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觀音垂淚(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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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音垂淚(一)

兩扇木窗被雨推開,數不清的雨點飄在姜時昱的臉上,外面天色陰沉,翻滾的烏雲重重地壓着大地。

這裏不是極寒之川,姜時昱有些疲倦地想,結果一轉身就對上了那面滿是劃痕的木牆。

“......”

腦內的系統叮咚響起,提醒道【這裏是第三塊夢之碎片。】

姜時昱:你還活着呢。

【系統:系統會一直陪伴宿主。】

姜時昱:那你上兩次怎麽不在?

【系統:......】

姜時昱又問:那這裏是哪?


【系統:十一年前,萍安。】

十一年前,萍安...

謝靈決的......小時候?

【系統:正是。】

姜時昱探頭望出窗外,就見謝靈決赤着上身跪在雨裏。

沒有人給他打傘,他就低着腦袋安靜跪着。

檐下似乎還站着一位消瘦女子,她手裏攥着帕子,似哭非哭。

只那麽一眼,姜時昱就翻窗闖進雨裏,落地才發現自己現在與鬼魂無異。

她全身透明,雨水輕松就能穿過她的身子,懸在他頭頂的那雙手只是徒勞。

他束起的墨色長發被雨水打得有些歪,兩側碎發貼在兩頰,雨滴便順着肉身滴滴落下,彙入他膝前的血水小坑裏。

背上的鞭痕讓人無法移開眼睛,翻起的肉已經被雨泡得發白,可他分明只有八九歲。

他終于有些撐不住,擡起頭對着漆黑的裏屋哀求,“我知道錯了。”

姜時昱這才順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見堂前站着一位身姿挺拔的男人,他單手捧着一只瓷碗,眼神冷如寒雪。

他一身粗衣破布,眉眼和謝靈決成年後有幾分相似,但不同的是他全身外露的煞氣怎麽也蓋不住。

他的眼神時不時落在裏屋一側關緊的大門上,裏面站着的那位應是她在閣樓上看見的女子,她身形微動,将手放在窗上。

男人見狀便對謝靈決道:“那就跪進來,把藥端到春娘的房間裏。”

謝靈決身形有些搖晃,但還是忍着背上的劇痛,從院中跪着挪進了裏屋。

他抖着手接下那碗黑黢黢的藥,朝關緊的大門弱弱地開口道:“母親,喝藥。”

不知是聲音太小還是他母親不願開門,那扇木門紋絲不動。

他父親眼底閃過幾分狠戾,擡腳就朝他狠狠踹了過去。

許是有過前車之鑒,他不敢撒了那碗藥,便咬住下唇,托在胸前。

“大聲點,你不是很能嗎?”

不知是頭頂滴下的雨水還是眼淚,它落進那碗藥裏,蕩開一圈痕跡。

他又顫聲開口道:“母親,求你開開門......我給你送藥了。”

木門吱呀一聲開了,不知是風吹的還是手推的,面容慘白的婦人看着瘦弱的兒子被折磨得不人不鬼,淚水一下就滑了下來。

她同樣哽咽着,望着那張朝夕相處卻始終陌生的臉,痛苦道:“照安,我求你、求你放過...放過他吧!”

婦人和他一起跪在地上,而謝照安只是冷冷地看着母子倆,随後彎了彎嘴角。

他奪過謝靈決手裏的黑藥,掐住春娘的脖子就灌了下去,苦澀的藥順着女人的嘴角流進衣襟裏,胸前褐黃一片。

謝靈決倏地握拳,想要沖上去推開那惡人,卻被母親一把攔住。

她無聲地朝他摁掌,示意他放下拳頭。

她一搖頭,那木簪就從頭上落了下來,撲通一聲,他也跟着那木簪磕了一個響頭,“父親......”

謝照安沒有理會他,只是看着花容失色的春娘,愛撫地摸了摸她的臉頰,鑄劍師手上有許多老繭,紮人得很,但她不敢反抗,生怕他又發瘋。

“你可憐他,怎麽不可憐我呢?”

“我只是讓你喝藥啊,我做錯了什麽呢?”

“春娘......”他慢慢俯身,聲似鬼魅,緩緩道:“我不是說了,只要你乖乖地留在我身邊,我們一家三口,就能繼續安安穩穩地生活啊。”

“你為什麽總是想逃呢?”

春娘眼裏蓄滿了淚水,可不管那些淚水落到地上還是他手上,面前那位都不會為之動容,只是更加病态地跪在她面前,濕熱的鼻尖刮過耳邊,“別哭了,春娘,我還是喜歡你笑起來的樣子。”

謝照安說完就用袖子擦過她的眼淚,溫柔得不像話,另一只手卻粗暴地拽起謝靈決的頭發,提到她面前,“看啊!這是你兒子,你不是最疼他了嗎?為什麽總是要走呢?你到底要跑到哪裏去?”

那只手提得他頭皮發麻,痛不欲生。可謝靈決愣是咬住自己的下唇,縱使鮮血溢出,也要忍住那聲慘叫。

“你的心裏是不是還想着別人...”

春娘聽見他最後說得那句,再也支撐不住,栽倒在一邊,喃喃重複道:“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啊!”

“照安你相信我好不好,我的心裏只有你啊,只有你。”她泣不成聲,幾乎是要哭暈過去,“真的沒有別人啊....”

可謝照安還是不肯放過她,他又貼近她的耳畔,低語道:“你說的話真的很好聽。”

一聲驚雷響起,一道閃電劈了下來,不僅照到了春娘慘白的臉,也照到了謝照安極其冷漠涼薄的眼,他道:“可惜都是騙我的。”

“......”

應是藥效發作了,那雙死寂的眼裏再也翻不出淚水,她虛脫地栽倒在謝照安的懷裏,喃喃重複着幾句話。

謝靈決頭上的力量驟然一松,下一秒卻被謝照安踹到堂外。

一只白瓷瓶跟着滾了出來,落在他手邊,發出當啷響。

“藥,自己擦擦,別拖着混身傷在你母親面前晃悠。”

話說到一半,木門就被暴力地關上了,屋內的動靜他不想理會,只是握着那白瓷瓶呆呆地看着檐下的雨。

許是從瓦上落下的,沒有天降的疼,那滴滴濁雨落在膝前只能流走,沒有被激得迸起來。

姜時昱學着他的模樣,坐在他的身邊。

若她是地上的青苔,她願生在他手邊,起碼還能摸得柔軟;

若她是那屋檐,她願再探出來些,起碼雨滴不會再砸在他背上。

可她只是一個虛幻的、飄着的魂魄,心是痛了,淚是流了,卻不能給他帶來一絲溫暖。

“怎麽是這樣的......”

她苦澀地問了出來,也不知道在問誰,只是一滴淚不知怎麽就砸在了他的手邊。

他微微呆愣的雙眼看着自己那只髒兮兮的小手上有一滴溫熱的淚,疑惑地摸上了自己的眼,可那雙眼已經又乾又澀了。

他啞聲道:“是雨嗎?”

微弱的聲音下,藏着無盡的害怕。

可沒有人能回應他,他能聽見的只有無窮盡的雨聲。

那雨好像又下大了些。

随後,他沒有一絲猶豫,披上那件破破爛爛的白衣就沖進了雨裏。

姜時昱在後面寸步不離地跟着,她想打開系統面板,卻被無情提醒:

【系統:夢之碎片屬于已發生劇情,宿主無法使用道具。】

他一直跑,一直跑,寒風刮過他的小臉,任雨水将方才磕出血的額頭沖白沖淨,破鞋踏過泥地,身上沾了許多泥點。

原先姜時昱只是以為他是為了發洩而漫無目的的跑,最後,謝靈決竟然停在了一間觀音廟前。

那座觀音廟已經很舊很破了,舊得那座觀音都掉了色落了滿身灰。

觀音身後那只金剛不知被搬到了哪裏,整座廟裏只剩她一雙慈悲眼。

她低垂着眼,看着那只瘦小的身軀慢慢靠近,謝靈決朝她磕了一個響頭,顫聲道:“觀音娘娘......”

“我該怎麽辦......”

“我該...怎麽辦......”

他跪在地上嗚咽,整座觀音廟與院裏一樣安靜,除了劈裏啪啦落在屋檐上的雨聲,他沒能聽見任何一句話。

可就當萬念俱灰那一刻,供桌上的那只爛掉的蘋果掉了下來,分毫不差,滾到他手邊。

他擡起頭,就對上了觀音那雙慈悲眼。

可他看不見的是——

姜時昱站在觀音前,還在使勁推着那疊壞果。

剛剛還能推的,為什麽現在不行了?

她沒有遲疑,又去推另一堆,可就在推的那一刻止住了手。

那一堆東西竟然是一點都不能吃了。

不知放了多少天多少月,那碟菜已經牢牢的粘在碟上,還散發着若有若無的酸味。

她收回手,卻見謝靈決看着滾落在地的爛蘋果,想也不想就撿起來,一口咬了下去。

腐爛的蘋果定是極不好吃的。

但他依舊跪在地上如癡如醉地啃着,直到他再也忍不住,嘔了出來。

“你乾嘛呢?”

一位黃袍僧人從觀音廟後的小房走了出來,他定定地看着謝靈決,而謝靈決卻慌張地站了起來,将那半只蘋果藏在身後。

“偷東西?”

“好哇,你竟然是個小小偷!居然敢偷觀音的貢品!”

黃衣僧人不管不顧就拿起手邊的掃帚,向他沖着打去。

姜時昱皺了皺眉,都說僧人菩薩慈悲為懷,沒想到在萍安這座小縣裏竟然全是怒目和怨恨。

她攔在謝靈決身後,想為他擋住些。

但那把沾灰的掃帚還是掃在他的背上,本就被鞭抽過的後背現在更是火辣辣的疼。

他痛呼出聲,“疼!”

“現在才知道疼!晚了!我叫你偷吃貢品!叫你偷吃!”

“我沒有偷吃,我沒有,那是觀音娘娘給我的!”

“你還撒謊!”

僧人追他追到雨裏,跑了有一會才堪堪放他走了,看着他遠去的背影嘴裏囫囵罵了幾句。

謝靈決被趕出來後,他是真的漫無目的地在雨裏走了。

沒了先前的急,他就仰頭看着好似漏了的天,放聲痛哭起來,“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姜時昱看着痛苦的他,終于知道他那99的惡毒值是怎麽來的了。

姜時昱:真的不能用道具嗎?

系統頓了頓,兩人的情緒值已經遠超它的統計範圍。

【系統:系統再次提醒宿主,要區分現實和......】

姜時昱有些絕望地重複道:真的不能使用道具嗎?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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