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非紅是白(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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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紅是白(三)

接下來的日子,唐鳶都在柳源身側研墨,柳夫人時不時送點吃食,偶爾還和幾個叫不出名字的丫鬟小厮一起嬉戲。

直到夏日的一個中午,府裏那些跟着柳夫人搬來長錦城的嬷嬷忙進忙出,唐鳶湊上前想幫幫忙,但那幾個嬷嬷趕緊推開了她,說柳老爺脾氣暴躁,下午就要回府了,這次回府就不打算再出,為此夫人忙得焦頭爛額。

“老爺是做什麽的呀?為何現在才回府?”唐鳶突然問道。

姜時昱眉心一抽,不妙的預感升起。

還沒等那幾個嬷嬷答,屋外就傳來一陣叮叮當當的聲音。

那人一身黑衣,腰佩寒刀,只是往那一站,整個柳府都噤了聲,他全程沒說一句話,身後帶刀的護衛恭敬地低着頭,柳夫人聽見鈴铛聲趕忙從院裏趕了出來,走到他跟前才敢喊一聲“夫君。”

他擰着眉,開口問道:“柳源呢?”

柳夫人答道:“源兒在房內。”

他點了點頭,讓身後的護衛去尋個房住下,自個卻往柳源房裏去。


唐鳶趁他還不太熟悉新院,氣喘籲籲地跑回了房內,柳源此刻還在看他新買的戲本子,唐鳶嘩啦啦地翻出一本禮記,道:“老爺回來了。”

柳源面色一僵,将書放在案上,正襟危坐,熟悉的叮當聲從窗外傳來,那一方矮窗的陽光被一個大黑身影遮擋。

柳源強裝鎮定,擡頭看去,朝窗外行了一禮,道:“父親。”

柳老爺順着柳源看向了唐鳶,那姑娘躲在柳源身後,默不作聲,他出聲問道:“她就是你母親說的那個書童?”

柳源乾脆利落答了聲是。

“擡起頭來。”

唐鳶剛一擡頭就看見了他腰間挂着的那一把銀刀,只是看過去的一瞬間,她就愣在原地,血液好似倒流,冷汗浸濕了衣衫。

那把刀被日光照得發亮,上面明晃晃地寫着:關中第一刀——柳葉飄

姜時昱起初不明白唐鳶為何那麽在意那把刀,直到腦子裏湧現出斷斷續續的殘影。

殘影裏,那是一把能燒光天地的熊熊大火,馬匹踏過院子裏的屍體,鮮血漫過步階。

而面前的柳葉飄漸漸和大火裏的柳葉飄重疊起來,火光中,佩刀者發出一聲狠令。

“凡是唐家莊人,一個不留!”

一聲令下,身後的騎軍也跟着應和,“殺!殺!殺!”

滔天之火漫過夜空,尖叫從四面八方傳來。

唐鳶吓得只敢躲在側門的那個狗洞裏一動不動,手裏還緊緊攥着一支未吃完的糖葫蘆。

那把柳葉飄從入門起就時不時看向她這個位置,好似一條毒蛇。

她就這樣看着那把刀從不遠處閃着寒光走來,離她僅剩幾米。

唐鳶不知道對方能不能看見她,但她不敢動,生怕自己只是往裏面縮了縮就被注意到了。

但那人只是瞥了一眼,就抽出刀來,往草叢一刺,動作利落得像是在切菜。

“啊啊——!”

一聲尖叫響徹夜空,那小厮撲通一下就倒在她的面前,胸前湧出一大攤血。

她死死地捂着嘴,眼淚奪眶而出——

“啞巴了?不會叫人?”

她剛一張嘴,肚子裏的東西就全都吐了出來,不知是吓的還是恨的。

......

回憶在此刻閃白,姜時昱深吸了一口氣,不知該不該繼續看下去。

【系統:回憶系統只會記錄回憶體·唐鳶印象最深刻的事情,目前進度已達50%】

柳源和唐鳶坐在一張桌前,此刻姜時昱也終于看清了柳老爺的樣子,他與柳夫人站在窗下,看上去十分魁梧,粗眉大眼,臉上還帶着些風霜痕跡,若不是柳源喚他一聲父親,她絕對不會将他們認作父子。

她借着唐鳶的眼睛在柳府四周轉了轉,他們的樣貌明顯長大了許多,甚至可以說柳源已褪去了少年青澀乾淨,樣貌與現在別無二致。

而柳府這些年看上去倒是樸素了許多,莫非是金盆洗手過?

“既然你們都同意了,那就早日擇一個良辰吉日,拉上天窗。”柳千葉說這話的時候身上那些煞氣淡了許多,腰間的那把寒刀也不知所蹤。

擇一個良辰吉日,這是要成婚?

唐鳶聽完後臉上浮起一片紅暈,而柳源的耳朵也燒了起來,兩人齊齊低頭不語。

可當唐鳶低下頭的那一刻,她的睫毛輕輕地顫了一下,好似翩飛的蝴蝶,嘴上雖然挂着笑,但眼底的那一抹笑意瞬間蕩然無存,仿佛剛才只是一場錯覺。

柳夫人想要張口說些什麽,但最後還是沒說,跟在柳千葉身後默默退出了房間,四周恢複了以往的安靜,唐鳶拿出在桌下繡的東西,柳源繞到她身側,低眉問她,“下個月便大婚,可要為你準備些什麽?”

唐鳶笑着放下了手中的絲線,“公子可有選好的喜服?”

柳源撫着她的頭發,“有選好的,你可是有額外中意的?”

“姑娘們說,喜宴當晚是女子一生最風光的日子,我準備自己裁一套喜服。”

“你覺得如何?”

“依你。”

“大婚當晚,我想吃東街的花糖,那賣花糖的婆婆只在日落前賣,若公子有心,就幫我買回來罷,也算是日子”

“依你。”

看着柳源離去的背影,她又坐了許久,看不清神情,只覺她的肩輕輕地顫抖着,說不清那是哭還是笑。

大婚當日,紅霞滿天,雙喜字貼滿了整個院子,就連那顆花樹的樹梢都紅裝素裹。

明明是極其熱鬧的日子,可姜時昱心裏湧現的反而滿是哀情。

作為新娘子的唐鳶在屋內飛快地寫着什麽,那字毫無章法可說,到最後,指甲掐進了肉裏才能勉強喚回神智。

一切準備待續,她身着一身華服,宛若九天仙女下凡。見過她的人都忍不住稱贊她的美貌,說柳家娶到了一個天仙。

紅暈在臉上飛過,她笑着挨個挨個地敬茶敬酒,最後撲通一聲跪在柳父柳母面前,虔誠地将手高舉過頭頂,那兩杯茶被二老接下。

柳夫人笑着看向今天最美的新娘子,滿臉感慨地說道:“昔日我将你從牙婆裏買回來,是因為你看着面善,做人踏實本分。這些年,我和夫君從未将你視作家仆,而是己出,吃穿用度從未少過你的。”她頓了頓,輕輕将唐鳶扶了起來,“今日過後,你便是我們柳家媳婦,往後便同源兒一塊喊我們阿父阿母,可好?”

唐鳶未答,只是将頭低得更深了些,恭敬地說了聲,“請老爺夫人喝茶。”

柳父柳母笑着,啜了一口,那茶味清香濃郁,柳母補道:“還是阿鳶貼心,知曉我們倆愛喝這雪芽,這改口茶泡得果真不錯。”

那話還未畢,四下便響起了碎瓷聲,叮叮當當的茶盞酒盞摔在地上,周圍賓客大驚,但為時已晚,他們全身癱軟,摔在一邊。

柳千葉起初想運功頂茶,但茶已過喉,他看着昔日乖巧的唐鳶,心裏說不出的困惑,他顫聲問了句“為什麽?”

而當唐鳶擡起頭才發現,她早已淚流滿面。

“為什麽!你問我為什麽?我反而最想問你,為什麽!”

“你可還記得十七年前,你路過一家錦莊。”

十七年前?

他像是想到了什麽,雙目圓瞪,看着面前這個新媳,宛如地下爬出來索命的厲鬼。

像!這樣一說他才覺得像極了!

“唐家莊?你是唐鳴之女?”

她像是枝頭将死的花,悲苦又凄美,“十七年前,你将我的親生父母、阿兄阿姐殺得乾淨,可曾想到今天。”

“這些年,你可有過後悔...”

“那日我外出随嬷嬷買糖,一進門就是滿片血泊,一片靜寂。”

“我阿母肚子裏甚至還有一個未出生的弟妹…”

“我唐家究竟做錯了什麽?讓你柳家如此記恨!我唐鳶究竟做錯了什麽,讓殺父仇人之子成為我的郎君!”

柳千葉如鲠在喉,徹底說不出話來。

“要恨,便恨自己吧,不曾殺死仇人之女,反而給她留下了一條小命,讓她得以報仇...”

她脫下華服,露出那流光溢彩,仿佛攬下天邊紅霞的錦衣,那陣異香瞬間繞在每個人的鼻尖。

這香有問題,姜時昱下意識斷定。

那陰冷的寒光在她手裏若隐若現。熊熊大火、近百人的哀嚎還有那些午夜夢回被冷汗浸濕的夜晚。

終于在今朝得以報仇,這是她苦苦盼了十幾年的事情啊。

柳老爺和夫人也感覺死期将近,也不掙紮了,只是滿臉淚痕地看着她,昔日乖巧可人的娘子,到頭來竟然變成了豺狼虎豹。

每一個午夜夢回的夜晚、每一個輾轉難眠的夜晚,深知今日之罪都是往日之冤,天不為她伸冤鳴公,她唐鳶自會報仇雪恨!

可偏偏…

寒光乍現,短匕刺進心口,連一聲嗚咽都沒有。

…

天地間恢複了原有的寂靜,宛如初生的混沌。

那棵花樹好像不曾變過模樣,但有些事、有些人已經不複再來了。

姜時昱不知作何評價,她也不該替誰作出評價,只覺得一陣唏噓,這竟然是一段孽得不能再孽的緣分。天曉得,害得她全家被滅門的仇人竟然将自己帶回了家,還養了将近十幾年,養育之恩與滅門之仇居然同時出現在唐鳶身上...

恩與仇仿佛只隔着一條線。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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