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鐘婉玲番外·票房毒藥(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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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婉玲番外·票房毒藥(2)】

鐘婉玲和季夏約在一間茶樓見面。

這是鐘婉玲第一次來上海。之前也去過內地的,在電視臺拍劇的時候劇組去廣東取過外景,也就那麽兩三次,很多年以前的事了。來上海之前心裏難免輕視,親眼一看方知并非如此。

季夏遲到了十分鐘。這十分鐘裏鐘婉玲腦中紛紛亂亂想了許多。她對季夏始終有種又愛又恨的矛盾情緒,既想和她做朋友,又恨自己低她一頭,最終是能躲則躲,到最後,歷經時間洗禮只剩漠然。

現在自己也想北上,季夏竟然是唯一的門路,還不知道通不通,見她就更擡不起頭了。

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她就坐不住了,恨不得立刻起身走人回香港。

于是她翻出游戲機,焦慮地玩起來。玩着玩着就緩解了焦慮。

突然之間,三下敲門聲響起,門開了,侍應生把季夏帶進來。季夏落座,打量她,笑了笑:“好久不見,你看起來沒怎麽變。”

鐘婉玲心底暗暗思量對方這句話的落點。是說她樣貌和以前一般無二,沒有變老變醜,還是暗諷她事業上沒有進步啊?

她試探着問:“你指哪一方面沒有變?”


季夏指指她手裏的游戲機:“還是和以前一樣随身攜帶,随時掏出來玩啊,沒有分別。”

這個答案鐘婉玲始料未及,但情緒調整很快,收起游戲機,打過招呼,送上禮物。

她不知道季夏的喜好,無法投其所好,就只能挑貴的送,才不算失禮,好歹是求人辦事。

季夏也沒矯情地推三阻四,坦坦蕩蕩接過禮盒打開,裏面躺着一塊表,白色表盤,銀白邊框,黑色皮質表帶,設計極致簡潔,最獨特的是表盤上所有數字都是漢字,12的位置是江詩丹頓的品牌logo,表盤下半部有一行小字:“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

季夏看看表,又擡頭看看鐘婉玲:“江詩丹頓,不便宜吧?”

“價格還是其次。這款是香港回歸的特殊紀念款,限量的。我猜你會喜歡。”

其實是陳仲謙買了這塊表,送去他辦公室時,鐘婉玲正好在。陳仲謙看她喜歡,随手送給她,她拿到手後一次也沒戴過,這次拿出來借花獻佛。

季夏合上蓋子:“謝謝,我很喜歡,那我就不客氣地收下了。”

鐘婉玲放心了不少。拿人手短,禮物送出去了,話就好談。她端詳季夏:“你看起來變化倒是很大。”

鐘婉玲記得和季夏最後一次見面的時候,她還是長發,很清淡的臉,私底下不怎麽化濃妝,現在她留着一頭層次感分明的短卷發,比長發的觀感活潑不少,眼皮上竟然是藍色眼影。

季夏拍拍蓬松的頭發:“是吧?剛拍完戲沒來得及卸妝。”

既然她自己挑起話頭,鐘婉玲正好順着問下去:“現在發展如何?一直有戲演?和工作室一起營運會不會力不從心?”

“偶爾有些配角演一演,重心放在工作室上了。”季夏笑起來,“說來你不信,現在最常找到我的工作之一,是在內地的電視劇裏演香港人。”

鐘婉玲也笑。很多時候就是這樣,只要對話雙方一起笑,距離就會一下子拉近,談話氛圍就會突然變輕松。

鐘婉玲三言兩語講了自己的困境,季夏不意外。某種程度上講,預見自己在香港的演藝生涯快要到頭了,是她決定回來的重要因素。季夏不吝于給鐘婉玲牽線搭橋,反正也只是順手人情的事。人介紹給她認識,後面的事情叫她自己去經營。季夏不會袖手旁觀,但也不會過分熱情。

“但是有一點我要與你事先說好,這裏不是香港,不能保證來了就有女主角給你演。”

鐘婉玲有預期,強龍不壓地頭蛇,她初來乍到,當然是審時度勢蟄伏待機。況且就算這裏是香港,也沒有女主角給她演。

她能接受來內地演配角,但是接受不了回寶石臺演配角,因為那裏曾經真的屬于她,她曾在那裏大放異彩,灰溜溜回去演配角,光是別人的眼光她就無法承受。

但如果來這邊,一切從頭開始,據她所知,在香港比她紅的前輩,來了內地也照樣演配角,沒什麽丢臉的。

季夏多問了一句:“對了,你身上的合約……”

“我和耀星解約了。”鐘婉玲挑眉,“耀星都沒了。”

季夏一瞬愕然。她已經很久不關注香港那邊的動向。愕然過後,她還有些悵然。不管怎麽說,那裏都是她演藝生涯的起點,留下她許多回憶。

鐘婉玲是無所謂的,甚至覺得耀星沒得好,免了她為違約金為難:“跟不上時代發展,破産也是應該的。”

季夏給鐘婉玲簡單講了講在內地發展可能會面臨什麽,需要注意什麽,并承諾會給她牽線試試。這場會面沒有持續太久,畢竟兩個人其實沒什麽故舊好敘,她們為數不多的重合點是陳仲謙,而恰巧,她們都不是很想聊他,至少不想和對方聊。

臨分別時,鐘婉玲狀似不經意問:“對了,你和梁卓明現在……”

季夏擡手,手背朝外,展示她無名指上的鑽戒,切割過的鑽石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散發迷人的光彩。

鐘婉玲下意識看到鑽石,随後目光轉移到季夏的臉上,笑着道賀:“恭喜恭喜,百年好合!早知應該另外補一份新婚禮物給你。”

季夏晃了晃禮品袋:“這塊表就很好了。再見。”

後來鐘婉玲确實通過季夏認識了不少內地的影視從業人員和影視公司老板,也順利簽約了內地的經紀公司,在內地的電視劇裏出演一些重要配角,絕大多數時候是美豔但惡毒的反派。

決定隐退是在2008年。這一年她已經三十九歲。演員可以十年似一天,也可以一天似十年。體驗不同的角色人生,待在封閉的亮麗圈層,比大多同齡人年輕,未婚未育,還有非常堅定的愛好——打游戲。這樣很容易失去常人對時間的感知。即将不惑,她卻沒有年華已老的實感。照鏡子時做過光電美容項目後略有些緊繃的臉偶爾會提醒她,Winnie,你已經不年輕了。但大多數時候她還是發自內心地覺得自己和年輕時無甚區別,日子還是一天一天在拍戲、打游戲、拍戲、打游戲中過去。

直到某一天,經紀人遞來的本子是讓她演女主角的媽媽。

這是她第一次接到母親的角色。她生活中都沒有做母親,接受不了自己就要在熒幕上演別人的母親,尤其是女主角也沒比她小太多。女主演二十七歲,只比她小十二歲而已。

可是在娛樂圈,女演員差十二歲是無法逾越的鴻溝。她在這一瞬間清楚地意識到,作為鐘婉玲,作為一個人類,作為一個女性,她可能還很年輕。

但是作為一名演員,她已經老了。

以後等待她的就只會是婆婆媽媽這樣的角色。

剛來內地的時候,她還想,演上幾年配角之後還可以去演主角,演電影。但總也沒有實現。她來內地那年就已二十九歲,演了幾年已年過三十,沒有人要三十幾歲的女主角。十年了,時代發展,風雲巨變,北京在舉辦奧運會,一切都在昂揚向上蓬勃發展,但她的演藝生命已經開始走下坡路,開始要演媽媽。

其實細想來,演婆婆、演媽媽,甚至演老奶奶,又能怎麽樣呢?這樣的角色就沒有魅力嗎?就不會被喜歡嗎?就一定不是主角嗎?就得不了獎嗎?她當然知道答案是否定的,但她無法戰勝自己的內心,她不想演就是不想演,勉強自己去演也并不快樂。

所以在這一年,她決定隐退。這一年的重大新聞太多,她隐退的新聞沒有引發任何關注。其實這正是她想要的,倘若還想引發關注,她就不會隐退了呀。

從1989年開始,到2008年為止,她的演藝生涯持續了近二十年,她也已經很疲憊。

拍戲的時候她租房在上海,決定隐退後她把房子買在廣東中山。氣候風土語言和香港近似,房價和生活成本比香港便宜,回香港又很方便。在內地待了十年,她還是習慣不了上海的氣候,還是喜歡香港。

此後十餘年,她沒有再複出拍戲,靠置業收租與投資回報生活,倒是很富足,只要不突然頭發昏想找個男人結婚,足夠她富裕悠閑地過完這一生。總體來說,她的物欲是與年齡成反比的,年輕的時候好喜歡物質豐盈帶來的滿足感,喜歡豪宅,喜歡豪車,喜歡名表,喜歡珠寶衣飾。年逾五十後,這些都成了身外之物,她就只喜歡打游戲了。

唯一的遺憾是,在內地這十年沒撈到電影拍,她的電影征程就結束在耀星了,一直到隐退,票房毒藥的污名也沒有洗刷乾淨,媒體也好、網民也好,提到她的時候,依然不忘提一句她是票房毒藥。

臨睡前,她打開社交軟件,若乾條系統消息提示她“舉報失敗,暫無法認定該評論存在違規”,那些讓她看了氣悶的評論一條也沒有舉報成功。

算了。

被誤解是表達者的宿命,演員自然也是一種表達者。

她摁滅手機,閉眼入睡。

明日醒來又是新的一天。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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