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69 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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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終】

季夏從善如流,只要有用場,人家叫學什麽,她就去學什麽,聽季秋的話,火速抱了一臺電腦回家,當下賣得最好的“萬元奔騰”,聯想的586電腦,另加一臺打印機,最終到手價16680,不講價。又現去家具城擡了張電腦桌回來,兩百塊,也是下了血本。

但量尺寸時出了點錯漏,桌子擡回來安裝時才發現,放下電腦就放不下打印機。梁卓明又回到照相館去兼職不在家,季夏自作主張開了他的門,去量了一下他放在陽臺那張書桌,倒是正好放得下。安裝工人急得很,等着她發話,她先斬後奏:“把這張桌子擡上去,我那張擡下來。”

工人上上下下,兩張桌子調換位置。裝好電腦,開機。季夏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興奮感,她對電腦一無所知,但是在現在的社會環境與常見的電腦廣告詞的熏陶下,在她的意識裏,電腦就與前沿科技挂鈎,在第一次看到機箱的指示燈亮起來的時候,第一次聽到風扇的轉動,第一次看見屏幕上跳動的字符時,初裝用戶很容易産生一種自己正與前沿科技接軌的驕傲錯覺。

電腦麽,香港自然也有的,但陳仲謙的年紀就決定了他對這樣的新興科技不感興趣,甚至嗤之以鼻。數字電影的概念已經出來十幾年,雖說主流還是膠片,但很多電影公司私下早在研究數字技術,而耀星不為所動,陳仲謙放話,沒有膠片能算什麽電影?算是相當冥頑不靈。她那時作為他的附庸,也就沒什麽機會接觸這些東西。

送走安裝工人,她開始清理梁卓明留在桌子裏的東西,準備收拾好了給他拿下去。一堆膠卷,洗好的相冊。她稍微翻了翻,他那一堆過期卷,絕大多數用來拍了上海的城市風光,大多都偏紫,成片反而別有韻味。當時拍她來試膠卷的那一張也偏紫,白牆都變成了淺紫色。這種淺淡的紫壓住了一些黃種人的皮膚顏色,她的皮膚因此被拍得冷白,好像去了一層血氣與溫度,以至于這張照乍一看給人的直覺是冷的,倒是很符合拍攝季節。

此外是那本字典,已經翻得卷邊起毛了,季夏摸了摸,有些慚愧地想,自己小時候讀書,還不如他現在認真。她小時候那本字典基本和新的一樣,最後被季秋繼承了。

零星幾本書,都是來上海之後新買的,有些折頁,她随手翻看,裏面有筆記與注釋,也有感想,簡體字與繁體字與英語和德語混着寫,什麽措辭采用什麽語種,大概是純看心情和筆畫數。

抽屜深處有一沓稿紙。她一眼就看出了和讀書筆記的不同,全部簡體字,一眼望過去沒有那種紛亂感,爬格子齊齊整整。她想起來他為她拍寫真的那一天,她一走進他的家門,他第一件事是把桌上的稿紙全部都收進抽屜,慌慌張張,說是秘密。那時她答應過不會去翻看他的秘密。

秘密啊……


一直以來固守的道德感與分寸感告訴她不應該看,但是秘密兩個字的誘惑實在太大了。當時她忍得住不翻相冊,因為他們還沒有任何關系。随着親密關系的建立,分寸感遲早會漸漸消失,兩個人之間漸漸不會再有能夠容納秘密的間隙。她一把關上了抽屜,但是人卻釘在原地沒動,手還搭在把手上,随時能再抽開。

玄關響起鑰匙開門的聲音,梁卓明回來了,一眼看見電腦,以及他原本的書桌:“我回家發現換了張桌,原來被你征用了。電腦怎樣?開始用了沒有?”

季夏立刻挪開手。梁卓明一邊說,一邊走到近前來,看見原本留在書桌裏的東西都被拿出來,少了那沓稿紙,自己拉開抽屜拿了出來。

季夏問:“秘密嗎?”

“秘密。”梁卓明自己回顧性地翻了兩頁,轉眼看見季夏臉上有些隐忍的好奇,往她那邊一遞,“你想看?”

季夏沒有立刻接下,而是向他确認:“……日記?”

“不是。”

也對,誰寫日記用稿紙?

她又問:“你是不是在香港時就在寫?”

“是。”

季夏打量那沓稿紙的厚度,她根據自己多年讀劇本的經驗推斷,似乎不止百來張。

“既然在香港時就在寫,怎會是簡體字?”

“你先讀。”

她小心地接過來,終于放心地讀起來。打眼第一行:

只讀了這兩行,她擡起頭:“小說?”

梁卓明拉着她坐下:“你再看看。”

季夏又往下讀了兩頁,開頭一個來自上海的少女偷渡到香港,她隐約覺得這個故事和她有關,但細節出入又太大,主角在船上的心理活動寫了幾大張紙也沒寫完,便直截了當詢問:“你這個故事,不會有什麽原型吧?”

梁卓明把開頭這幾頁紙抽走,後面就變成了繁體字寫作,是一個全新的故事。開頭,少女已經身在香港,游蕩在街頭找工作。

這個開頭看起來寫得更像她。

梁卓明想做導演,于是在培訓班讀編導方向。他沒想學怎麽編,但還是學了。他會寫劇本。

劇本寫作技巧早被西方劇作家整理成一本又一本速成書,只要有一點點寫作基礎,就足以照着速成書寫出劇本。梁卓明覺得這種速成編劇與真正的編劇之間相差的東西叫做創作激情。他就是沒創作激情的人,至少沒有文字創作激情。他一直以來學習的、喜愛的,都是影像藝術,給周刊寫東西是生計所迫。

和季夏登上大帽山的那一天,陽光晴好,天空湛藍,視野開闊,她雙手撐在欄杆上,盡力把視線送得遠一點,再遠一點,只是想看清一點遠處的深圳。她思念家鄉,但她的家鄉在遙不可見的地方,就只能看看深圳,好似望梅止渴。

他在這一瞬間感受到了什麽叫創作激情。講難聽一點,這種感覺像要嘔吐,有東西就堵在喉嚨,要抒發、要噴薄而出、要見天日,如果不吐出來,是絕不肯罷休的。

後來收到了她的生日禮物,他信誓旦旦對她說,我會回禮的。

他想回送給她的禮物就是這個。一個為她量身定做的故事。

可是不知為何,寫八卦文章時他對自己遣詞造句的能力那麽自信,寫起她,就覺得寫得這也不好那也不好,寫兩行,回首看一看,不喜歡,劃去再寫。寫文章最忌諱如此,可沒辦法,誰讓他總覺得下筆無神詞不達意。

于是故事總也沒寫完,禮物也沒有送出去,最後成了抽屜裏的秘密。在她看不見的時候,他斷斷續續還是在寫,只是仍舊不滿意,在自己手裏擱置得越久,越覺得拿不出手,最後當它不存在。

好在後來她一次也沒有問起“你答應我的回禮在哪裏?”不然他還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未過多久,他跟着她來了上海,華叔也有個想寫的故事,上海故事。

華叔交代他:“你最近多看些內地的作品,給我留心內地的文學家、編劇。”

留心着留心着,他把自己的那一沓稿紙遞了過去。他不想放過任何一個機會。但華叔不滿意這個從香港開始的開篇,要他重新寫一個故事,指點他:“開頭就要漂泊在海上,很暈船吶,好多天,終于在臺灣下船。”

那滿滿幾頁紙的心理活動,幾乎都是華叔的原話。他不是想寫什麽上海姑娘,他只是想表達自己。跟着家人去臺灣那一天,他也上了這樣一艘又晃又擠的船,在海上恐懼地漂了好多天,雙足再度觸地的那一刻,已經遠離故土。

梁卓明問華叔:“我若按你意思寫完,你是否采用?”

華叔含糊其辭:“看老板肯不肯做咯。”

黃老板對這樣的故事沒有市場信心,已經拒絕過他一次,沒理由下一次就會同意,那就是不肯。梁卓明不死心,問華叔:“那我寫的故事如何?”

華叔明确表态:“我不中意。”

于是華叔那個故事就只有幾頁開頭,梁卓明沒有再寫下去。

他發現,他還是更喜歡他一開始寫的那個故事,于是即便不滿意,也磕磕絆絆地寫完了,但沒有拿出來,就兩份疊在一起,一起塞在抽屜裏。

季夏安安靜靜地讀完了這份完整的小說。準确來說,它看起來更像一份劇本大綱,但又比具象化的劇本大綱多了很多抽象的意識流的表述,她甚至不能夠完全讀懂。畢竟這是他的創作,看似在寫她,實則是他自己的表達。故事從少女在香港街頭謀生開始,飄零日久,終于回到故鄉。

但最後的落點不是上海。梁卓明知道上海也不是季夏的故鄉,于是他寫了一個他想象中的永嘉,想象與現實有出入,但如此真摯情切。某一段他寫,少女回家那日,永嘉下了一場大雪,但又用雙排線劃去了,在旁邊換了個顏色标下了一句“其實不知這裏究竟下不下雪。”

少女身上有很多季夏的影子,細微,不起眼,可以說除了當事人沒人能認得出來。同樣長度的頭發,同樣形狀的耳垂,同樣唱昆曲,毫無疑問,那就是她。

她看罷,把稿紙在腿上四邊摞摞排齊,最後平放好:“你的回禮我收到了。”

梁卓明緊張地等着她的點評,等了半天,她卻起身把稿子放回抽屜。

他在她身後追問:“……沒有評價嗎?”

她轉回身:“評價就是,這是你回送給我的禮物,現在歸我了。”

*

第二天,季夏去找黃老板。

她喜歡這個故事。

這個故事簡單而晦澀。

是的,簡單與晦澀也不沖突。如果以商業電影的标準去審視,它甚至可能不及格。但內地的電影因為沒完全市場化,首要的追求仍是藝術,其次可能才是商業,或是獻禮。

梁卓明認為速成編劇與專業編劇之間只差一個名叫創作激情的東西,其實還有另一個,另一個叫做創作技巧,讀音近似,缺一不可。梁卓明讀培訓班已是七八年前的事,他的創作技巧不夠純熟。

可是季夏仍舊很喜歡這個故事。可能只是因為是梁卓明寫的,也可能只是因為她自己是故事的原型與靈感來源,總之她喜歡。她希望這個故事能被搬上銀幕。

但電影的投資與電視劇投資不在一個級別。她手裏那點錢不夠投拍一部電影,也談不來正經的制片廠合作。說來說去,最後還是要靠黃老板。

除了這份文稿,她什麽都沒有,沒有像樣的書面文件。她開門見山地說,她想拍電影。

黃老板甚至沒問問劇本就回絕了。

在他的未來規劃裏,無極影視不會再拍電影了。華叔那部因為審查問題,一直壓到上個月才上映,勉強回本而已,根本不達預期。相比之下,電視劇審批寬松、成本低、盈利模式多樣,黃老板的人脈也都集中在電視臺。第一部大獲成功之後,各路社會資本搶着來投資,接下來專注投拍電視劇顯然明智得多。

季夏給出她自己的理由:“九七在即,這麽重大的歷史節點,我們不做任何表示嗎?”

黃老板匪夷所思地看着她,眉頭擰得死緊。

她給自己拉了一面巨大的虎皮,扯巨大的旗:“你知不知道謝晉導演在拍《鴉片戰争》?”

《鴉片戰争》是文藝界為迎接九七搞出的最大的動靜,影視行業裏誰不知道?橫店為了這部電影,專門建了個影視城,花費上千萬複原廣州十三行,社會融資都上億了,那可是億元投資級別的電影!黃老板眼眶顫了顫,看季夏的眼神開始有點像看瘋子:“你也想搞一部《鴉片戰争》出來?”

“我沒有那麽宏偉的抱負。”季夏純良地笑笑,說出實際來意,“投四百萬就夠了,人家拍大的,我們可以拍小的,一樣獻禮。”

魯迅先生說過——中國人的性情總是喜歡調和、折中的。譬如你說,這屋子太暗,須在這裏開一個窗,大家一定不允許的。但如果你主張拆掉屋頂,他們就會來調和,願意開窗了。

不過這句話也不是時時刻刻都奏效。至少在黃老板這裏不奏效。他乾嘛要在出一個億與出四百萬裏二選一啊!

他問:“四百萬?你怎麽不自己投?你投錢來,我可以去幫你買廠标租設備。”

他這句話簡直就像是在問:“你為什麽問我借錢?難道是因為你沒錢嗎?”

季夏無言以對。

黃老板壓根就沒把這個連名字都沒有的項目當回事,但他還是好奇季夏的動機,多問了一句:“你怎麽會想拍一部獻禮片?”

其實這個劇本和獻禮片沒有任何關系,是她看完之後,願賦予這個簡單的故事另一種意象——漂泊在外的游子,兜兜轉轉,終歸是要回家的。她也清楚,拍出來大概也賺不到錢。

因此她沒指望一下子就能說動黃老板掏錢,只是來試試而已,反正試試又沒有損失。他不同意,她也沒死纏爛打,平滑地換了另一個話題。

她預備開一間動作設計工作室。

黃老板對這個更加感興趣:“你仔細說說。”

季夏與無極的合約還沒到期,不可能完全繞開無極獨立進行商業活動,而且影視行業極度依托人脈與相關證照,單打獨鬥太難,不管怎麽看,都是把工作室挂靠在無極旗下更便捷高效,雙方可以根據出資比例重新規定業務分成比例,成立工作室之後,動作設計完全可以逐步發展為無極一個獨立的業務單元。

動作設計的市場前景黃老板是驗證過的,這個顯然靠譜多了,投入低,産出高,可持續發展。雙方推進得很順利,不過半個月,她的工作室就順利挂了牌。她也沒和黃老板談太多條件,唯一的要求是讓梁卓明可以去制作中心做個攝像。

挂牌之後,她自己出錢,從無極的制作中心借了一批設備和幾個人員出來,比國營廠的租借價格便宜一半。

她與黃老板交代好:“只是出去拍個短片玩一玩,就當我自費做個夢。”

不要他出錢,也不虧他的錢,甚至要付他租金,他當然沒有意見。

梁卓明正在照相館裏上班時,被季夏拉出來。她給他展示租借設備單。秦皇島産ST35型35mm攝影機,納格拉錄音機,膠片,精簡,但是足夠拍一點東西出來。

他還沒反應過來:“這是什麽?”

“設備單。”她耐心解釋,“我從制作中心借出來的。”

他還是沒反應過來:“你借這些乾什麽?”

她把設備單一把塞到他手裏:“我們把你那個故事拍出來吧,你要抓緊時間,因為我們下個月六號就要進組,你只有三十二天了!梁導演!”

*

梁卓明突然變成導演。盡管這一切一點都不正規。從無極的制作中心借了零星幾個人,負責錄音,攝影,他只有一個演員,就是季夏。

先去香港,結果設備過不了關,留在深圳,到了香港再去租借了一臺Panavision攝影機。一旦故事裏需要其他演員了,就從街上抓群演。沒的群演可抓,就跑去了茶餐廳,把向雪梅和阿豪都抓來做群演。

阿豪很拘謹。向雪梅大大方方地看着攝影機,問:“你們這是在做什麽?”

梁卓明不知道怎麽回答,季夏坦然應答:“拍電影。”

向雪梅很相信她,不禁嘆服地點頭,随後問:“那我們也算參演電影了?”

香港拍完,回深圳,取回設備,又去上海,照樣從街上抓群演。

最後他們回到永嘉。梁卓明第一次踏足她生長的土地,他自己掌機,攝影機對準這個小城裏的一切。

他裸露在外的手背突然感到一小片冰涼的東西,低頭一看,剛剛有什麽落在了他的手背上,現在已經化掉了,變成了很不起眼的一滴水。

突然之間,落在他手背上的冰冷變多了。那是一片片被他的體溫融化掉的雪花。上次看到雪已經是很多年前,那時他還在瑞士。

他不禁仰頭去看,雪正紛紛揚揚落下來,天空是一片陰霾的灰白。不知道為什麽,這場雪很快在短時間內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大,演變成了一場只有在書中才能見到的鵝毛大雪。兩個人的頭頂、肩膀都迅速積起薄薄一層雪,輕輕一撲就消失不見了。路面與屋頂逐漸被積雪覆蓋,落在路燈上,落在公交站牌頂上,落在行道樹底下的泥地裏。他和他手中的攝像機親眼看着世界變成一片茫茫的潔淨的白,又被路人匆匆而過的腳印破壞。每一串腳印都指向一個家。

原來這裏真的會下雪。

借來的人帶着借來的器材回了住處,外面只剩他們兩個人。

梁卓明說:“這是我第一次當導演,如果這算導演的話。”

季夏說:“這是我第一次演女主角,這真的算女主角。”

“那不能公映豈不是很可惜?”

她撲掉落在臉上的雪花:“難道公映了就真的會有人看?”

沒有人會看。

她說:“不如我們送去海外的什麽節或展評個獎。”

她真的熱衷于送去評獎。當初華叔的片子難産,她也建議送去評獎,只不過那部片子還要在國內上映,先送出去就算違規,才作罷。

他們這部本來就不會上映,送出去也無所謂。

梁卓明順着她的話往下接:“送去什麽展?”

“戛納、柏林、威尼斯。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産。”

“那你想得還不夠大,直接送去美國發行上映評奧斯卡。”

“回去之後找一找什麽電影節符合參展資格,我說認真的呢。”

兩個人在這場逐漸遮蔽視線的罕見大雪裏将手緊緊牽起,開始胡言亂語一場很荒謬的膽大包天的夢,前行時每落下一步,都在雪地上踩出咯吱咯吱的聲音,留下腳印,又很快被填平,了無痕跡。

溫度降得很快,在呼嘯的冷風中,他們奔跑起來,她帶他回到她過去的那個家,就像當初在香港的暴雨中他們奔出那個躲雨的屋檐。

明天的票回上海。

地點是無所謂的。

他們依然會穿越每一場雪,每一場雨,直到共同抵達那個溫暖的,可以互相依偎的房間。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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