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第三百一十七章 沈文，我的

實驗室的門在沈文身後緩緩合攏, 發出了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

這裏的儀器都是最頂尖的，各自有運行的路線，完全不會有淩亂的感覺。

男人把雙手按在工作臺邊緣, 指尖壓下去又松開, 壓下去又松開, 做了兩輪才把手收回來。

實驗服袖口下露出的手腕細瘦, 骨節分明, 腕內側有一小塊淡青色的淤痕。是三天前他自己不小心撞在操作臺支架上留下的。

那塊淤痕在冷白色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他垂眼看了它一瞬，然後把袖口往下拉了拉, 恰好遮住了那塊顏色。

助手們這時候已經全部退出去，最後一個離開的那個年輕姑娘回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是輕輕阖上了門。

沈文親眼看着幾人走出去, 門又緩緩自動關上，徹底聽不見聲音。

站在空曠的實驗室裏，周圍是三十多個高大的培養容器，綠色營養液在內部緩慢循環。液面下, 那些形态各異的生物體在冷光中投出扭曲的陰影, 不了解其中的人, 光是看到，便會覺得駭人。

這裏的空氣常年彌漫着消毒液和某種有機溶劑混合的氣味, 沈文鼻子靈敏, 早就察覺到了實驗室裏的不對勁，一絲極淡的血腥味從角落的方向飄過來，時斷時續。


但是沈文沒有發出任何提示或者疑問，即使現在只有他一個人, 他也沒有去角落。

他知道那個角落裏藏着什麽，不是東西，是人。幾個小時前，在調試西側通風管道的監測節點時，儀器捕捉到了一組微弱的異常熱信號，持續了幾秒就消失，但那個信號出現的頻率和位置都太規律，規律到不可能是機械故障。

有人在那個角落裏，躲在廢棄試劑箱群組後面。在四面都是監視的情況下，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麽做，把所有助手都趕了出去，也只是為了找機會，看看來人是否有其他的目的。

“……”

實驗室裏到處都有監聽設備，外殼做得極為隐蔽， 嵌入在管線接口、工作臺底座、甚至培養容器的支撐架內部。

他當初花了将近兩年的時間，才摸清楚其中大部分的位置，但總有那麽幾個他找不到的，像埋在沙裏的針，随時可能紮破他任何一句無意中說出口的話。

監控攝像頭有死角，可監聽沒有。聲音會沿着任何一條縫隙傳播，被那些藏在暗處的微型拾音器捕捉、記錄、歸檔。

所以他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都要謹慎再謹慎，要是稍微有別的心思，迎接他的，都是萬劫不複。

走到工作臺左側，伸手去拿試劑架上第三層的一瓶溶劑，手指擦過瓶身時極其輕微地停頓了一下。

這個位置正背對着實驗室主門的方向，他可以透過試劑架側面的縫隙，看到角落裏那堆廢棄試劑箱。

門在這時候突然自動打開。

極其輕微的聲音，他沒有立刻回頭，只是不緊不慢地把那瓶溶劑從架上取下來，轉身擱到工作臺面上。另一只手拿了一瓶，擰開瓶蓋聞了一下确認沒有變質，才把瓶蓋重新旋緊，轉過身來。

洛裏安·蓋斯利靜靜地站在門口，手随意地插在外衣口袋裏，目光意味深長，沒有開口。

他的姿态松弛得像是在自己家客廳裏散步，身上那件啞光黑色的外衣在實驗室的冷白色燈光下顯得格外有質感，襯得他那張精致的面孔更加冷漠，高高在上。

男人唇角微微上揚，但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裏沒有任何笑意。

“沈博士，”他叫沈文的稱謂時語氣溫和，像在跟一個合作多年的老友打招呼，“怎麽讓所有人都出去了？我剛才路過走廊的時候，看到你那些助手站在外面等，表情都挺緊張的。”

沈文把溶劑瓶放回試劑架原位上，手指在瓶身側面停留了一下，“接下來的實驗步驟需要全神貫注，”他的聲音平靜，和平時無異。

“人多會分心。之前兩次的數據偏差我已經和您彙報過，我需要重新校準其中三組變量。這個過程最好沒有旁人走動乾擾。”

這個理由，非常合理。

洛裏安眯了眯眼，緩步走進來，靴底踩在地面上幾乎沒有聲響。

他經過那排培養容器時微微偏頭，目光在其中一只容器表面停留了比看其他地方略長的一瞬。裏面懸浮着一團形态模糊的生物組織，表面布滿細密的金色脈絡，像是在緩慢脈動。

“你上次說這組融合實驗的成活率只有百分之十二，”洛裏安随口道，聲音裏帶着一種漫不經心的好奇，“那現在呢？”

“最近一批樣本的存活周期，延長了六個小時十分二十一秒。”

沈文的數據精确，和他謹慎的作風一樣。視線跟着洛裏安的身形移動，但沒有追得太緊，始終保持在一種正常範疇。

“但總量上還不夠穩定。我需要更多時間。”

“時間，”洛裏安把這個詞重複了一遍，“我一直在給你時間，沈文，你應該清楚，我對你比對其他任何研究員都要有耐心。”

他在操作臺前方停下，和沈文隔着一組試劑架的寬度，偏頭看着沈文的側臉。這個角度，能看到沈文鼻梁上那副銀框細邊眼鏡的右側鏡腿，以及鏡片後那雙垂着眼睫的，顏色偏淡的眼睛。

洛裏安打量的目光毫不掩飾，從他下颌線滑到耳後那片皮膚，又落回他的眼睛上，整個過程持續了大約三秒。

“不過我聽說，”洛裏安突然話鋒一轉，依然溫和，但溫和底下有一層薄而銳的東西開始浮出來，“基地裏最近不太太平。有人在外面看到了一些……不該出現在這裏的人，像是軍部那邊的面孔。”

沈文的睫毛輕輕動了一下，眼裏閃過一絲驚訝，還有幾分疑惑。

“軍部的人？”

他重複了一遍，語氣裏恰到好處地摻了一絲意外和困惑，“這附近連正規航線都不經過，他們來做什麽？除非……”話語适時地停住，皺了皺眉，像是陷入某種不情願的思索。

洛裏安看着他皺眉的樣子，笑了。那個笑容弧度比剛才大了些，露出一點齒尖，和他的面容搭配在一起有一種奇異的矛盾感。溫柔的、危險的，像裹着糖衣的刀片。

“除非什麽？”

“除非他們已經發現了什麽。”沈文把後半句話說完，目光重新擡起來，隔着鏡片和洛裏安的視線正面相對。

“如果軍部的人真的摸到了灰霧帶來，那這個基地的位置暴露只是時間問題。您應該早做準備。”

他說得誠懇，甚至帶着一絲隐約的擔憂。洛裏安盯着他看了兩秒，那兩秒裏沈文沒有移開目光，也沒有眨眼。

然後洛裏安先收回了視線，轉身朝門口走去，步伐依然從容不迫。他走到門邊的時候偏頭回看了一眼，嘴角那抹笑還沒散盡。

“你說得對，是要早做準備。”門自動打開，他沒有回頭，“你的實驗結束後，數據校準完了記得把結果傳到我的終端上。沈文，別讓我等太久，我的耐心有限。”

門又合上了，腳步聲沿着走廊遠去。

沈文站在原地，兩只手插進實驗服口袋裏。他的手指在口袋裏攥緊又松開，攥緊又松開，做了三次。掌心沁出一層薄薄的冷汗，黏在實驗服的內襯布料上。

他靜靜的等了兩分鐘，确認洛裏安真的離開，才極輕極慢地轉過身，視線又在實驗室角那堆廢棄試劑箱的方向掃了一眼。

沒有走過去，也沒有說話，然後轉回實驗臺前，調整自己的藥劑數據，開始他本來就應該做的校準工作。

但他擰開瓶蓋的時候，左手小指在瓶底外側輕輕敲了三下，敲完之後又敲了三下。

六下，三短三長，那是他多年前在軍部那邊學會的暗碼，意思是：安全了，但別出聲，等我找機會。

試劑箱後面沒有回應，但他知道，後面的人應該聽懂了。

走廊的燈光正打在洛裏安頭頂，永遠保持合适的亮度，克蘭跟在他側後方半步的位置，步伐穩健。

克蘭跟了他七年了，一直都在這個基地做事，這次他突然過來，想必是有重要的決定。

“主人，”他斟酌着開口，思考了好一會才問出來，“您這次親自過來，是……”

洛裏安沒有停步，只是微微偏了偏頭，那雙藍灰色的眼睛目光輕飄飄地落在克蘭臉上，帶了一絲壓迫感。

“我的事…還不需要你來操心。”

此話一出，克蘭立刻垂下眼睛，把後半句已經滾到舌尖的話咽了回去。他加快步子跟上前者的步伐，視線落在洛裏安外衣後擺，不再言語。

兩人穿過三道氣密門，門在他們身後合攏時帶起的風拂過克蘭的後頸，激起一陣細密的涼意。

他在猜測洛裏安此刻在想什麽。基地裏的安全系統在這個人眼中從來都是不夠的，哪怕巡查頻率已經提到了每四十分鐘一輪更換，哪怕監控節點覆蓋了百分之九十八的通行區域，他依然會覺得有漏洞。

而一旦這個漏洞真的出了事故，就會有人為此付出代價。

兩人最後在一扇窄窗前站定，窗外的風景永遠是一副混沌稠密的模樣，灰白色的霧層緩慢翻滾，偶爾有熒光色的礦脈閃爍在極遠處，看着像深海裏的燈籠魚在暗中眨眼。

洛裏安看着那片霧，語氣恢複了一種近乎愉快的平靜：“克蘭，你覺得那些潛進來的人，會在哪裏落腳？”

說出這句話，就基本上已經确定基地裏有潛伏者。克蘭愣了一下，迅速在腦子裏過了一遍基地內的所有遮蔽點：“地下三層的檢修間、通風管道的支線夾層、還有……實驗樓的廢棄器材堆放區。這幾個地方監控覆蓋最薄，如果有人要藏，首選會是那裏。”

“實驗樓的廢棄器材堆放區。”洛裏安腦子裏迅速過了一遍，“那地方倒是離沈文的實驗室不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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