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狂風驟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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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風驟雨(二)

此言一出,四下皆靜。

原本僵持不下的兩位娘子都啞火了,四娘子欠了欠身,拉着四叔父先走了回去,接着又是幾位叔伯,就連最開始帶她來的小郭也低垂着眉,走了出去。

他們一走,四下都靜了空了,原本熱鬧的大宴只剩萬玉來和二娘子兩人面面相觑,不過還有一位意外,姜時昱的目光穿過圓桌,略微有些錯愕地看着那位一直窩在角落的少年,他置若罔聞,面前的菜碟越堆越多,手裏夾着一道,目光已經轉向另一道了。

剛想說些什麽的時候,那位少年打了一個震天響的嗝,接着就對姜時昱伸手道:“那個,表妹,幫表哥接個水......”

水字還沒念出口,二娘子手邊的茶盞就飛了出去,沒等來一聲悶響,少年就用嘴叼住了那只茶盞,再一仰,那茶水就騰了起來,有些入了口,餘下的茶水打濕了他的衣襟,但他毫不在乎,只是大喝一聲:“好茶!”

“就是不知道大荒山上的茶水還有沒有二娘子這盞好。”

姜時昱看着面前這位有些吊兒郎當的少年拾起手邊的刀,站了起來,邊走邊解下腰間那枚玉佩,那玉溫潤雅致,和他的性格當真不太搭,他朝着姜時昱笑道:“極寒之川當真是凍人腦子!都把腦子凍糊塗了!天下蒼生,我豈能不管!這勞神子的俠士不當也罷,反正也不會有人記得我的名字,還不如身先士卒,殺那魔兵片甲不留!”

二娘子眼裏也迸出光來,急急一拍大腿,“對!邵華說的正合我意!江湖兒女,本就是為百姓死的,事不關己高高挂起,那讓普通老百姓怎麽辦!”二娘子高聲說道,仿佛就是為了讓人聽見的。

萬玉來見她說得越來越起勁,還是輕咳了一句,“二娘子。”


“少管你姑奶奶的!就這麽說好了!咱們明日就走,能多一個是一個!”二娘子将身旁的姜時昱和邵華拽進懷裏,睥着眼看萬玉來,萬玉來雖未表态,但他那眼神像是下定了決心。

故此,她便暗暗松了一口氣。

雖然得不到來福客棧的鼎力支持,但姜時昱也知曉不該與人為難,既然早就定下規矩,能走的那都是同道中人,不能走的,那也是人之常情。

只不過——

她又看上二樓,原本坐着的兩人都已離去,只剩一枝白梅留在桌上。

——

夜深了,四周都靜悄悄的,月光柔柔地落在廊上,像是鋪了一層霜,不時有飄雪借着寒風滾落在窗臺上,化成一攤水痕。

窗外傳來一陣細細簌簌的聲音,來人的腳步很輕,像是怕擾到她,但姜時昱只是敲了敲窗臺,将碎雪都震了下去,對着那只黑影道;“我沒睡,過來吧。”

暗處的身影只是露了一半就停在了原地,他不敢靠太近。

于是月光就将他分成兩半,一半在明一半在暗,明的那一半恰好照到他腰間的霜重,寶劍被雪光映得發寒,劍如主人,主人如劍,謝靈決此刻就像一座站在風雪裏的玉雕,只是抿着唇望着她,似乎他走過風雪只是為了那一眼。

“怎麽站那麽遠?有心事——不會又是萬前輩說了些摸不着頭腦的吧?”

“沒有。”

“這裏月色很好。”

月光浮動,落在他們二人之間,地上細碎的雪光照在廊內。

見他欲言又止的模樣,鬼使神差般姜時昱就從窗邊翻了出來,謝靈決有些愕然,但那也只是一瞬,他迎了上去,脫下了那件厚厚的外袍,上前披在她身上,“跑出來做什麽,會染風寒的。”

“那就進屋說。”姜時昱抓着他腰間的霜重劍穗就往裏走。

檀香在屋內萦繞不斷,那畫屏上畫的是一大片白梅,梅林底下站着一位極其素雅的女子,她單手抱着一卷書,就這樣撐在樹下。

姜時昱摸了摸桌上的茶盞,還是溫的,便給他倒了一杯,兩人挨着窗坐下,誰也不說話,就聽着窗下那一個小茶爐劈裏啪啦地響,火光照着兩人濕漉漉的眼睛。

“我還沒來得及問,那個妄涯弩和幽都現在怎麽樣了?”

“妄涯弩被鐘婷婷帶走了,幽都已經不需要麒麟提供的冰種了。”

“那就好。”

“我們明日就走嗎?”

“嗯。”姜時昱擡手接住了窗外飄進來的那片雪花,但雪很快就融在了她的手心裏,“明日一早我們就回大荒山去,今夜我便傳機械雁給婷婷。”

他放下一只小木人,雖然不說,但她一眼便認出了那人是父親。

沒有現世的慈愛,他變得更加淡漠了。

也許這就是仙人。

她不合時宜地想起那一個背影,再一轉頭,謝靈決就消失在風裏,桌上一道淡水痕寫着:門外有人。

姜時昱立即将木人收了起來,吹熄了燈,假裝睡下了。

她在暗中等了多久,門外站着的人就等了多久,他身上的靈氣飄渺,幾乎與雪融為一體,若不是謝靈決提醒,恐怕他站一個晚上,她也不知道。

姜時昱匿了氣息,走到門後,對方在門外猶猶豫豫地嘆了好幾口氣,舉起一半的手擡起又放下,終究,連同他一起站着的人也失去了耐性,出聲催促道:“掌櫃,你要是再不進去,我就要凍成冰雕了,你就是去拿回一個東西,至于嗎——”

話音未落,姜時昱便推開了門。

她與門外人四目相對,他急着捂住自己的臉,而姜時昱則抓着他的手腕,“父親,你想拿什麽,進來吧。”

錯愕的不止他一人,還有身旁的小郭。

姜時昱将人拉了進來,而姜父則有些手足無措,站在此地似乎是将他架在火上烤,他低頭不語,用腳後跟慢慢将自己挪出門外。

“父親。”姜時昱出聲喚他。

“我...我不......”

“爸。”姜時昱止住他,輕聲問:“你來拿什麽?”

他的目光有些飄忽,最終還是落在了姜時昱背後的櫃子,“我來拿扇子。”

她順着目光向背後望去,那只黃花梨木櫃頂上恰好有一把折扇。

她将扇子取了下來,扇骨平平無奇,只有那扇面有些特別,那是一幅與畫屏一模一樣的畫。

就在遞折扇時,姜時昱又問了一遍,“你真的不和我們走嗎?”

“我......”他有些猶豫,那把折扇懸在空中。

——

次日一早,姜時昱就見來福客棧的幾人在門外等候,二娘子拉着小郭和幾位叔伯說些家長裏短的話,雖然觀念不同,但總歸是一起生活過漫長歲月的人。

姜時昱向他們行了一禮便不停地将包袱收進來福客棧的玄車裏,玄車外的萬玉來一直看着遠處的雪林。

那裏靜悄悄的什麽也沒有,正待她收回目光的時候,林間傳來了一道馬蹄聲。

從遠到近,鈴響陣陣,謝靈決一身素白,踏着雪浪疾馳而來。

萬玉來不動聲色的扯了扯嘴角,道了聲招搖過市,看見一旁的姜時昱定定地看着那道身影,又壓低了嗓子道:“孔雀開屏。”

謝靈決見他們二人站在玄車旁,便在他們身邊翻身下馬,将懷裏的機械雁拿了出來,“我讓譚淵備了些火種,人多糧少,穿過着極寒便可禦劍。”他往姜時昱懷裏多放了兩只,萬玉來梗着臉硬是不接。

他只好将那幾枚火種都分給衆人,卻不曾想二娘子身後還有一個小孩子。

“怎麽還有個小孩?”

那小孩還有幾分熟悉之感,身上的衣服雖然五顏六色的,那全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素雅淡漠之感,方才回望過來的眼神顯然不是一個孩子能做出來的。

二娘子聽即則眉心一跳,用手搡了搡隔壁的萬玉來,示意他說幾句,但萬玉來只是默默與她拉開距離,沉默着不吭氣。

姜時昱見三人在互相交換眼神,不太對勁,便主動走上前,那小孩見姜時昱越靠越近,便死死抱住萬玉來的大腿,害怕得埋進他的衣擺間,說什麽都不肯松手。

姜時昱只是瞅了一眼,便将謝靈決手裏的火種遞了過去,“小孩就小孩,萬掌櫃不放心,想帶着那便帶着,大荒山不缺一口飯吃。”

面前的小孩就這樣用水靈靈的大眼睛看着她,萬玉來咳了一聲,道:“阿然說謝謝。”

那位叫阿然的小孩白了一眼萬玉來,便自顧自地走向身後的玄車。

一行人靠着天然的火種沒耗多大的靈力便穿過了極寒之川,接着又是輪流禦玄車,兩日不到便回到了大荒山。

但将近半個月不見,大荒山卻多了幾分蕭瑟,往常在山門前後打鬧的師兄弟們不見其蹤,一問才知道魔淵等人埋伏在山門外,時不時就上山來擾。

姜時昱沿路查看大荒山的大陣,竟有幾處出現松動。

萬玉來輕車熟路的走在最前頭,只留二娘子和那位小孩在最後頭,也不知怎麽回事,平時叽叽喳喳說個不停的邵華看着那小孩愣是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姜時昱為他們開了湖亭,一行人便緩緩朝湖心走去。

湖心之中立着一道倩影,她背對着人群,開口道:“回來了?”

姜時昱朝她行禮,道:“是。”

“不用來這裏尋了,直接去大殿集合便是,約定之期已到,明日便要出發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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