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失憶 他對他有着天然的親近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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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拐角處,水生正好看見言霜被幾個高壯男人連拖帶拽地架走。直到那群人消失不見,他才猛地回過神!
他轉身跑回家,陳淑儀見他滿頭大汗地沖進來,剛要問怎麽了,水生已經撲到她面前,聲音發抖:“阿媽!言霜哥哥剛剛被壞人抓走了!好多個人!在巷子裏!”
陳淑儀臉色刷白。這段時間家附近确實多了些生面孔,三五成群蹲在街角,眼神陰恻恻地掃着過路的人。
聽別人說,那是宏興門的人,替英國人管着碼頭和礦場底下的生意,賭檔、煙館、私貨,什麽都沾。
她不知道言霜怎麽得罪了他們。
陳淑儀回過神,飛快地從圍裙口袋裏掏出幾個硬幣塞進水生掌心:“快去礦場找你阿爸!讓他回來想想辦法!”
水生攥着錢,轉身就沖出了門。路上人來車往,沒一個願意停下來載他。
他不再等了,轉身往礦場的方向跑。
正午的日頭毒辣,路面燙得像鐵板燒,他額頭的汗水淌進眼睛裏,淹得幾乎睜不開。腳上穿的木屐太礙事了,他乾脆脫了拎在手裏,光着腳踩在滾燙的砂石路上跑。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轎車正從岔路口拐出來,差點撞上了他——
輪胎發出一聲尖銳的急剎。
車頭堪堪停在他面前,水生一屁股重重摔在地上,魂兒都差點沒了。
司機也吓得手心全是汗,死死攥着方向盤,回頭沖後座道:“頭家,對、對不住、忽然有個小孩從路邊沖出來!”
謝竣廷往窗外掃了一眼,皺起眉:“人有沒有事?”
“還、還不知道……”司機連忙推開車門要下去查看。
水生的屁股都摔麻了,腳上也有擦傷,疼得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他擡起頭,想起自己好像見過這輛車!
之前替他教訓過那個壞人的大哥哥,就是坐這輛車走的。
水生連滾帶爬地撲到車門邊,眼淚一下子湧出來,滿臉着急:“是你!求求你……救救言霜哥哥!他被人抓走了!”
謝竣廷眉心一緊,黑眸冷凝:“說清楚,怎麽回事。”
......
鐵門粗暴地推開,言霜被人一把推進去,腳下踉跄了幾步才站穩。
門在身後哐當一聲合上。
他迅速掃了一眼四周,這騎樓一樓看着像個棋牌室,上來就是一個昏暗肮髒的倉庫,空氣裏彌漫着一股黴味和廉價煙草混合的氣息,牆上斑駁的污漬被燈管照得忽明忽暗。
再往裏,是一道被舊布簾半掩着的門,隐約能聽見裏頭有人悶哼的聲音。
簾子忽然被人一把掀開。
兩個男人架着一個渾身是血的人從裏面拖行出來,那人路過言霜時踉跄了一下,嘴角還在往下滴血。
言霜的呼吸驟然緊了起來。
這時,一口黃牙的羅老七從裏面出來,一見到他,便露出那副黏膩的笑,轉頭對身後臉上帶着長疤的中年男人點頭哈腰。
“榮哥,這小子跟姓林那個是一夥的,關系好得很,姓林的卷了史密斯先生貨物的錢跑路,他準知道他在哪兒。”
那個叫做榮哥的男人慢慢走到言霜面前,居高臨下地打量了他一圈,示意手下将他按住,半跪在面前擡起頭來。
“來,那你說姓林那小子到底去哪了?”他聲音帶着一種老煙槍的粗粝,“說不出來的,那錢就你還。”
言霜的肩骨被按得生疼,雙手反擰有種要脫臼的既視感。他心裏很清楚這群人就是地頭蛇,跟英國人勾結着,吃人不吐骨頭。他要是說不出林知序的下落,就真的走不出這扇門。
可若是實話實說林知序已經跑去暹羅,他們必然也不會放過自己。
言霜盡量保持冷靜:“榮哥,林知序走之前說過幾天會回來分錢......所以,我們約定了見面的時間和地方......”
榮哥眯着眼打量他,像是在掂量這話有幾分真幾分假。
英國佬這次動了真怒,那批貨折了,銀子事小,丢的是面子。在他們眼裏,地裏泥一樣的華工敢動英國人的東西,就是翻了天。
錢能追回來最好,追不回來也得叫所有人都看清楚,什麽叫殺雞儆猴。
羅老七在旁邊觑着榮哥的神色,湊上來低聲道:“榮哥,這小鬼頭滑得很,您別聽他瞎扯。他就是想拖延時間,等那姓林的跑遠了,咱們什麽都撈不着。”
榮哥冷笑一聲,懶得弄這麽多彎彎繞繞,對身後的手下使了個眼色:“拉進去先教訓一頓。就知道說的是不是實話了。”
“榮哥做事向來有分寸,小的不敢多嘴。不過......”羅老七谄媚地嘿嘿笑着:“您看這小子長得實在不賴。要真打壞就可惜了。聽說也有不少人好這一口。收拾收拾送去那種地方,比打一頓值錢多了……”
榮哥銳利的眼神落在言霜臉上,像在重新估量一件貨物的價格。
言霜抿緊唇瓣,臉色蒼白,脊背的冷汗一層一層地往外滲。
榮哥雖然看不起羅老七,卻覺得他的話有幾分道理,冷笑着正要說話,這時忽然有人快步走進來,湊到他耳邊低語:“老大,外面來了很多人,個個帶着家夥,不像是來喝茶的。底下人攔不住,已經到門口了。”
“什麽?!”榮哥神色警惕,他在這片地界混了這麽多年,什麽人能惹、什麽人要躲,心裏比誰都清楚。
來人不報字號,直接堵上門來,一看這陣仗就知道是個硬角色。
“我出去看一眼。”榮哥心中忐忑,掀簾子大步走了出去。
一樓棋牌室的大門已經被關上,門內兩排黑衣帶槍護衛筆直地站着,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廳裏的方桌被推到一邊,原本坐着打牌喝茶的人此刻全縮在牆角,大氣不敢出。
正中央站着一個身量極高的男人,五官輪廓深冷鋒利,煙咖色西裝三件套筆挺利落,眼神淡淡的掃過來。
榮哥驀地心口一沉,在這片地界混了這麽多年,他見過的人不少,能擺出這種陣仗的,整個馬來亞一只手數得過來。
他壓住心裏的驚惶,堆起笑容迎上去:“這位先生不知道怎麽稱呼?帶了這麽些兄弟大駕光臨,有什麽吩咐?”
謝竣廷開門見山:“鄙人姓謝,聽說這片區是你們堂口的地盤,我來找一個人。”
姓謝。
榮哥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馬來亞姓謝的,敢把持槍護衛直接帶到他堂口來的,還能有誰?
他嗓子發乾,腦子裏卻飛快地盤算着,謝家的生意乾淨,從來不跟幫會沾邊,今天上門要找的人是誰?
沒來由的,他想起了剛剛那個少年。
榮哥繼續賠笑,臉上猙獰的刀疤跟着抖動起來:“原來是謝先生,不過我們是正經做生意的地方,您要是丢了人,不妨跟我們說說是怎麽樣兒的?我們很樂意幫忙找——”
“我知道你是在替英國人做事。”謝竣廷打斷了他,“你可以掂量掂量對方能不能護住你。我沒什麽耐心。”
他往前邁了半步,黑眸沉冷,一字一字:“你剛剛帶回來的人,我要帶走。”
榮哥的後背瞬間濕了一片。
姓謝的不好惹,他上面那位替自己撐腰的英國人更不好惹。兩邊都是他得罪不起的,他卡在中間,往哪都是死路一條。
實在不行先拖一拖,想找個說辭糊弄過去,再回頭跟英國人那邊報信......
謝竣廷面無表情,只是一個眼神。身後的護衛便齊刷刷地端起了槍口,黑黢黢的洞眼齊整整地對準了榮哥和他身後的人。
空氣裏死一般的寂靜。
在這片土地上,誰手裏握着錢權,誰就是規矩。
榮哥額角的汗順着刀疤往下淌,他咽了咽口水:“……在,在上面。”
*
這個倉庫裏除了言霜,還有很多被抓過來的華工,一個個都已經被打得鼻青臉腫,蹲在角落裏像一群驚弓之鳥。
還有一兩個人影躺在更遠的牆角,半天不動,不知是死是活。
言霜不動聲色地掃了一圈周圍。
裏面空間挺大的,旁邊還堆着些破舊麻袋和空木箱。另一邊牆壁有一扇小窗,位置很高,被幾根鐵條釘死了。
那道生鏽的鐵門是唯一出口。
羅老七抱着手臂靠牆,一雙眼睛黏在他身上,像條盯上肉的野狗。
他上下打量言霜幾圈,忽然咂了咂嘴:“這段日子混得不錯嘛,臉色紅潤了不少,身上是不是也長肉了?”
他嘿嘿笑着,伸手想去拍言霜的臉。
言霜迅速別開臉躲了過去。
羅老七的手懸在半空,像被人當衆抽了一巴掌:“給臉不要臉是吧?”
他一把揪住言霜的衣領,将他往後搡。
言霜腳下不穩,後背重重撞在身後堆着的木箱上,他咬着牙,用盡全身力氣将木箱朝着羅老七扔過去。對方沒想到他會還手,被砸得踉跄了半步,額頭正磕到木箱的尖角。
羅老七擡手一抹,滿手是血,整個人愣了一下,随即暴怒:“操——老子今天不弄死你,老子跟你姓!”
言霜來不及想太多,立刻往門的方向沖。
其他華工見狀,像被猛然驚醒般拼了命地跟着往門口湧。有人絆倒了,有人踩在別人身上,堆高的木框也被撞翻一地。
“攔住他們!一個都不準跑!”
慌忙間,言霜不知被誰扯住了腳踝,瞬間失去重心摔在地上,腦袋磕在水泥地面一聲悶響,眼前頓時天旋地轉。
羅老七滿頭的血,眼底又兇又亮,手裏抄了個鐵棍一步一步朝他走過來。
求生本能讓言霜撐着手臂,一點點往後退。
對方在他面前蹲下,喘着粗氣,“跑啊,再跑一個我看看。”
言霜的視線已經開始模糊,蒼白得唇瓣翕動,卻無法發出一絲聲音。
他只覺得很累、很困。
就在這時,鐵門忽然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亮得刺眼的光灌進來。羅老七猛地擡頭,還沒看清來人,就被一腳踹翻在地。
少年蜷縮成小小一團,費力地擡起眼皮,只看見一道高大的人影逆光站在門口。
謝竣廷心頭倏然一窒,快步走近輕輕地碰了碰他的臉頰,言霜已經徹底失去意識,呼吸微弱,一張小臉血色全無。
他眉骨壓緊,低聲叫他:“言霜?”
沒有回應。
他小心翼翼地将人抱起來,臉色卻愈發陰翳,懷裏的少年實在太輕,像一片随時會消散的雲霧。脊背單薄,早已襯衣被冷汗浸透,額間也是因痛苦而沁出來的汗。
只是他身上沒有明顯的血跡,暫時不知道哪裏受到了重創。
門外待命的屬下一擁而入,幾人一左一右将羅老七從地上拎起來,将他整張臉重重壓在地面上,如同将死的蝼蟻。
羅老七劇烈咳嗽,滿嘴是血,力道重得他半邊臉都變了形。
他嘶吼着想掙紮,右膝卻被人從後一腳踹中膝彎,慘叫一聲後再也動彈不得。
“別動!”屬下低聲喝了一句,黑壓壓的槍口抵住他的腦袋。
言霜的情況不容樂觀,謝竣廷将人往懷裏攏了攏,只丢下一句:“問清楚他碰過他哪。”
榮哥一看見謝竣廷抱着人下來,臉色便白了,連忙迎上去幾步,急聲撇清:“謝先生,我們真的還沒來得及動他!人帶回來之後我連一根手指頭都沒碰過,就是問了幾句話!都是那個羅老七,他和這小子有私仇,跟我半點關系都沒有!”
他整張臉白一陣紅一陣,心裏只覺倒黴透頂,好端端接了一樁替英國人追贓的活,結果貨沒追回來,反倒捅了謝家這尊佛。
羅老七簡直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盡出些腌臜主意,這下好了,人在他堂口裏出事,他渾身是嘴也說不清楚!
謝竣廷抱着人停住腳步,冷冽的目光如同一片薄刃,只一眼就已經讓人後脊發寒。
他對身旁的屬下說:“善後的事,你來辦。”說完便抱着人繼續往外走。
榮哥站在原地,兩腿發軟,嘴巴裏喊着“謝先生您聽我解釋”還沒說完就被冷面兇神般的護衛,徑直拖走了。
……
言霜感覺自己做了很多很混亂的夢。
夢裏全是冰冷鹹澀的海水,他拼命蹬着腿往上游,可怎麽也觸不到水面。
耳邊有許多奇怪的人聲和畫面,像一部走馬燈似的舊電影,在他眼前一幀一幀掠過。
模糊的臉,明滅不定的光交錯穿梭。
他浮浮沉沉地飄着,分不清什麽是真的,什麽是夢。
掙紮了很久很久,言霜才終于從深暗的沼澤裏掙出來。入目的是一片白色的天花板,白熾燈在他眼前融成一個模糊的圈。
他眨了眨眼,感覺視線裏的一切像隔着水波紋。
旁邊有人叫他,聲音矜冷低啞,聽起來有種莫名的安心和沉靜。
終于,他意識到這不是夢了,但腦袋依然很沉重,而且隐隐鈍痛。
謝竣廷的手掌覆在他額間,動作極輕,聲音也放低:“言霜?”
言霜呆呆看着眼前深峻的臉龐,眉心擰着,瞳眸像是無法聚焦,長睫毛如蝴蝶翅膀般蹭過謝竣廷的掌緣。
很輕,很癢,蒼白羸弱的臉讓人忍不住可憐。
“告訴我,身上哪裏不舒服?”謝竣廷耐着性子問道。
少年很費勁才聽懂,睜着一雙濕潤漂亮的眼睛看他,悶聲道:“頭疼......頭暈……想吐……”
“還有呢?”
謝竣廷心尖微沉,俯身湊得更近,一股溫沉而安心的氣息透過來,“你還記得發生了什麽事嗎?”
言霜對他的氣息感到熟悉,有種天然的親近感,他下意識想靠過去,但謝竣廷表情很嚴肅,又問了一遍。
他歪着腦袋想了想,皺着眉幅度很小地搖了搖頭。
頭疼,腦子裏亂糟糟的,就像塞滿了團霧,想事情也很困難。
他這個狀态不對。
謝竣廷手掌扣住言霜的臉頰,強迫他擡眸看着自己,“那你記得我是誰嗎?”
作者有話說:
謝某白撿一個失憶老婆評論區揪50個小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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