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兄弟(八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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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八十三)】

隔着一道門,加夫裏爾卡聽到父母在吵架。酒瓶摔破的聲響、樓下的鋼琴聲時而介入他們的嗓音,就像漂浮在河水上的七零八碎的垃圾、河底游動的魚群。伊戈爾-奧努夫裏耶維奇一定也能聽到保姆的琴聲,但他不會去樓下勒令停止。他在發洩的時候通常保持着極高程度的專注,就像剪板機的刀片在強大動力的支配下進行運動,哪怕起火也不會停下。被他罵的人總是很快敗下陣來,不得不承認錯誤以求終止他的怒火。在這個家裏,兒子和妻子充當着伊戈爾的發洩對象。二者的不同是:列奧尼多夫娜其實已經不是他的妻子了,但兒子永遠是兒子。

自從1985年,列奧尼多夫娜和伊戈爾分居後,她每年回來只是為了看望兒子,伊戈爾當然知道,但他仍會翻她的包,審訊她在外面乾了什麽,責罵她不管孩子。今天他們吵架的理由是,他在奧尼多夫娜的包裏發現了一張照片,那是她和一個男人在奧卡河上的合影——她和那個男人撐了同一把遮陽傘。

家裏沒人不知道,伊戈爾一點都不介意妻子是否出軌,但他希望妻子對這個家有負罪心,這樣她就不會提出離婚。只要她還肯回到這片林子裏來,兒子就不會被法官或者奧加諾夫娜裁決給別人撫養。加夫裏爾卡過去常為母親感到難過,現在他麻木了。對于彼此的遭遇,母子之間産生了心照不宣的默契。在相處時,他們絕不提及彼此的真實處境,話題小心翼翼,如同躲避着切割機的激光點。并且在很長時間裏,因為看不到改變現狀的希望,他們便把這種逃避的态度當成仁慈。有一次進小屋挨罰時,加夫裏爾卡想到:這個家的每個人,就像是畫裏的纖夫捆在一條繩子上拖拽着擱淺的船,可是船已經陷入幾米深的河泥,無法前進分毫,不論他們怎麽用力都是徒勞。這種想象凝固在他的腦海中,此後多年,他沒有想到過更為貼切的描述。而在這一刻,畫上的人物移動了位置。他清楚地看到:根本沒有纖夫,沒有繩子,每個人都坐在那條擱淺在深泥裏的船上一動不動。

晚餐在八點鐘開始,比每天晚了一個小時,因為腌制炖肉的用料耽誤了時間。列奧尼多夫娜每次回來,晚餐總是很豐盛。今天廚師用了鑲金邊的餐具盛放黃油、辣西紅柿,鲱魚、鳜魚、蟹肉和紅蝦制作的沙拉和炖肉擺在桌子正中,此外還有土豆、荞麥和面包片。

伊戈爾-奧努夫裏耶維奇不關心這些,在他看來,生活品質的好壞只在于這種品質是否和他的個人喜好保持一致。他喜歡現代主義美術風格,于是這棟房子裏沒有銅吊燈和傳統油畫。他曾出高價收集過漢斯-荷爾拜因給《死亡之屋》畫的插圖、青年學者畫的外科手術圖譜、十九世紀的達蓋爾相機拍攝作品,以及路易斯-希門尼斯(Luis Jiménez)等人的死亡主題版畫的高檔印刷件。列奧尼多夫娜曾因為他的藝術愛好而傾慕他,後來他丢棄了一切愛好,他們的關系也徹底結束了。

列奧尼多夫娜沒有準時來餐廳吃飯,她今晚有可能不會來了。伊戈爾-奧努夫裏耶維奇讓家人等她來了再吃,他自己邊喝酒邊看獨立報。報紙上提到了“股份制改造”,還預測了大商人會在近期對貸換股動腦子。在看到一篇黑社會份子開設私人銀行的報道時,他用指頭的關節敲打着報紙,對兩個孩子說:“看看,蛀蟲都變成合法的了,他們什麽都不是。進出口銀行是體制的一個爛口子,你們知道什麽叫債券私有化?就是讓官僚和黑社會用私有化債券收購國家財産,而那些債券本來屁也不頂,根本沒有現金和物料的價值。”

孟德盯着桌上的辣西紅柿,嘴裏一直分泌唾液。他現在又餓又冷,看到盤子上的光很刺眼。他有三十個小時沒睡覺了,混亂的情緒像膠水似的黏住了的思維,使他腦子遲鈍,目光渙散,仿佛不需要經過睡眠就能開始做夢。加夫裏爾卡沒聽見父親說了什麽。他的耳朵裏塞滿了雨聲、鋼琴聲、杉樹的搖晃聲、女人的抽噎聲,這些聲音在房子的裏裏外外響了一整天,起碼得再過一天,他的世界才能清淨。他擡頭看了看窗外。遠處閃動着細小的電光,雷聲和海潮一樣宛轉。他又把視線定在玻璃上,看着定住的影子,就像是在觀察游标卡尺的刻度,他等待着時間的量爪把一些東西卡住。

伊戈爾-奧努夫裏耶維奇喝完了半瓶伏特加。喝這些酒對他來說不算多。他吃飯的時候不能不喝酒,就算和表姐季阿娜-奧加諾夫娜在一張桌上,他也必須喝酒。酒精殺死了他的味覺細胞,他只吃又辣又甜的食物,他的臉和頭發一天到晚都在冒油。他的神經通常都是麻木的,不過,這時他卻敏銳地發現了氣氛的古怪。他的手指在報紙上顫了一下,眼皮在眼鏡片後面翻了起來。

“我餓了。”孟德把叉子伸向西紅柿。


加夫裏爾卡仰着小腦袋看着父親。窗戶在他的餘光中有如一張屏幕,黑杉樹排成的凹凸波顯示着風的強度。一片雨點射向窗戶,“啪啪”一陣響。伊戈爾-奧努夫裏耶維奇的眼球開始向上翻。幾粒汗珠順着鬓角滑到下颌,他用手掌擦了擦脖子,張開嘴深深吸氣,腦袋垂向盤子。

“拿我的藥來。”他擡起手腕,示意加夫裏爾卡快去,“去拿我的藥來,快去。”

“都在你的酒裏。”加夫裏爾卡說。

孟德像是聽不見他們的話似的,一勺勺吃着西紅柿。伊戈爾撐着桌子直起身,搖晃了幾下才勉強站穩。他扶着桌子走向房門——看來他應該已經想到了自己的處境。

随着一個轉頭的動作,加夫裏爾卡的目光掃過相框裏的德米特裏雕像。他起身走到伊戈爾-奧努夫裏耶維奇背後,用力推了他一下。伊戈爾前後搖了搖,似乎是在猶豫要不要倒下。加夫裏爾卡又推了他一下,他還是沒有做出決定,直到挨了第三下,他倒在地上,鼻子被撞歪,喉嚨裏發出一聲喊叫。加夫裏爾卡把他的胳膊扯到身後,把他的腕子擰到一起。他騎在父親身上,從褲裆裏掏出一卷黑色的膠帶,用牙齒拉開膠條纏住父親的右手,又把父親的左手和右手纏到一起。奧努夫裏耶維奇大聲呼救,用胸膛一次次撞打地板,但聲音被厚實的木頭吸收了,牆壁、桌子沒有給他任何回應。他挺起後腰,馱着加夫裏爾卡蠕動着全身往前爬,加夫裏爾卡仍然專心一意地用膠條纏着他的小臂。

伊戈爾-奧努夫裏耶維奇的嘴裏噴出了唾沫,由于肥胖,他不能把頭和肩膀轉過來。加夫裏爾卡力氣不大,卻十分靈活。孟德看到他的嘴緊閉着,仿佛執行這件事情的人并不是他。加夫裏爾卡纏住伊戈爾-奧努夫裏耶維奇的雙手,又揪住他後腦勺的頭發。這次,他乾脆把手伸進帶軸,讓膠帶繞着父親的頭部一圈圈轉動。伊戈爾-奧努夫裏耶維奇的下巴、嘴、鼻子、眼輪、額頭先後被纏住,身子還在掙紮,迫于窒息和慌張,他已經無法挪動了。

孟德分不清這一幕是不是幻覺。他太疲憊了,感覺就像做夢一樣。他的大腦緩慢地分析出加夫裏爾卡的目的,加夫裏爾卡的動作不僅迅速,而且按部就班,如同屠夫宰殺動物。一時間他不明白加夫裏爾卡為什麽要當着他的面下手,但他看得出來,加夫裏爾卡不止一次地計劃過這件事。孟德把西紅柿端到面前,一邊吃一邊看,感到有只新生的蟲子在自己的頭顱裏扇動翅膀,引起神經組織“嗡嗡”翕動起來。

廚師、保姆和用人們大喊開門,有人用拳頭砸門,保姆叫得十分急切。伊戈爾的手腳和頭顱已經被膠帶纏住了。加夫裏爾卡把他向後拖了兩米遠,然後從桌上拿起一把叉子,朝他的頸動脈刺下去。一連刺了四下,血柱從伊戈爾的脖子裏冒出來,折斷後落到地上,在燈光下呈出銅鏽般的褐黃色。加夫裏爾卡在父親身旁站了一刻鐘之久。他不看孟德,也對門外的響聲置若罔聞。不一會,門被撞開了,保姆把他推倒在地,一個工人沖到伊戈爾-奧努夫裏耶維奇跟前比劃着雙手,像是要幫他堵住脖子上的傷口。列奧尼多夫娜從丈夫身上跨過去,一把抱住兒子。

一個女保姆從門前閃開了,孟德看見了廊裏的人影。那條影子離他們很遠,臉上沒有面目,邊緣有一條模糊的白線。

“別讓她走。”加夫裏爾卡對母親說,“別讓柳葩離開我。”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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