,風呼呼地灌進來,心旌搖曳。

季夏看着自己的手,正覆在他心髒的位置,那麽近。隔着層層的骨骼皮膚衣物,她感受不到他的心跳,但是他越來越沉重快速的呼吸已經全交代了。她突然想起那一天,第一次坐在他的摩托車後座,她沒地方可抓,又不敢去抱他的腰,他便讓她搭住他的肩。很奇怪,隔了這麽久,她還能回想起當時的觸感,他穿着那件破破舊舊的外套,墊肩的棉早就洗薄了,她能感受到一塊微微凸起的肩骨,在他的摩托在車流間穿梭時,她的手也下意識收緊,生怕被甩出去,直到後來習慣了在後座上的感覺。她回憶着,手慢慢往上攀,又搭上他的肩膀。熟悉的觸感。

梁卓明的眼睛黏在她手上,直到她停下。她的手一寸寸經過的地方,癢癢的。

季夏在這一瞬間突然想通了。她不是因不明朗自己的心意或是他的心意才躲避。很多事從她第一次坐上他的後座時就注定了,如果她不喜歡他,就不會在明知自己沒有選擇的時候還一次次跑出來見他。但就像她當時不敢抱他的腰一樣,後來的躲避也是因為不敢。因為她身上始終有一個抹不去的印記,在任何時候都限制她和其他男人的接觸,哪怕那段關系已經結束了,但是——

“梁卓明。”

獨處時她真的很少很少叫他的名字,他一下子收回目光,聚精會神地看着她。

她收回了手,身子回正,遠離他的身體。

“我給別人做過情婦。”

她徹徹底底地別過頭,不再看他,手指無意識地揪緊沙發巾。

她在香港待了五年,但是在內地那個封閉的縣城待了十九年,她在簡單傳統的社會環境中長大,從小到大得到的言傳身教甚至還是餓死事小失節事大,沒有這麽快被香港的匆忙與開放同化——更何況即便是在香港,做情婦也不是什麽光彩事,一樣千夫所指。

她一點都不後悔當年收下陳仲謙的卡,當時的她只能用這種方式撐住她的家。但從那一刻開始,她就對自己往後人生的正常婚戀失去了一切想法。

她當然也知道現在已經不是講求婦人貞吉從一而終的時代了,女人談過戀愛不算什麽。那做過情婦呢?

梁卓明看着她執拗地不肯回頭的模樣,目光很哀傷。

沉默片刻,他說:“其實我一直害怕,我覺得我很難與你相配。”

季夏緊繃的下颌線條有一點點松動。

“第一次見面那天,我本來要去拍一個落魄的港姐,沒拍到港姐,只拍到你。你搶了底片就跑,那時候開始我就發誓,我要拍你一輩子。”

是要拍一輩子。那時他立誓如果她不還錢,就跟拍她一輩子,把她拍得要多難看就有多難看,讓她醜照漫天飛。

季夏沒忍住稍微回過頭。

“後來我想從你這裏多賺點錢,就去看你的電影。我想了解你。

“我看完了你全部的電影,看你跟着那麽有錢有勢的男人,但還一部接一部地拍爛片,演那些爛角色。

“Winnie撬你牆角的那天,其實我就在你看不見的地方看完了全程。”

季夏知道他在片場偷拍她,但沒想到連這些他都看到了。

“其實在那天之前,我有想過,若有一天,我再見到Winnie,我會有什麽想法?我會是什麽反應?

“我自己都沒想到,看到她的時候,我竟然什麽想法都沒有。她和陳仲謙走去一邊,我就用照相機對着你拍,看你念念有詞地背臺詞,看你後來和Winnie平平淡淡地講話,看你照常演戲,其實那時候我在想,你會想些什麽?你從來不失态,你從來沒有反應。

“直到那天,你好像非常不想回家。在我家的時候,我反而看見你笑,總是笑個不停。

“那個晚上給了我一種錯覺,就好像我比其他所有人,都看見了多一點點的你。

“你不知道這種感覺多令我着迷。

“但是。”

他苦笑一聲。

“我什麽都沒有。

“你是明星,光鮮亮麗,名利金錢,你什麽都不缺。很不巧,我什麽都沒有。好像一直跟着你到上海,就是我能走到的最遠的地方。

“你介紹導助工作給我時我真的很開心,我也想努力走到與你相稱的位置上去,再把這些堂堂正正講給你聽。

“你知不知道你最觸動我的是哪一刻?”

季夏在腦海裏回憶了片刻,雖然沒什麽頭緒,但還是盡力猜了幾個答案。

“……我第一次去你家那一天?”

“不是。”

“後來給我拍照的時候?”

“不是。”

“我送你衣服的時候?”

梁卓明終于給出正确答案:“是你出錢買底片的時候。就是你穿綠色連衣裙的那張。”

那張照片讓季夏得到了電視劇的出演機會,也引發了後面很多事。

她終于完全回過了頭,困惑不解:“為什麽?這不是我第一次給你錢,也不是最後一次。”

“因為那張照片和什麽緋聞醜聞都無關,我也确實當自己是正經的攝影師在拍你。”他看見她終于肯回頭,松了口氣,說話的語氣都輕快了一點,“我做了很多年狗仔,賣出去過很多張底片,大多都是醜聞,都是拿錢封我的口。可是你為一張沒有任何威脅的照片付了錢,為我的攝影技術付了錢。”

他萬分鄭重:“那是我時隔多年,第一次感到自己還是攝影師,第一次感到來自拍攝對象的尊重。”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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