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空母子

地窖入口的碎石被老周輕輕挪開一條縫隙，稀薄的晨霧混着淡紅色孢子漫進來。後半夜孢子活性下降，空氣中那股灼燒喉嚨的腥臭味淡了不少，遠處怪物的嘶吼聲也變得零星。

我維持低強度瞳能，視線穿透窄巷的紅霧，仔細掃查周邊動靜。剛才獸潮過境留下滿地破碎的殘肢，幾只落單腐爪獸在遠處樓宇底下徘徊，離洞口尚有一段距離，暫時沒有發現我們。

“外面安全，可以依次出去。動作輕，盡量踩在泥土上，避開碎石堆，不要制造響動。”我低聲告知衆人。

老周率先踏出地窖，短斧握在手中，負責斷前警戒。陳嬸牽着小遠緊随其後，背包緊緊貼在後背，手上的手術刀随時準備應對突發襲擊。我最後離開地窖，起身那一刻下意識回頭望了一眼地窖深處。那團龐大黑影依舊蟄伏在黑暗裏，沒有任何異動，這場短暫的藏身，總算有驚無險。

爬出地窖，我們貼着窄巷斷牆的陰影緩步前行。小遠一直繃緊神經，微光預知保持被動觸發狀态，腦海裏偶爾閃過零碎畫面，提前提醒地面松動石塊、牆縫藏着的畸變小蟲。我的瞳能配合他的預知，一前一後雙重預警，一路避開不少潛藏陷阱。

老周手臂的傷口依舊在隐隐作痛，每一次大幅度擡手，眉頭都會不自覺蹙起。感染帶來的低燒已經悄悄纏上他，額角一直滲着薄汗，只是他咬牙硬撐，不願拖累隊伍速度。陳嬸時不時側頭觀察他的臉色，心裏清楚，若是不能盡快找到乾淨水源和抗感染藥物，情況只會持續惡化。

“按原定路線，往廢墟外圍丘陵地帶走。”老周壓低聲音，目光望向遠方起伏的土坡輪廓，“丘陵地形複雜，臨淵基地的越野車很難全速推進，能避開主乾道上的哨卡。缺點是沿途缺少掩體，一旦被巡邏隊發現，很難躲藏。”

我點頭，瞳能向着丘陵方向延伸探查。連綿起伏的土坡間散落着廢棄房屋殘骸，溝壑縱橫，确實适合隐蔽潛行。只是視野盡頭，隐約能看見車輛金屬反光，正是小遠預知裏提到的臨淵巡邏車隊，正在沿着丘陵外圍來回搜捕。

“外側公路有臨淵巡邏車來回巡查，我們要貼着溝壑底部走，全程避開開闊地帶。”我提醒，“一旦被車載探測儀器捕捉到生命信號，趙坤的主力隊伍很快就會合圍過來。”


隊伍放慢腳步，鑽進一條狹長的土溝，順着溝壑蜿蜒向西移動。紅霧在丘陵間緩緩流動，視野被土坡切割得支離破碎。一路行進，所有人都沉默不語，節省體力，同時警惕四周動靜。

趕路約莫兩個小時，天邊的紅色霧氣稍稍變淡，距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陳嬸示意大家在一處坍塌土窯的殘垣後面停下短暫休息。這裏三面被土壁包裹，隐蔽性強，不容易被遠處巡邏車輛發現。

衆人靠着土牆坐下，輪流小口抿一點淨水。水量已經極少，每個人只分到一兩口。壓縮乾糧也只剩下最後兩小塊，接下來的路途，食物會成為最大難題之一。

我靠在土牆邊，伸手摸向胸口內側口袋，那臺從臨淵出逃時帶出來的老式通訊器靜靜躺在裏面。之前在河床掩體的時候，這臺通訊器曾經短暫連通母親宮岚的信號，之後很長一段時間，信號徹底淹沒在赤潮孢子帶來的電磁乾擾裏，再也沒有響起。

我指尖碰到通訊器外殼，心底忽然冒出一絲期待。母親擁有高階感知通訊異能，在磐石基地那邊，她的精神探知可以跨越很遠距離。或許此刻電磁乾擾稍微減弱，有機會再次接通。

我把通訊器取出來，指尖摩挲着磨損的外殼，按下通訊開啓按鍵。屏幕黯淡，只有微弱的指示燈閃爍，沒有任何聲音傳來。

“試試？”陳嬸看到我的動作，輕聲開口，“也許這片丘陵的孢子乾擾弱一些。”

小遠湊過來，眨了眨眼。“我能感覺到，很遠的地方，有一股很柔和的精神氣息，不是怪物，也不是臨淵的人。”

我屏住呼吸，再次調試頻段，一遍一遍嘗試連接。瞳能下意識微微展開，無形之中，似乎和通訊器産生了一絲微弱共鳴。

就在我快要放棄的時候，通訊器裏傳來一陣滋滋啦啦的電流雜音，緊跟着，一道熟悉、沉穩又帶着擔憂的女聲穿透雜音，落入我的耳朵。

是母親，宮岚。

“青青？是你嗎？”

聽見這個聲音的一瞬間，我的心髒猛地一縮。逃亡這麽久，無數次在怪物利爪和子彈下死裏逃生，無數個在黑暗廢墟裏獨自熬過的夜晚，所有的委屈、疲憊，在此刻翻湧上來。我強壓下喉嚨裏的哽咽，對着通訊器低聲回應。

“媽，是我。我還活着。”

通訊器另一端短暫沉默，能聽見母親壓抑的呼吸聲。隔着遙遠的廢土，她的精神探知異能順着通訊頻段延伸過來，一股溫和的感知籠罩在我周身，同時也掃查着我們周圍整片丘陵區域。

“太好了，一直沒有你的消息，我和你父親日夜都在擔心。”宮岚的聲音透過電流傳來，帶着疲憊，卻依舊堅定，“赤潮孢子乾擾太強，我只能抓住短暫的窗口期建立通訊，維持不了太久。我開啓全域探知，把你們周邊整片區域的情況傳給你。”

我立刻凝神，感受母親異能傳遞過來的信息。無數畫面、氣息信號湧入腦海，丘陵各處怪物巢xue位置、臨淵巡邏車隊行進路線、遠處流民的藏身點，全部清晰浮現。母親的精神探知，覆蓋範圍遠比我的瞳能更廣，能感知數公裏之內所有生命體。

“你們現在所處的土窯附近，前方三公裏溝壑裏藏着一群群居的畸變爬蟲，不要直接橫穿。北側的山坳相對安全，走那條岔路，可以繞開爬蟲巢xue。”母親的聲音繼續傳來，“臨淵不止地面巡邏隊，他們投放了孢子探測浮球，懸浮在丘陵上空，一旦捕捉到生命信號，就會向趙坤發送坐标，行進的時候盡量待在土坡下方，不要暴露在開闊高處。”

我快速把信息轉述給身邊老周、陳嬸和小遠。老周立刻起身，走到土窯邊緣，借着土坡遮擋望向天空，果然看見幾個細小的紅色光球，慢悠悠懸浮在高空，正是臨淵的探測浮球。

“還有，趙坤已經推斷出你們會繞行丘陵。”宮岚的語氣凝重起來，“他安排了一支伏擊小隊守在丘陵出口，等着你們從廢墟進入荒原的時候動手。人數不多，但是攜帶重火力，一定要小心。”

小遠眉頭一皺，微光預知觸發，零碎畫面快速閃過。“我看見了，出口伏擊點，他們藏在巨石後面，有步槍。”

兩套信息互相印證，危險變得無比清晰。

“爸呢？”我抓緊機會，開口詢問。

“你父親楊正宏正在磐石基地的前線防線，帶領小隊抵擋一波高階畸變獸進攻。他的剛體異能，是防線的中堅力量，暫時沒辦法抽身過來接應你。”母親的聲音帶着一絲無奈，“磐石這邊，持續在和怪物血戰，物資緊張，大量傷員等待救治。但我們一直沒有放棄尋找從臨淵逃出來的幸存者，也一直在收集臨淵基地獻祭平民的情報。你手裏的存儲塊，對我們至關重要。”

“我們帶着證據，一直在向西趕路。”我對着通訊器緩緩說道，“小隊一共四個人，老周、陳嬸，還有覺醒微光預知的小遠。我的眼睛，也覺醒了異能，可以看透迷霧，看穿敵人弱點。”

“我感知到你的異能波動了。”宮岚輕聲說道，“是瞳能，孢子異變催生的感知類異能，成長性很強。但是不要過度透支精神，每次全力使用之後，一定要留出時間休養，不然神經會受損。等到你抵達磐石，蘇曉可以幫你穩定異能。小遠的預知異能也很珍貴，這種能力在戰地預警裏作用極大。”

母親的精神感知持續掃描四周，忽然語氣一緊。

“通訊窗口快要消失了，孢子電磁乾擾在快速變強。還有一件事，丘陵深處，有一頭高階畸變獸正在移動，朝着你們的方向而來，速度不算快，但氣息很強。盡快離開這片土窯，按照我說的北側山坳路線前進。我會持續鎖定你的氣息，一旦出現極端危機，我會用精神震懾短暫乾擾靠近你們的低級怪物。”

“媽，我們會小心，盡快趕到磐石。”

“保護好自己，我們在磐石等你。”

話音落下，通訊器滋啦一聲，信號徹底中斷，屏幕重新黯淡下去。那股包裹着我們的溫和精神感知，緩緩消散。

我握着通訊器，久久沒有說話。隔着茫茫血色廢土，母親依靠強大的精神探知異能，跨越距離給我們預警。明明遠在磐石的前線，她依舊在護着我。

“你母親很強。”老周低聲感慨，“單憑精神力量遠距離掃描整片區域，這種高階異能，在末世極其罕見。磐石基地能扛住赤潮這麽久，果然不是憑空而來。”

陳嬸輕輕嘆了口氣。“有她遠程幫我們探查，接下來這段路，危險能降低不少。但是時間緊迫，那頭高階怪物正在靠近，我們不能繼續停留。”

小遠揉了揉太陽xue，剛才接收母親傳遞過來的大量氣息信號，給他帶來不小的精神消耗。“那只高階怪物在我們後方，沿着溝壑慢慢過來，還有一段時間才會抵達這裏，我們來得及撤離。”

我收起通訊器，瞳能開啓，鎖定北側山坳的路線。母親标記的那條小路藏在兩道土坡之間，溝壑縱深，能夠避開高空探測浮球，也繞開了爬蟲巢xue。

“整理裝備，我們立刻出發，走北側山坳。”我站起身，“全程壓低身形，不要登上高處。避開臨淵浮球探測，同時留意後方追來的高階畸變獸。”

所有人迅速起身，背好背包，握緊武器。老周強撐着低燒帶來的乏力，将短斧握穩。陳嬸檢查醫療包，确認紗布和藥劑收好。小遠凝神，随時準備觸發微光預知預警突發危機。

我們離開土窯殘垣，鑽入溝壑深處，向着北側山坳潛行。

赤色的薄霧在丘陵土坡之間流轉，前路依舊危機重重。臨淵的伏擊小隊、高空探測浮球、游蕩的畸變怪物，全部攔在通往磐石的路上。但此刻我心底不再孤單。母親隔着遙遠廢土給我們指引方向，父親在前線浴血奮戰堅守人類最後的火種。

我們帶着臨淵屠殺的證據，一步一步，向着希望前行。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