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登極樂(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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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不知何時停了。
窗外的梨花落了一夜,薄薄覆在窗沿上。
白瓷瓶裏的露水将落未落,幾瓣梨花被昨夜狂風卷得零落不堪。
晨光熹微,偶有幾聲鳥鳴,一旁的姜時昱在枕邊熟睡,謝靈決看着她略顯乖巧的睡姿,嘴角暈起一抹極輕極淡的笑意,天光從窗外一寸一寸地爬進來,他就這樣趴在一旁靜靜地看着,好似永遠不會厭倦。
睜眼,又閉眼,她依舊在自己身旁。
指尖纏繞着的那段銀鏈越勒越緊,緊到有絲絲血珠冒出才堪堪停手。
他靜靜地看着她,打量她,隔着一層薄薄的空氣,無聲地描摹她的模樣。
怎麽睡得那麽熟。
看來是真的累了。
謝靈決心滿意足地躺回一邊,可剛躺下一會,又忍不住側身看她,就連臉上的絨毛也要看得清楚。
他屏住呼吸,直到聽見身邊淺淺的呼吸聲傳來,他才舍得閉上雙眼。
銀鏈悄無聲息地将床沿圍繞,好似一張專為她準備的天羅地網。
……
姜時昱也不知自己是什麽時候醒的,只是直覺告訴自己千萬不能睜眼。
森森寒氣從腳踝傳上脖頸,明明她蓋着一層厚被褥,但那絲絲寒氣卻能穿過被褥直達她的肌膚,那股寒氣像是一條蟄伏的巨蛇在注視着她,信子吐在她的臉上、鼻尖上。
謝靈決此刻正趴在她的身邊,周圍的軟榻微微陷了下去,冰涼的指尖好似劃過她的鼻尖,她聽見謝靈決低聲說,“明明是你先招惹我的。”
“為什麽要走呢。”
她心頭一緊,下意識地繃緊雙唇,但好在對方好似沒有發現。
等她發覺身邊已經空無一人時,不知已經過了多久。
緩緩睜開眼時,只見這張天羅地網将她徹底圍了起來,就連一只手也難以伸出。
“……”
姜時昱看了一眼系統的提示面板,攻略進度還是停留在199%。
她從床上坐了起來,拿出手裏那只被她攥得死緊的小木人。因為一直抓在手裏,以至于手心都被勒出了一道紅印子——這是昨天晚上她從謝靈決身上拽下來的。
原本她只是好奇那只木人為何能在禁閣和她移魂,為何他一直随身帶着這只木人,如今這倒真是幫了她一手。
那只木人說不上精致,甚至已經可以用老舊破爛來形容,臉上有一道道長木裂,像是一條疤,但她的樣子和姜時昱簡直是一模一樣,甚至表情都如出一轍。
姜時昱看着木人臉上那條木裂,心有不忍,但這天羅地網只有小木人能鑽出去。
她不得不這樣做。
姜時昱再次捏緊了木人,俯身觀察着床沿四周的銀鏈,幽幽銀鏈在空中輕輕震着,一圈疊着一圈,幾乎沒有留下什麽大空隙,唯獨床頭之上有一個小小的斷角,那裏的空隙雖伸不出三只手指,但一只小木人卻能勉強通過。
移魂之法她雖不會,但她知道怎麽寄身于物,只要木人出去,她也能出去了。
至于床上——她只需複制一個替身,替她在床上躺上一個時辰。萬一謝靈決和她一前一後回來,倒也不怕。
她伸出一根手指,才探出去半截不到,銀鏈便驟然亮起一道寒光,靈力流轉時,斷角處開始明明滅滅,似乎是它發現那處還沒有包嚴,四周的銀鏈吱吱地響了起來。
姜時昱不敢再耽擱,趁着銀鏈相互錯開的那一瞬間,手腕輕送,就将木人從斷角處丢了出去。
啪嗒,木人落地,發出一聲輕響。
銀鏈似乎已經意識到了什麽,竟叮叮當當地開始震顫起來,見那聲音愈來愈大,姜時昱便用手握住那處斷角,試圖将顫動的銀鏈停下來,一不小心,那道寒鏈就在她的指縫處劃開了一道口子。
姜時昱吃痛地嘶了一聲,立刻收回了手,一滴血珠冒了出來,那銀鏈好似也知道自己做錯了事,不再動彈。
一切又回歸了平靜。
但殊不知,這都是她計劃中的一步,那滴血珠緩緩從縫隙中鑽出,慢慢融進木人斷開的裂口裏。
咔噠咔噠,她站了起來。
離開前她還回頭看了一眼床榻,床榻上的“姜時昱”朝她輕輕揮了揮手便躺了下去。
她原本想笑一笑,但自己的嘴角卻被固定得死死的,她只能無奈地轉身,催動靈力讓自己騰空。
她若是用木人之軀在這座大殿走動,恐怕天黑也找不到謝靈決。
思及此,一種熟悉的感覺從她心頭冒出,不知道是不是謝靈決給木人注入了自己的靈氣,所以她想到他時,木人也有了反應。
真是天助她也!得來全不費功夫!
姜時昱順着那股熟悉的靈氣飛出寝殿,昔日走一會就到的長廊如今像是一條一眼望不到頭的迷宮,幾步能邁過的門檻如今宛如一道矮牆,險些一頭撞了上去,慌忙拔高了幾寸才堪堪從檻上掠過。
好險好險,差點身先士卒了。
她不能自己拍自己的胸口,只能認命地往前。
飛了不到半刻鐘,周圍的景色越來越陌生。
原本平直的長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拐角,又不知何時多了一道暗門,姜時昱擠着木人身子,從底下的門縫鑽了進去,周圍寒冷刺骨,但這不是她感覺到的,而是懸停在她頭上的冰刺告訴她的。
牆壁外又結了一層冰牆,那層厚冰壁潔淨透亮,恰能映出她小小的短短的身子。
姜時昱用木人手敲了敲這層冰牆,咚咚,看來是長時間形成的。
木人體內的屬于謝靈決的靈氣正在迅速地消失,姜時昱一下便被拉回了神,繼續往深處走去。
就在下一個發着亮光的三岔口,她聽見了一道熟悉的劍鳴。
那道劍鳴聲嗡地一聲從厚冰牆傳出,沉悶又低沉,但卻熟悉得仿佛融進她骨血,即使寄身于木人身上,也有一種滅頂的雀躍。
是她的飛雪!
通體潔白的飛雪被冰封在一道厚冰牆中,它的周圍也密密地布下銀鏈巨網,盡管飛雪已經将全身的劍氣逼了出去,那條銀鏈還是死死地桎梏住它。
姜時昱望着她的佩劍,好似中間的厚冰牆已不在,它也漸漸靜了下來,宛如人般與她對望。
最後,它用盡全力将劍穗朝三條岔路口的最右端撥去。
姜時昱深深地再看了它一眼,“我會把你帶出來的。”
飛雪又揚了揚劍穗,似乎在回答她的承諾。
姜時昱不再耽擱,轉身朝最右側的岔路飛了出去。
越往深處四周便越是安靜,方才還能聽見飛雪掙紮的嗡嗡劍鳴,如今卻是一點回聲都聽不見了。
兩邊的冰壁越收越緊,狹長的通道只容一人通過,頭頂懸停的冰刺也越發狠烈,似乎在警告不明的闖入者。
謝靈決真的會在這種地方嗎?
她不由得懷疑起來。
但木人體內的靈力已經微乎其微,最後一絲線索也停留在這裏。
姜時昱看着一眼望不到頭的冰叢,心裏有些發怵。
頭頂凝結的冰珠突然滴了下來,一道微小的靈流震了出來,那一震卻讓姜時昱有種心頭一跳的感覺。
方才震出那道靈流與木人原先的靈氣相合,原本那縷微弱到極致的感應也漸漸有了回應。
找到了。
姜時昱一喜,剛要繼續往前,就聽見遠處一道極輕極淡的聲音從甬道處傳出。
“還不夠。”
是謝靈決。
她下意識斂住靈氣,卻不料木人啪嗒一聲就落了地,結結實實地發出了一聲脆響。
“……”
姜時昱僵在原地,甬道深處的聲音随之霎然而止。
一道霸道的靈流驟然從中破出,狹窄的甬道瞬間翻起一股勁流。
幸虧姜時昱此刻只是只小木人,至少沒有呼吸,不會因為氣息而暴露自己,還恰好卡在一支冰棱地刺之下。
就在她以為安全的那一刻,一道寒光驟然從甬道處掠出,劈開地上的冰刺。
咔嚓一聲,姜時昱面前的冰棱應聲斷裂。
“……”
好險,只差一點,她就要被壓在冰下了。
“誰?”
比冰川更冷的聲音從中傳出。
但姜時昱肯定是不會回答的。
不知等了多久,四周再次歸于寂靜,姜時昱這才顫顫巍巍地從冰棱底下鑽出。
她緩緩催動自己體內的靈氣,心裏不斷慶幸自己還好是只小木人,不會被凍壞。
她貼着冰壁緩緩向着那縷幽藍亮光處走去,越是靠近,心中那股不安越是強烈。
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個腦袋,可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地鮮血。
謝靈決背對着她,一身黑衣幾乎要與這冰室融為一體,霜重劍刃上的血珠還懸在尖上,俨然是一副魔劍模樣。
他的雙手被銀鏈束縛在左右兩邊,頭發随意地披在身後,唯一的光源便是霜重身上的劍光。
“再來。”
霜重猶如一把邪魅的彎刀,挽過他的腰腹,絲絲血霧噴了出來,但謝靈決卻始終垂着眼眸,不為所動。
姜時昱心頭驟然一緊。
他這是在做什麽。
還沒等她看清,謝靈決就驟然回頭看了一眼,姜時昱來不及躲避,只能悄悄縮回冰牆之後,可正是這一個小小的動作,讓一旁的冰石滑了下來。
謝靈決警覺地看向那一處,“誰?”
淩厲的劍氣驟然向她沖去。
完了。
她閉上眼,下意識想要脫離木人身體,可預想中的劍氣并沒有劈到她的臉上。
姜時昱錯愕地睜開眼,随之而來的卻是謝靈決溫熱的鼻息。
“你怎麽在這裏呀?”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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