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第三百二十八章 修理材料

軍區醫療院的病房設施齊全, 每固定一段時間都會打開隔離罩，通風系統這個時候運轉，把室外綠化的草木氣息裹着涼意送進來, 在消毒水的氣味邊緣輕輕擦過。

此時的謝麟正靠在床頭, 後腦勺抵着疊起來的枕頭, 左臂上的繃帶已經從肩膀纏到了手肘, 袖子被剪掉了半截挂在臂彎處, 看起來有些潦草。

他醒過來大概不到半小時，意識已經完全清楚，只是聲音還帶着剛睡醒時特有的那種沙啞, 說話速度比平時慢了半拍。

趕過來檢查身體的醫療人員正在忙碌，他們要确保這裏每一個病患都成功脫險。

沐衡一言不發的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身體前傾，手肘撐着膝蓋, 十指交叉擱在下巴前面。

男人的制服外套搭在椅背外側，襯衫的領口解開了最上面兩顆扣子，袖口卷到了小臂中段，露出小臂內側一道道舊疤痕。

他整個人确實不太修邊幅, 下颌上冒出了兩天沒刮的淡青色胡茬, 眼底壓着深重的倦意, 但那雙眼睛在謝麟開口說話的時候，視線一直穩穩地落在謝麟臉上。像是想從他的臉上盯出朵花來。

“阿衡, 我真的沒什麽事, ”謝麟偏過頭來看他，語氣無奈裏帶着點哭笑不得，“就是被沖力撞暈了，你讓醫療師查了三次掃描, 骨頭沒斷內髒沒出血，我昏迷那麽久可能就是因為太累了。別那麽緊張。”

沐衡的目光沒有移開。


他盯着謝麟看了大約兩秒，然後坐直了身體，伸手從椅背上取下外套。“我去幫你拿杯熱水。

站起來的時候動作略頓了一下，膝蓋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顯然他在這張硬椅子上坐了很久沒有換過姿勢。

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沒回頭，只說了一句：“醒了就好，其他的人，都平安。”

門在他身後合攏。

謝麟聽着走廊裏的腳步聲慢慢遠去，嘴角浮起一層薄薄的，帶着疲倦的柔和弧度。這個男人，一天就是這樣，嘴硬心軟的，擔心自己也不直說。

他伸手把床頭的終端拉過來，光腦屏幕亮起的瞬間，留言列表彈出來鋪了半屏。

一條條往下翻，大多數是工作相關的報告和詢問，翻到第三條的時候手指停住。那條留言來自軍部機甲維修中心的技術主管，內容不長，但措辭密集而專業，言簡意赅地描述了目前正在接收的一臺智能機甲的損壞狀态。

巧的是，這臺智能機甲正是吟霄。

看來那場突如其來的爆炸，應該是羽牧回來所導致的，就是不知道那孩子現在是否安全？

報告上詳細顯示：機甲的外殼特殊金屬塗層在穿越高密度能量場時幾乎全部消融，剩餘殘餘結構經檢測已喪失原有防護功能。

其中尤其是關節執行器模塊，有七處不同程度的燒損，其中三處連接點需要徹底更新；主要能源核心源修複進度完成約百分之七十，能量填充不确定，精細校準尚未進行；系統意識模塊的數據備份已保存，等待主機體結構修複完成後再進行灌裝。

他皺着眉，把那條留言從頭到尾讀了兩遍，然後關掉了終端界面，把光腦放在床邊小桌上。

靠在枕頭上閉了一會兒眼睛，像是在消化那條信息裏每一行字對應的實際畫面。

吟霄，那臺智能機甲他之前見過幾次，也有備份它的身體研究數。淺灰色的機體，外形流暢，接縫處有一種不同于量産機型的精密手工感，最讓他在意的是，那個意識模塊的交互反應模式。

它和駕駛者之間的契合度高得不像常規數據匹配的結果，尤其是與羽牧之間，更像是一種長期磨合之後形成的，近乎本能的默契。這就代表着，它在成長。

一個機甲擁有自我成長的空間，那是多麽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能量通道裏，它把自己壓縮成了球形，用外殼做了最後一道屏障。那層“幾乎全部消融”的特殊金屬，是在替裏面的人承受了本該落在駕駛艙上的全部沖擊……

他睜開眼，聽到走廊外面傳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的。過了幾秒門被敲了兩下，然後推開了。

秦羽牧站在門口，身旁是秦清越。

秦羽牧的狀态看起來比前兩天好了不少，臉色沒那麽白了，站姿也恢複了慣常的挺拔，只是步伐比平時略收斂一些，像在有意識地控制着速度不讓膝蓋承受太大壓力。

“謝伯父。”秦羽牧進門之後先開口，聲音比他上次醒過來時清亮了許多，“您現在感覺怎麽樣？”

“你感覺怎麽樣我就感覺怎麽樣。”謝麟用那只沒有受傷的手朝他招了招，示意他走近些，“還好你平安回來了，看起來精神頭不錯。不然小軒那邊估計得急死。”

“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有心情打趣。”秦清越直接向前兩步，把帶來的水果放在了旁邊的桌子上。

“秦博士都沒有什麽問題，我怎麽可能有問題呢？”

“我的身體素質恐怕是比你好了不止一點半點。”

兩人在這裏日常拌嘴，秦羽牧沒有打擾，只是安靜地站在旁邊聽着。待兩人講的差不多之後，他在床沿坐下來的時候猶豫了一下，像是組織了一會兒措辭，然後才說：“謝伯父，我想……等你恢複之後，拜托您出手修理吟霄。”

他垂了一下眼，又擡起來，補充道：“維修中心那邊說能源核心和關節執行器都能修，但外殼材料和意識模塊的适配校準需要您來看才能确定。吟霄的情況比較特殊，常規維修流程可能沒辦法完整還原它原來的狀态。”

謝麟聽他說完之後沒有立刻應答。他偏頭看了秦羽牧一眼，青年的眉眼和他爸爸差不多，一樣的精致英氣，比塔伯更像個貴族。

青年的站姿端正，此刻看起來有點緊張，雙手攥緊，像是把某些更急切的情緒攥在了指腹和手掌之間沒讓它冒出來。

謝麟伸出手去，用那只沒有傷的手在秦羽牧肩頭輕輕按了一下。力道很輕，這個時候，他是一個溫和的長輩。

“這件事情，”他說，“就算是你不說，我肯定也要出手。”

他收了收手指，在秦羽牧肩上又輕輕按了一下才把手拿開。“吟霄是個好孩子。它犧牲自己來保護你，我沒有理由不替它把身體修好。何況——”

偏頭看了一眼窗外，通風口的風把窗簾邊角吹得微微鼓起來，“我跟你爸認識這麽多年，他那個人做什麽東西都認真勤勞，有的時候，還會惡趣味剩下另一半留給別人去發現。”

“我可不能被他比下去，尤其是在擅長的領域。”這句話似是在開玩笑，可是雙眼卻沒有離開，和秦清越對視。

“好，那吟霄就等謝伯父恢複之後，我……”

“明天吧！明天我狀态好些，就過去看看。”

秦清越陪着大兒子過來，走的時候只是點頭示意了一下。不是他高冷，是離開這裏後，回實驗室，他也有很多的事要做，現在不是交流感情的時候。

維修車間位于軍區主樓地下二層，空間開闊，穹頂高度足夠容納一臺大型機甲以站立姿态進行調試。

車間內照明是冷白色的高位陣列燈，光線被抛光金屬地面的漫反射打散成均勻的，沒有陰影的分布。每一根管線，每一枚螺絲都在這種照明下無所遁形。

謝麟站在吟霄的主體框架面前，手裏捏着一支電子觸控筆，筆尖在懸浮投影的物料清單上緩慢勾畫，每勾一筆就停下來思索幾秒。

吟霄已經被維修中心的人從球形休眠形态重新展開成基礎的人形框架。

深灰色的原色外殼幾乎已經完全剝離，露出底下銀白色的基礎骨架和裸露的能量傳導線路，有幾條線纜末端還耷拉着，接口處留有被燒融後重新冷卻的暗色痕跡。

它的面甲被暫時卸下來擱在旁邊的維修臺上，面甲內側的傳感陣列面板上有一道細長的裂紋，從眼位一直延伸到下颌邊緣。可想而知當時經歷的危險慘烈！

“主體骨架倒是撐住了，”謝麟把觸控筆收進胸袋，轉身從桌面上拖過來一臺終端設備，“艾歐斯帝國的原材料出品一直不錯，現在關節執行器需要換三個，外殼金屬必須整層重做。”

“原來的那層已經完全廢了，消融率超過百分之九十五，剩下的那百分之五也只是殘渣，回收價值約等于零。”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是冷靜的，完全是在陳述一份材料評估報告，中間融入了自己的看法。

但他落在吟霄骨架上的目光有一次微微垂了一下，像在看一個受了重傷躺在病床上的人。

秦羽牧站在他側後方約兩步的位置，沒有靠得太近，但也沒有退開。

他一直在看吟霄的面甲被擱在維修臺上的那個角度，面甲上的那道裂紋從眼位延伸到下颌，像某種無聲的，一直沒有機會說出口的話被刻在了外殼上。

“吟霄……”

謝麟把終端的物料清單全屏放大，讓秦羽牧也能看到。

“這些東西，常規渠道都能調到，但是時間會拖得比較長。尤其是這幾種高密度能量傳導合金和三層複合結構的護甲基底層，軍區倉庫的備貨量不夠，走采購流程的話最快也要四十天左右，中間還要算審批周期和運輸節點。如果不想等那麽久——”可以自己去買，不過這句話還沒說出口。

“我這裏有。”秦羽牧便直接說道。

他走到維修臺旁邊的空地上，摘下手套，活動了一下手指關節。

然後他擡起右手，掌心朝上，下一瞬，白光亮起，空地上多了一批不同大小和材質的物體，正是各種材料。

最先落地的是幾塊塊體均勻的高密度合金錠，表面泛着暗銀色的冷光，落在地面上的時候發出沉悶但結實的撞響。接着是一卷卷的複合護甲基底材料，卷軸外殼上還貼着礦石市場特有的電子标簽，标簽邊緣有些卷邊了，像是被壓在倉庫角落裏放了一段時間。

然後是一些更細碎的零件和管線接頭，被分裝在幾個不同規格的密封盒子裏，盒子外側用筆标着秦羽牧自己的分類編號，字跡有些潦草。

東西在白光中持續向外推送了大約二十幾秒，堆在維修車間空地上的物料占了大約兩平米的面積，堆疊的高度到成年人的膝蓋。

不确定現在夠不夠，秦羽牧把右手放下來，白光散盡，他的手垂回身側，像是剛把一整個小型倉庫搬運完畢的搬運工在收工後自然地放下工具。

謝麟站在那堆物料面前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從最上面的合金錠掃到最下面的密封盒，逐一辨認了那些材料的種類和等級。眼神裏充滿震驚，這些東西……這孩子怎麽一個人收集了那麽多？！

作者有話說：

更新！現在已經能夠接受更新完了反而掉人的情況。只有把故事認真寫完，才對得起我筆下的世界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