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謀劃 等幾年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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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霜猛地回過神, 雙手抵在謝竣廷胸口,用力将他推開。只是力道太急,掃到桌沿硯臺和筆山嘩啦啦掉了一地。
膝蓋也不小心撞上了桌腿的棱角, 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氣,小臉煞白。
謝竣廷被他推開也不惱, 見他吃疼地低叫了一聲,心疼地嘆息:“哥哥又不是第一次親你了, 怎麽還是一驚一乍的。”
他不由分說地将他抱起,放到書案上。
言霜剛要掙紮,謝竣廷已經利落地卷起他左邊褲腿。膝蓋骨下方紅了一小片, 邊緣微微發腫,看着倒是不嚴重。
他用指腹輕輕按了一下邊緣:“疼不疼?”
少年咬着唇不吭聲,眼睛登時就紅了,像只無辜的小兔子。
謝竣廷擡頭看他,沒再多說什麽,起身走到櫃子前,熟門熟路地在藥箱裏找出一只白瓷小罐,擰開蓋子, 挑了一點淡綠色的藥膏在指腹上, 又細心地給他塗上。
言霜特別容易磕磕碰碰, 以前在英國留洋他就聽學醫的同窗說過,大約是運動神經發育不好,把握不住自己和物體的距離。
所以他特意讓人備了藥箱在房間。
膏體涼絲絲的,帶着一股薄荷清氣,塗在皮膚上很快化開。
言霜望着兄長五官深邃的臉龐,垂着眼睫,很專心地替自己擦藥。
他悶聲道:“哥哥, 我不喜歡你。”
謝竣廷正給他塗藥的手頓了頓,随即繼續,語氣平淡:“是嗎?以前是誰說哥哥最好了,哥哥送什麽都喜歡?”
言霜噎了一下,臉漲得通紅:“那些話是對着哥哥說的!不是對你!”
謝竣廷擡眸看他,眼底似笑非笑:“你還有別的哥嗎?不就是我?”
言霜張了張嘴,本想說還有謝世青,可話到嘴邊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再傻也知道,這時候提謝世青無異于火上澆油。到時候說不準法蘭西都不能去了,直接扔太平洋裏喂魚也有可能。
少年只能抿唇,臉頰有些負氣的鼓起:“你不要偷換概念……我說的是正常的兄弟那種。”
謝竣廷輕輕笑了一聲,将藥膏蓋子擰好,放回桌上。
他保持着雙手撐在少年兩側的姿勢,鼻尖幾乎都要碰到一起:“霜霜,在我看來,兄弟同心和夫妻同心沒有什麽區別——都是你。”
言霜怕他又親上來,微微後仰,腳不小心踹到兄長的腿。
謝竣廷并不在意:“我知道你一時間很難接受關系的轉變,沒關系,哥哥很有耐心。“
“要是我永遠也接受不了呢?”
“不可能。”他憐愛地望着燈下臉龐瑩潤的少年,“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麽東西是一成不變的,只是需要時間。”
除了他對他的愛——弟弟在泉州已經沒有親人了,天大地大,這裏才是他的家。
他們是真正的一家人。
兩兄弟就算吵架,也得回一個屋子吃飯、睡一張床,他跑不掉的。
陳安站在門外,裏頭傳來物件落地的聲響,心也跟着懸了起來。
他猶豫着要不要上前敲門,可腦海裏忽然響起大哥陳平前些日子對他的叮囑。
他們陳家從祖輩起就在謝家做管事,做下人的,哪有置喙主家事情的道理。
大少爺和為人溫厚的老爺不一樣,他自小含着金湯匙出生,如今手裏握着權柄,整個謝家上下都靠他吃飯。他就算多管閑事,最多不過就是趕出謝家,也幫不了小少爺什麽。
陳安咬了咬後槽牙,終究是垂下手臂,站到一邊。
不知過了多久,門內傳來謝竣廷的聲音:“陳安。”
陳安連忙應了一聲,推門進去。
暖黃的燈光下,小少爺閉着眼睛躺在床上,呼吸均勻。眼皮和嘴唇都泛着紅,睫毛也是濕的,不知道是真睡着了還是裝睡。
謝竣廷坐在床沿,寬大的手掌漫不經心地把玩着少年白皙赤、裸的腳,虎口圈着他纖細的腳骨慢慢丈量,占有欲顯而易見。
弟弟的腳生得漂亮,骨骼細巧,皮膚薄而白,青色的血管隐隐透出來。
謝竣廷垂眸看着,心想要找人給他打一只純金腳镯,鑲着鴿血紅寶石,走動時若隐若現應該會很好看。
他收回手,扯過薄被蓋住言霜的腳,站起來理了理衣擺,語氣如常:“小少爺屋子裏的熏香太濃了,聞久了頭疼。你去找些新鮮洋甘菊放在床頭,讓他晚上睡得好些。再安排多一兩個人輪流在外間守着,茶水時刻都要是溫的,還有小少爺愛喝的桂圓蜜棗花茶也要備着。”
陳安一一記下,垂首應是。
謝竣廷走到門口,淡淡道:“有什麽動靜,随時告訴我。”
……
言霜起了個大早,早餐都沒吃,繃着一張臉就翻箱倒櫃地收拾起來。
陳安推門進來時,見少年正蹲在地上,往一只紙箱裏放東西。
“小少爺,您這是……”
陳安心裏一驚,遲疑地湊近兩步。小少爺不是要收拾東西離家出走吧,衣服用品什麽的都沒動,他又悄悄松了一口氣。
“陳安,幫我找個大點的紙箱來,這個太小了。”
言霜頭也不擡,語氣悶悶的。
陳安應聲,很快給他找來了合适的箱子,站在一旁看着,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西洋臺燈、古董筆筒和鋼筆、幾本燙金詩集、孤本游記、一只懷表,還有從槟城帶回來的造型很別致的古董八音盒。
都以前大少爺送來的,小少爺平時寶貝得跟什麽似的,現在統統打包起來......是要大少爺劃清界限的意思?
陳安感到一陣心驚肉跳。
*
謝竣廷過了晚飯時間才回來。
最近錫礦出口的管制越發收緊,戰後馬來亞錫産量還不到戰前的四分之一。礦場複工艱難,華工罷工的風潮此起彼伏。幾位華人礦主和礦業工會的人找上他訴苦,說是再這樣下去,很多小礦場怕是要撐不住。
聽說霹靂州前幾天還發生了暴、動,幾個小礦主在沖突中重傷不治,連警方都壓不住場面。如今的馬來亞像浮在海面的一層薄冰,不知哪一腳踩下去就要塌。
謝家根基雖深,可在這風雨欲來的世道裏,也容不得半點疏忽。
陳平端了茶放在桌面,低聲彙報:“頭家,下午小少爺來了一趟,搬了只紙箱過來,放在您書房就走了。”
謝竣廷聽說言霜主動來找自己,心裏掠過一絲淺淺的悸動。想着弟弟大約是消氣了,所以主動送東西過來求和?
他之前給自己做的書簽一直不舍得用,放起來珍藏了。
謝竣廷邁步往書房走,推開門,果然見桌面上有個紙箱。他揭開紙箱蓋看進去,臉色一點點冷卻下去。
裏面的每一件東西他都認得,都是他親手挑來送到南小樓的。
夜風從窗戶外湧進來,翻動桌上未合的文件,嘩啦作響。
謝竣廷将紙箱蓋子重新阖上,深呼吸一口氣。
果然還是小朋友心性。
生氣的方式也這樣幼稚,只把自己送的東西裝進箱子裏退回來。他心裏覺得好笑,覺得弟弟實在該好好“教一教”了。動不動就使這樣的小性子,傳出去平白惹人笑話。
要是以後成家了還這樣鬧騰,豈不是要隔三差五往娘家跑?
謝竣廷轉念一想,他自己就是言霜的娘家,弟弟嫁給了自己,能往哪兒跑?跑到天邊去,不也還在他手心裏。
這樣想心裏就好很多了。
他剛要轉身出門往南小樓去,一個傭人快步走過來:“大少爺,夫人請您去花廳一趟,說是有事商議,小少爺也在。”
......
謝夢瀾在花廳裏坐着,一身藕荷色旗袍,領口別了枚白玉蘭胸針,耳垂上墜着兩粒圓潤的珍珠,比平日看起來更正式一些。
她手裏端着一盞茶,望着坐在對面的言霜,把那天孟小姐的想法說了。
謝夢瀾自己也覺得有些好笑,原本是為謝竣廷攢的局,結果人家姑娘看上的是弟弟。
不過她轉念一想,也好。
上回宋三小姐的事情還沒問過言霜,就被謝竣廷一口回絕了。
她這兩天越想越覺得不安,總覺得謝竣廷對言霜的事管得太過,連弟媳婦的人選都要一手攔下,實在不合常理。
所以這一回,她決定先問問言霜自己的意思,如果這孩子自己也有意,那謝竣廷這個做大哥的,也沒什麽理由再橫加阻攔。
言霜聽得認真,漸漸皺起眉。他本就心亂,夜夜做許多亂七八糟的夢,醒來時枕頭都是濕的。吃什麽都不香了,就連面前放着自己最喜歡的香蘭糕也無動于衷,
現在聽說孟小姐竟對自己上了心,更覺得離譜——這不是給兄長組的相親局嗎?怎麽繞來繞去扯到了自己身上?
他心下一動,一個念頭忽然浮上來。
如果自己和孟姐姐訂婚……是不是就能斷了謝竣廷的念想?
只是剛想到這一點,言霜就立刻否決了。
他并不喜歡孟小姐。
為了逃避哥哥的感情就胡亂答應下來,豈不是誤了人家一生?
況且依兄長現在的瘋癫程度,他肯定不會同意。到時候找出一百個理由來回絕,又要生出更多的事來。
少年輕輕吐出一口氣,垂眼:“伯娘,孟姐姐很好,但是……我現在不想定親。”
謝夢瀾倒沒有失望,點了點頭語氣溫和:“沒關系,伯娘就是問問你。你心裏有個數就好,不喜歡咱們就不勉強。”
她總感覺這小侄子對感情的事,還沒開竅呢,不知道什麽是喜歡,什麽是依賴。
言霜回絕了婚事,心頭還壓着另一件大事,謝夢瀾見他眉頭還皺着。
“怎麽了?是不是還有別的心事?”
言霜抿唇,斟酌半晌才低聲道:“伯娘,我想去留洋。”
謝夢瀾愣住,有些驚訝。
“怎麽好端端的忽然想去了?”她想了想笑了起來,“是因為世青吧?你們兄弟感情好,舍不得他一個人走遠路是不是?”
言霜總不能說自己是為了躲哥哥,于是含糊地點了點頭。
謝夢瀾雖然驚訝,覺得也是一樁好事。
“也好,男孩子出去多見見世面總是好的。你要是和世青一起去法蘭西,兩個人有照應,我也放心些。”
言霜眼眸倏地亮了,聲音裏透出久違的雀躍:“伯娘!您答應了?”
謝夢瀾笑着點點頭,語氣滿是寬慰:“我肯定是不舍得你的,但你自己想去,伯娘就會盡力支持你。反正去個幾年,學業有成回來正正好。不過這事兒還得跟你大哥商量商量,畢竟家裏的事,現在都是他在做主。”
少年剛剛亮起來的眼神立刻黯了。
他聲音有些急切:“伯娘……我去留洋能不能不要告訴哥哥?”
謝夢瀾臉上的笑意漸漸斂了。她看着言霜,眼神裏透着審視的意味,語氣慢下來:“你……打算瞞着竣廷?”
言霜欲言又止地點點頭。
謝夢瀾以為他是在擔心謝竣廷不放人,心想自家兒子對言霜竟然嚴厲到了這種地步?
“你放心,伯娘會好好跟你哥哥說的。他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你年紀小,出去讀書見見世面是正事。況且他自己也常說你學業為重,不能總悶在家裏……”
她說着說着,忽然察覺到一絲不對勁。
那天在西餐廳,言霜被謝竣廷帶出去時驚慌的樣子。她當時以為是兒子訓斥弟弟下手太重,現在回想起來……
謝夢瀾的笑容僵在臉上,端着茶盞的手指不自主地收緊幾分。
一個可怕的念頭從心底猛地彈出來,到底是親兄弟,謝竣廷總不會荒唐到這種地步?
.....
謝竣廷來到花廳時,言霜已經不在。謝夢瀾坐在酸枝木圈椅裏,姿态從容地喝着茶,仿佛方才什麽都沒發生過。
謝竣廷眉尾輕壓,他剛才是特意從南小樓過來的那條路走的。
一路走來連言霜的人影都沒瞧見,看來是為了躲自己,他特意繞了遠路。
他在謝夢瀾對面的椅子上落座,接過傭人斟的茶,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葉片:“母親叫我來什麽事?”
謝夢瀾神色如常:“今日叫你來,是有件喜事要同你說,那天見過面的孟小姐你還有印象嗎?”
謝竣廷淡淡:“母親,我對她無意,您直接回絕吧。”
“你在說什麽呢?”謝夢瀾緩緩喝了一口茶:“人家說是對小乖有意思,想進一步走動,我剛才已經同他說了。”
謝竣廷皺眉,掌心裏的杯盞幾乎要被捏碎。
他眼底發沉:“是嗎,那霜霜怎麽說?”
謝夢瀾掃着自家兒子的神色,故作輕快:“巧了不是,小乖也覺得孟小姐很合眼緣。雖說孟小姐比小霜年長了幾歲......”
她笑笑,舊事重提:“不過當初可是你自己說的,要給小乖找個年紀大一些,有閱歷能持家的。孟家在馬來亞也是書香門第,叔伯輩有幾個在商會裏說得上話,根基不錯。更重要的是,這孟小姐在家中行二,脾氣溫和、處事周全,樣樣都符合你說的條件。”
謝竣廷心裏冷笑,什麽東西,也敢打他弟弟的主意?
那個孟小姐,言霜不過見過一面就說什麽“合眼緣”,合的是哪門子眼緣?
他壓着指節間要溢出來的力道,随即轉念一想,又否決了這個可能。
那天吃飯言霜幾乎和姓孟的沒有任何交流,恐怕連別人長什麽樣都沒看清。
更何況,他很清楚言霜不是那種人。
看着脾氣軟和,心裏卻有自己的一套原則,絕不會為逃避什麽就胡亂答應,更不會拿不相乾的人來當擋箭牌。
這些話到底有幾分真?恐怕十有八九是母親自己的添油加醋。
謝竣廷指節在桌面輕叩,再擡眸時神色已經恢複了慣常的從容。
他溫和笑笑:“既然母親和小霜都談過了,那我做大哥的也沒什麽好阻攔的。需要置辦什麽母親盡管開口,我來安排。”
謝夢瀾差點嗆了一口茶水,放下碗盞,用帕子掩了掩唇角。
怎麽回事?難道真是自己多心了?
謝竣廷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心情看起來還挺好的。
“時間不早了,母親如果沒別的事,我就先走了,最近在霜霜總纏着我教他寫字,做兄長的就算再忙也不能忽略了。”
*
言霜在浴室裏泡澡。
陳安給他弄了花瓣藥浴,說是助眠安神的。水面浮着一層淺紫色的乾花,熱氣氤氲上來,帶着薰衣草和洋甘菊的淡香。
他雙手搭在浴缸沿,下巴擱在手背上,臉頰被熱氣蒸得泛紅,閉着眼想事情。
謝夢瀾剛才說的話,不斷在腦海裏回響。
“伯娘雖然不知道原因,但既然小乖不願意告訴竣廷,那我肯定會尊重你的想法。不過留洋這件事伯娘也不太懂,聽說需要人寫推薦信,找有名望的校長或者官員作保才行,回頭我私下找人問問,你等伯娘消息。”
言霜泡在一汪溫水池子,心口暖洋洋的,又泛着淡淡的惆悵。
雖然住進來的時間不算久,可謝家的每一個人都待他很好。
伯娘處處護着他,靜宜姐拿他當親弟弟疼,連下人們也對他格外客氣周到。
哥哥......對他也很好,如果哥哥不是喜歡他,那就更好了。
等他讀完書回來,哥哥應該就正常了吧。
幾年時間,足夠讓他娶妻生子,過上尋常人該過的日子。
他們還能像從前一樣做一對尋常的兄弟。
想着想着,少年唇角勾起,忍不住傻笑出聲,眉眼像月牙般彎起。
就在這時,浴室門口冷不丁響起謝竣廷的聲音,他不知在那看了多久
兄長的語氣很溫柔:“霜霜在想什麽呢,笑得很開心。”
作者有話說:
男鬼溫柔笑笑()寶寶在想跑路的事情哇到時候跑了看你還能笑出來不~嘿嘿,不知不覺7000營養液了!謝謝寶寶們!我在這裏用小本本記下!評論區照舊揪小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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