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真心交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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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板報警了。
警察抓人了。
但是只抓了梁卓明,沒能抓季夏。
李老板不肯承認自己被一個女人踹翻在地,不肯控告她,因此也就抓不了她。
警察向梁卓明了解情況,他供認不諱:“我确實打他了。”
追問打人事由,他答:“因為他對我女朋友動手動腳,強逼她喝酒。”
追問當事人是否屬實,季夏強調:“完全屬實。”
李老板高喊:“我喝酒了,我什麽都不記得!我是受害者啊!”
根據《治安管理處罰條例》第十二條,醉酒的人違反治安管理的,應予處罰。醉酒的人在醉酒狀态中,對本人有危險或者對他人的安全有威脅的,應當将其約束到酒醒。
于是李老板也未能幸免。您也給我進去吧。
雖說如此,警方還是先調解,沒有直接拘留。
梁卓明的身份擺在那裏,不好辦。畢竟97回歸在即,港澳同胞的問題,到底該怎麽對待怎麽處理,沒有非常明确的标尺,必須要審慎再審慎。況且李老板騷擾在先,那麽多雙眼睛都看到了。警方極力調解,盡力促成和解,很希望事情在這一步就能了。黃老板也是這個想法,積極從中斡旋。
季夏陪着守了一夜,酒都醒了。中間有那麽一小段時間,她在酒精作用下無比困乏,坐着睡着,但很快就驚醒,熬過那陣子,酒力漸漸褪去,人就逐漸清醒過來。
剛進派出所的時候,不知道是因為酒精還是因為恐懼,她整個腦袋裏都嗡嗡響。她太怕梁卓明因為她留案底,也怕他不知道在內地“留案底”三個字是什麽分量。
這一夜過得好漫長,等待結果的時間裏,她的心怎麽都定不下來,心慌氣悶,抑制不住。直到早上五點鐘,李老板同意和解,雙方簽了和解協議一起出來,她才算是安了心,整個人一下子松下來,長出一口氣,肩膀往下沉了一截。
梁卓明走近才看清她這一夜等得多心焦,平日漂亮乾淨的眼球裏滿是紅血絲,眼下烏青一片,唇上一片片起翹的皮,都是她自己撕出來的。
季夏扯出一個笑容,安慰他:“乾嘛這副表情,我沒事的。”
他有很多話想說,張了張嘴,但最後只剩一句:“對不起。”
他伸出手,她把自己的手送過去,借力起身,兩個人自顧自離開,誰也沒管後面的黃老板。
梁卓明是氣,氣他嘴上講得好聽,轉頭就把季夏賣了。季夏是已經準備好結束工作回上海,沒有再笑臉相對的義務。
打了投資人,他們的工作應該都保不住了。
回到酒店,洗過澡,兩個人躺在床上,季夏側身蜷着,梁卓明在她身後擁住她,緊緊相貼。明明已經非常疲憊,但誰都睡不着。
這是來到內地之後,梁卓明過得最無力的一夜。
母親過世後,他很少追念梁家未破産時的生活,很少回憶那些他曾是富家子弟的時刻。就算清苦、疲憊、沒有出頭之日,只要盡力過下去,盡力活下去就好了。逝去的不要再想,不會再來。
但這一晚,他好想念那時候的自己,前所未有地想念。那時家中有權有勢,如果一直這麽有權有勢下去,他就能為她提供庇護,替她保駕護航,讓她免于受難,不會有人敢對她說那種話。但他什麽都沒有了,以至于如此無能為力。
他的臉埋在她發絲間。她的後頸感受到他溫熱的吐息,氣息紊亂不定。她問:“你在想什麽?”
“對不起。”
他只是重複這一句話。
她轉了個身,正面向他,原本屈起的腿打直,往他懷裏更緊地貼了貼。
“你知道嗎,其實今天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喝酒。”
她的語氣平平淡淡,但他聽得很心酸。如果他不是現在這個他,她可以不用經歷這種第一次。他甚至開始拿自己和陳仲謙做比較——陳仲謙是有很多缺點,但他有錢有勢,在香港站得穩,她跟着陳仲謙的時候,從來沒有被這麽欺負過。
她不知道他內心在想什麽,繼續講下去:“你猜喝下去的時候,我在想什麽?”
梁卓明沒應聲。
他恐懼。他怕她下一句會說她對他好失望,會說她後悔,後悔離開香港。
她說:“我想起梅姐。”
梁卓明微微怔住。
“十八九歲的時候,我跟着梅姐一起走xue,總有人起哄要我們喝酒,梅姐全替我擋了。”
她緩慢而平靜地講述,講她們怎麽一起長大,講梅姐喝多了酒,差點被留在場子裏回不來,講梅姐還在臺上唱着歌,臺下男人就把手往她腿上摸,講梅姐有多喜歡唱戲,但卻喝廢了嗓子。其實這些她早就講過一遍了,但梁卓明沒有打斷,認真地聽她說完。
最後她說:“我想,原來當年梅姐喝酒的時候是這種感覺。好難喝。原來被人騷擾是這種感覺。當年她什麽都替我承擔了,但從沒喊過一句不公平。”
她輕輕嘆一聲。
“我沒有經歷過這種事。
“我還沒能學會怎麽應對這樣的場合,怎麽忍耐,怎麽八面玲珑笑臉迎人。
“所以,其實,喝下那杯酒,我也沒覺得怎樣……可能我早就該學會這些,是現在才輪到我自己面對。
“也許時間長了,我會習慣,就不會把你拖累到派出所裏去——”
他捧起她的臉,她不得不擡頭,對望間,她看見他眼眸晶亮,蓄着水汽,眼睛一眨,淚水滑下來。轉瞬即逝,但她看見了。
她吓了一跳,擡起手,拇指輕輕撫過拭去,确實蹭到了淚水的濕意。梁卓明應該是開開心心的呀,從她認識他開始,他總是在笑,總是很開心,他說開心是一天,不開心也是一天,就開心一點,她從來沒見過他掉眼淚,為什麽來了上海反而不開心了?
“你怎麽能怪你自己呢?這種事怎麽能怪你自己呢?你該怪我。”梁卓明對季秋那句“不要看她脾氣好就欺她”有了更深的體會。她待身邊人實在太好,真的什麽委屈都自己吞下。
“怪你什麽?”
“怪我不能夠保護你。怪我沖動不計後果。”
她默不作聲。許久,他小心翼翼地問:“夏夏。”
季夏悶悶地從喉嚨裏應了一聲:“嗯。”
他嗓子啞着,聲音前所未有的苦澀:“你會不會後悔離開香港?”
他突然有點不敢看她,翻身平躺。以前他總是盯着她看的,那時沒有負擔,無所顧忌。
她半支起身子,盯着他的臉:“為什麽這樣問?”
他垂着眼睑,躲避她的目光:“因為你在香港過得更好。”
她執着地追問:“為什麽這麽說?”
“至少在香港的時候……”他停頓片刻,“不會發生這種事,不會有人這麽對你。”
她安靜了片刻,重新開口時,開始講陳仲謙。
自從來了上海,她就沒怎麽提過他。兩個人在一起之後,她更是半個字也不再講。
每提他一次,她就會想起她曾卑劣可恥地做過情婦。她自己想起無所謂,她怕梁卓明想起,怕他介意。而梁卓明怕戳她傷處,也不會主動探聽。這段記錄被兩個人默契地封存了。這是她第一次對他詳細講述那段過去。
她講他有過多少女人,她如何與這些女人相處;講只要他在家,她就不可以專心做自己的事;講她怎樣夾在他們夫妻中間;講他出去回來都要她半跪在地上為他換鞋子。
他聽着聽着就不由自主地擡起了眼。他做不到聽這些內容還執着地不看她不給她反饋。所謂二太的名頭沒有讓她比其他女人獲得更多,卻給她帶來了更多的麻煩與痛苦。他坐起來,她的手臂一支,順勢把整個上半身支起來。當兩個人相對而坐,談話氛圍就不由自主地變得比躺着要正經。
最後她問:“你還記不記得,你拍到我的那天,我去做什麽?”
“你去寄賣。”他回答得很快,畢竟是緣分伊始。如果季夏問得再細一點,他連那天她穿什麽衣服,發現鏡頭的時候是什麽表情,踹倒他的時候踹的是哪裏都能講出來。
“那天我去寄賣一套首飾,謝沛雯送我的。有一天淩晨,林芷欣算計我去夜總會,我去了,親眼看着陳仲謙和她摟摟抱抱,又撞見謝沛雯風流,她封我的口,送我首飾。以及,其實那一天周麗珍也在。”
季夏說完,自己先困惑地擰起了眉:“現在回想這些事,其實很混亂狗血。但我當時沒有意識到,我只覺得很累,生活裏充斥着這樣的場景,我一點也不想攪進去,可是躲也沒處躲。那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後一次。”
她五指在頭頂一過,把散落在眼前的發絲都梳攏到頭頂,露出一張素淨疲憊的臉。
“你說得對,那時候沒有人會逼我喝酒、沒有人指着我的鼻子罵,陳仲謙給我提供了庇護,但他的庇護是有條件的。
“對我來說,現在與那時是反過來的,就算外面多風雨,回家就都躲開了,家裏還有一個親近的人在等我。
“而那時候,我甚至沒有地方可以躲一躲,想短暫喘口氣,我就只能往外跑。
“所以我就跑到了你那裏。”
她想,過去那段關系裏,是陳仲謙選中她。但現在這段關系中,應該是她選中了梁卓明。
她執起他的雙手,牢牢攥緊:“你不可以再說那種話。不論是十九歲的時候離開家,還是二十五歲的時候離開香港,我自己選的路我從來都不後悔。
“那些沒有背景的女孩子,在演藝圈裏過什麽樣的日子,我也見過的。自從我決定回上海,決定和陳仲謙分開,我就做好了應對這些的準備——雖然現在看來,我準備得還不夠充分。
“但我不會把這些怪責給你,你也不要怪責自己。這不是我們任何一個人的錯。”
他将自己的額頭抵住她的額頭,一呼一吸之間氣息交纏。
季夏輕聲說:“偶爾我也會想問你一模一樣的問題,你會不會後悔離開香港?”
梁卓明也有一樣的追問:“你為什麽會這麽想?”
“因為我想你不應該蹉跎一輩子只做一個狗仔,我以為到了上海,能讓你過得好些,有更好的機會。可我并沒有那麽大的能量,大多數時候,你還是沒有工開,收入甚至不如做狗仔。”
他急切地解釋:“我從未這麽想,我覺得我現在過得很好。”
她輕笑:“你看,若我這麽問你,你也覺得無端,覺得困惑,是不是?”
“是。”梁卓明一下子意識到他剛才問那樣的問題有多可笑。但愛一個人就是希望能給對方最好的一切,讓對方免經風霜,總覺得自己給得還太少,給得還不夠,總覺得自己配不上對方的好。很多時候,建立愛情并不會直接同步建立起百分百的信任,初期總是避不開的懷疑,不是懷疑對方,就是懷疑自己,要麽同步懷疑,就算再平和大度的人也避不開,因太在意,太鐘愛,好在這樣的懷疑會随着時間流逝逐漸消融,終于在某一天不複存在,終于确定對方百分百愛自己,自己也百分百愛對方,從此進入全心全意的信任,再也沒有什麽能夠使一對愛人分離。
他們正在懷疑,懷疑正在消融,懷疑總會消融。
季夏長出一口氣:“我會努力保護好自己,我也希望你以後不要再這麽沖動,不要用暴力解決問題……”
梁卓明在派出所這一晚,他想的最多的問題是怕她擔心,第二多的問題是,她要是丢了這個角色,該有多難過?他該怎麽補償?怎麽也補償不了,他又不能憑空變出個角色給她。
他低下頭,像個做錯事的小學生:“我原本只想去帶你走。可我聽見他那樣講你,忍不住。我毀掉了你來之不易的機會……”
“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她搭住他的雙肩,“這次能和解,下次就未必。這次對方沒受重傷,下次萬一你手下沒個輕重呢?在內地‘留案底’是非常非常嚴重的事,方方面面都受影響,這裏和香港很不同,有不一樣的生存規則。”
在香港,《罪犯自新條例》的存在給了一些罪行輕微的人重新來過的機會,但在內地,留案底是一輩子的事,舉足輕重。
“我不想騙你。如果這個角色沒了,我是會覺得很可惜。”
其實還是騙了。不是輕飄飄的可惜兩個字就能解釋的。做演員,機遇與天資同樣重要,誰也不能确定,錯過一個角色,以後會錯過多少東西。
“但如果影響你,讓你留了案底,我會更傷心。你以後不可以随便動手。”
梁卓明點頭,籠罩在心頭許久的沉悶與壓抑散了不少。他把右手手背展示給季夏看,上面有一道不長不短的傷口和若乾淤青。季夏“呀”了一聲,接過仔細看,滿眼心疼:“我都沒發現,你怎麽也不講?”
他有好幾拳都敲在了眼鏡上,金屬鏡架和玻璃鏡片,把他的手磕得生疼,還劃出一道傷口,他才一把掀飛了李老板的眼鏡。
她捧着他的手呼氣,雖然已經結痂,現在呼氣也晚了。他笑:“我又不是小孩子。”
“大人受了傷難道就不會痛?”
她口鼻噴吐的熱氣撲在他手背上,癢癢的。他說:“今天是你第一次喝酒,也是我第一次打架。”
所以還是欠缺了點經驗,下次會記得先摘對方的眼鏡。
她有些意外:“我還以為做狗仔打架是常态。”
“小姐,你對狗仔有誤解。我是狗仔,不是古惑仔!”
季夏哈哈大笑,笑完了,掩着口打了個哈欠。
外面天光大亮,好在窗簾足夠遮光。兩個人擁着躺下,裹好被子。季夏閉着眼,突然問:“我們什麽時候回上海?”
梁卓明睜開眼。她這麽說,就是已經對留在劇組完全不抱指望。
她自問自答:“回去之前請曉春姐吃頓飯,帶你在四川多玩幾天,再回去吧?”
他都應下:“都好,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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