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周麗珍番外·九蓮寶燈(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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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麗珍番外·九蓮寶燈(2)】

跟住陳仲謙,鯉魚躍龍門。

離開新花都,變成小歌星,跟着他出席各種場合。起初周麗珍也恐慌,生怕露怯,生怕叫人看低。後來她在各種酒會上見到好多熟面孔,年輕年老的都有,他們點過她的臺,聽她唱過《難破船》,都信過她是日本人,也有人曾把手伸進她領口。這當中有些人認出她,也有的人沒有,但不管認得出還是認不出,大家都默契地裝作無事發生。

她逐漸自在起來。什麽酒會、晚宴、拍賣會,一群衣冠楚楚的下流東西換個高雅的地點,給聚會加一個高雅的名頭,其實骨子裏仍是新花都裏那些不知羞的貨色。于是她也日漸游刃有餘,談笑風生。畢竟對付這種貨色,她們歡場裏的女人最擅長。

她知道陳仲謙不愛她的容貌。她知道過往得他垂青的女人們都長着怎樣的臉,鐘婉玲,季詠恩,林芷欣,還有Cici姐,各有各的美麗,她在這些女人中間像是走錯了包廂的醜小鴨。

不,她也懂,說醜小鴨還是擡舉了自己。醜小鴨最後還會變成白天鵝,但她終其一生都無法比這些女人更美麗。

她見過陳仲謙看林芷欣的眼神——那是一種,無關靈魂、無關內在、無關利益,十分純粹的見色起意的眼神。她連這種見色起意的貪圖與憐憫都撈不到,一旦八字造假的事被戳穿,她會被瞬間打回原形。

Cici帶她見陳仲謙那天,告訴她:“你不需要擔心被戳穿,除非他要與你結婚,要給你那張紙。但他這輩子都不會離婚。”

周麗珍想,Cici說錯了,還有一個人會戳穿她,就是Cici本人。

五十萬而已,跟上陳仲謙沒多久,她就撈到了手,第一時間聯系了Cici,給她的回報只多不少。Cici如約消失,但周麗珍提心吊膽了很長時間,生怕Cici會抓住這件事不放反複敲詐她。


而似乎,她的Cici姐還是有操守,拿了五十萬後真的沒有再出現過。

再出現時已是她懷孕的消息登報。Cici打來電話慶賀,末了對她說,阿珍,我也曾有過一個孩子,陳仲謙的孩子,很久之前的事了。你趕上了好時勢,趕上了他願意要這個孩子。

确定懷孕之後,她第一件事,竟然是試圖找些陳家一雙兒女相關的剪報來看。

她想知道正印東宮孩子将育成什麽樣子,讓陳仲謙這麽喜歡,想知道她的孩子要做到什麽程度,将來才有資格同他們争。

謝沛雯把孩子保護得很好,新聞很少,正臉照片更是幾乎沒有流傳。總也找不到,她也就逐漸放棄,只偶爾聽陳仲謙提起,是兩個非常優秀的孩子,大女兒阿慧快成年了,準備和母親一樣考港大,再去美國讀書。周麗珍甚至已經開始構想,在阿慧不在香港的時候,叫自己的孩子好好填補上這份空白。但其實,她甚至都沒感受到孩子的存在呢。

偶爾她也會想,真是得隴望蜀。可她也會想,得隴望蜀也可算是人之常情吧?

她只是想賺點錢給母親還債,沒想到能有那麽高的指名率,沒想到憑自己這樣的容貌也能傍上陳生,沒想到正巧他想要個孩子,沒想到自己能這麽順利懷孕,沒想到季詠恩自己發瘋讓出位置一走了之便宜了她,沒想到的事這麽多,已經中了連環的頭獎,天和的概率是多少?九蓮寶燈的概率是多少?疊加在一起的概率又是多少?誰說現在不是她人生賭桌上的天和九蓮寶燈?那想得再幸運一些、再貪心一些,有何不可?反正只是想一想。

她面上從未流露出任何令人提防的野心。她放心地把自己和孩子的安全都交給了陳仲謙,也沒有其他選擇。她沒有手腕,沒有能與謝沛雯匹敵的能力和勢力,她的一切都依附陳仲謙,安全自然也只能依附他。她只能相信陳仲謙會保護好她。

陳仲謙辜負了她的信任。孩子沒了。

可她哭也不能哭,痛也不能痛。她甚至還要反過來安慰他的失子之痛。

倘若失去他的歡心,她就真的什麽都沒有了。

她知道,自己懷他孩子的機會僅此一次,沒了就是沒了。他自己也不再抱有希望,開始讓她嚴格避孕。

陳仲謙加倍補償她,新唱片、新廣告、新首飾,甚至去電影裏客串角色。她的唱片賣得還不錯,不少人說她的聲音像徐小鳳。她竟然也算是紅了。

她在電影中客串出演一個大明星,幾分鐘的戲份,這片子的女主角正是鐘婉玲。去片場之前,她試探地問陳仲謙:“我與Winnie,該誰先同誰打招呼啊?”

她迫切地想知道,她和鐘婉玲到底算誰頂了季詠恩的位置。

陳仲謙無所謂地笑笑:“講個先來後到嘛,她比你先咯。”

說完,他又安撫性地在她臉頰上吻了吻:“你可是福星,旺旺我,旺旺這部片啦。”

周麗珍已經習慣了謊言的存在,有時候她也會覺得好笑,真是八字旺他的福星,怎麽會連孩子都保不住?他一點都不懷疑嗎?

那部片子後來賣得并不好,鐘婉玲這一年在耀星主演了三部片子都賣得不太好。電視劇演員來演電影做主演,很多觀衆不買賬。其實票房爛也不是鐘婉玲一個人的問題,香港的電影市場日益萎縮,油尖旺盜版橫行,歐美大片的沖擊,耀星自己的制作不進反退,原因那麽多,但最後都歸在鐘婉玲一個人頭上,仿佛只要她是票房毒藥,耀星的臉面就會變得好看一些。而對此,業內心知肚明,觀衆信以為真。

陳仲謙找了很多人的問題。鐘婉玲為什麽沒有能力號召觀衆進電影院,周麗珍不是八字旺他嗎,為何沒有發力?怎麽這一年來,耀星也好,他自己的生活也好,怎麽什麽都沒起色?

他又去了一次泰國,扔找那位大師。這大師口碑好,口口相傳的靈驗。大師堅決不肯承認是他算出問題,告訴他一定是他找的人不對,如果加些錢,他會幫陳仲謙找來一個真正符合要求的女孩。

陳仲謙拒絕了,回香港後一切如舊,只是突然某一天,把周麗珍真正的生辰八字擺在了桌面上,大發雷霆,讓她自己滾蛋。

周麗珍被恐慌淹沒了。冷靜下來之後,迎來的是巨大無比的荒謬感。他喜歡她是因為一串八字,讨厭她也是因為一串八字,沒有任何人來戳穿她,她沒能發揮應有的作用就被他懷疑,他竟然真信這個!而她一切的做小伏低的陪伴,她懷過的那個孩子,她因此受過的罪,她曾有過的真心流露的瞬間,全都像是不曾存在過,任她怎麽苦苦哀求,他始終沒有松口,破口大罵,踢踢打打,癫狂地留下一句:“為何全部要騙我!”

周麗珍不知道這個“全部”裏除了她具體還包括誰,但她覺得,不管包括誰,都是他自找的。

哀求無果,她搬離了深水灣別墅,走之前,将全部的金銀首飾都卷走了,甚至連廚房的銀叉銀匙也沒放過。

她想,都是她應得的。

藝莺在陳仲謙的授意之下與她解了約。她孤零零地坐在新租下的房子裏,房子破舊,她不在意,她焦慮在未來,想,以後要去哪裏呢?新花都她是回不去了的,可以後又發不了唱片,沒有收入來源。不然回去做媽咪如何?她已年近三十,做媽咪也不丢人……

Cici姐就回去做媽咪了。Cici離婚了,沒有對外講原因,只是在某一天突然回到了新花都,穿回以前的裙子,又開始帶女孩子,還是那樣豔光四射。

但她沒有為未來焦慮太久,很快就有新的唱片公司聯系了她,雖然規模不夠藝莺大,但也承諾一年至少會給她發兩張片。

新公司簽她的理由很簡單。

她正在八卦小報上,她正聲名鵲起,好多人認識她——爛名聲也是名聲嘛。

她真的會唱歌。

她的聲音也真的像徐小鳳,多罕有。

于是一切像夢一樣,她離了這邊,馬上就能去另一邊,簽下新合同後,她突然間惶惑,想不通自己怎麽總有這麽好的運氣,但找不到人訴說,思來想去,最後去了媽媽的墳前。

媽媽不是個稱職的母親,她死後,周麗珍連一次都沒想起過她。現在到了她墳前,也想不起什麽好事來,只能想起家裏常常幾個月沒肉吃。媽媽有一次連借來的買米錢也輸光了,帶她去商店偷餅乾,回家之後讓她用餅乾泡熱水,而媽媽自己捂着胃癱在床上餓着。還有一次學校要交錢,媽媽拿不出,也借不到——她在親朋好友那裏一點信譽也沒有了。最後媽媽把她推出去,讓她自己去到處借錢……

怎麽想起來的都是這種事啊?

周麗珍嘆了口氣,久違地點了支煙,另外點了一支放在墓碑前。自從跟了陳仲謙,她就不再吸煙了,但來看媽媽的路上鬼使神差買了一包,現在想來,可能是有某種預感,預想到自己見了媽媽也沒話好說,只能抽支煙,再給媽媽供一支。

她很突兀地想到,媽媽煙瘾那麽大,不知道媽媽死時有沒有抽煙?

天和九蓮寶燈啊……

這六個字在她腦中揮之不去。

墓前那支煙燃盡了。她盯着煙蒂看了許久,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就算媽媽沒有心髒病發作,直接和了牌,她也翻不了身的。她什麽都不剩,只有一身債務,她哪裏有什麽能押注在賭桌上的?

她自己何嘗不是呢?一路走來,一直在押注她控制不了、甚至是根本不存在的東西,想用虛假的籌碼押出一把天和九蓮寶燈,就算真的和牌,她手中也永永遠遠空無一物。

最後能押出去來賭注命運的,歸根結底還是屬于她自己的東西。

畢竟她确确實實會唱歌。

她自己那支煙也抽完,站起身來,轉身離開了墓園。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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