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哪種人 “……你認識我嗎?”
關燈
小
中
大
周助理在腦中記住那匆匆一瞥的模糊頭像,憑借着做助理多年來的記人能力将謝懷昔身邊有可能的人一一排除,最後腦海中的畫面定格在了一張斯文平和的俊臉上。
林晃?
周助理猛地回神,視線聚焦看向謝懷昔。後者已然抽離出工作狀态,狹長的眼眸半垂,出神地盯着亮起的屏幕,深邃幽黑的眼底倒映着屏幕微弱的光。
神情維持着一貫的淡漠無波,但緊抿的薄唇好似微微松懈幾分,像是……心情不錯?
因為什麽?
林晃主動發來的信息?
周助理望着謝懷昔的目光多了幾分複雜,嘴唇微動想說什麽,但自知有些話他作為下屬并不适合說出口,最終保持了沉默。
謝懷昔指尖懸停在屏幕上良久,像是經過了長久的思考,删删改改,抿了抿唇,最終只打出兩個字:
“不用。”
消息發出去的下一秒,又跟了一句:“幫我點杯冰美式就行。”
這個天氣,冰美式?
林晃的視線聚焦在屏幕上躍然而出的幾個字,頓了頓,切出頁面看了看今天的氣象溫度:-5℃。
雖說第一場雪已過了幾天,幾乎每一天都是陽光明媚,氣溫卻始終沒有升上去,還有愈降愈低的趨勢。
林晃輕輕蹙眉,腦海中閃過謝懷昔颀長瘦削的身形,和與常人相比,白得近乎透明的膚色。
他不确定謝懷昔究竟有沒有吃過午餐,只是他猜想大抵是沒有的。
林晃向來很難對別人産生負面情緒的心裏罕見生出幾分不滿,心道幾乎一整天不吃飯,晚餐又喝冰美式,難怪整個人身上帶着病态的瘦和蒼白。
林晃幾乎想打字勸勸對方,念頭剛在心中閃過,林晃就驀地怔了一秒,為自己這毫無來由的責備心理。
無論是以總裁還是住客的身份看待謝懷昔,對方要不要吃飯,選擇吃什麽飯,似乎都不是自己有資格置喙的,更遑論心生不滿。
但為什麽在面對謝懷昔時,他會下意識産生這種越界的想法?而且這念頭産生的過于自然,仿佛本該如此。
理智告訴林晃不要過多乾涉住客的決定,否則不僅會招致更深的厭惡,還有可能吃差評。
指尖在輸入法上停了一分鐘,遲疑片刻,林晃快速打出:
“好的。”
簡短而黑白分明的兩個方塊字,沒有再說什麽。
行政走廊飲品種類豐富多樣,冰美式也有提供,林晃以謝懷昔的名義點了杯冰美式。
冰美式做起來沒什麽技術含量,沒一會,林晃便托着一杯剛做好的冰美式下達辦公層,讓行政人員幫忙通傳後,推開了總裁辦的深灰色大門。
這是林晃第一次正式進總裁辦公室,室內面積比他想象得還要大得多,以至于顯出一種空曠感。
冬季晝短夜長,還未到六點,落地窗外便染上了幽藍的薄暮,辦公室內線條冷冽的環形吊燈亮着,在地磚上映出一輪光暈。林晃穿過光暈,将咖啡從托盤取出,輕手輕腳放在謝懷昔面前的桌上。
從林晃進門的那一刻起,謝懷昔遠遠跟他對視一眼後便緩慢移開目光,之後始終垂首,目光似是落在面前的資料,沒有再擡頭。
倒是坐在對面的周助理,在林晃走近的短暫工夫裏頻頻向他望來,目光意味深長又暗含埋怨。
從某一天開始,周助理看他的眼神便一直這麽奇怪。
林晃習以為常地無視了周助理的灼熱視線,将杯子放下後平穩道:
“謝先生,您要的冰美式。”
謝懷昔聞言不鹹不淡地嗯了一聲,伸手捏起咖啡杯的把手,放在唇邊輕啜。
想起今天張衡來找謝懷昔,最終結果卻是他安然無恙,張衡卻自食惡果被開除。林晃欲言又止,但端詳謝懷昔淡漠的臉龐,最終什麽都沒說,将托盤夾在臂彎正欲離開。
林晃腳步後撤一步,不經意瞥見桌面上還放着兩個一模一樣的空咖啡杯,眼底閃過一絲怔愣,後撤的步伐一頓,不由得看向謝懷昔。
謝懷昔似有所覺,輕薄的眼皮擡起,隔着一張辦公桌的距離,在柔和明亮的燈光下,林晃恍惚能看到眼皮上細小蜿蜒的青紫色血管。
謝懷昔看着林晃:“還有事?”
林晃猶豫片刻,辦公室內的空氣冷寂幾秒,還是好心提醒道:
“一天喝這麽多冰美式,對身體不太好。”
“而且……”
謝懷昔聞言微微一怔,将咖啡杯放回桌面,指尖捏着把手沒有松開,拇指指腹在把手邊緣摩挲着問:
“而且什麽?”
林晃語氣遲疑中帶着一絲不贊同:“而且我看您今天……是不是沒有吃午飯?”
空腹喝這麽多冰咖啡,小心大半夜胃痛找上你。
林晃含着微妙的責備,話出口,斟酌着換了個謹慎禮貌的措辭:
“出于對您身體的關心,不建議空腹喝這麽多咖啡,可能會對您的胃有傷害。”
謝懷昔聽罷,拇指的動作停了下來。
林晃說完便有一絲後悔。即便他已經字斟句酌,态度盡量委婉,但他畢竟不是謝懷昔什麽人,說這種話還是有些越界。
他小心觀察謝懷昔的神色,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恍惚看到謝懷昔在聽到這句話後,始終平靜淡漠的面色柔和了一瞬。
對面的周助理也不由得轉頭,朝林晃遞去一個差強人意的眼神,心道還知道關心謝總,還算你有點良心。
謝懷昔看了林晃一眼:“好,我知道了。”
林晃颔首,但願對方真的能聽進去,正欲離開,又聽謝懷昔的聲音響起,仿佛是為了回應他的關心般找話:
“今天的事,客房部總監那邊是什麽态度?”
出于自身性格原因,他只單純給總監下了開除張衡三人的命令,卻并沒有解釋緣由,按道理,總監應當還不知道林晃是被誣陷的真相。
他這樣強硬地開掉張衡,卻對林晃輕輕放過,不知客房部總監會如何猜想。
對方畢竟是林晃的直屬上司,若是因此心生不滿,想要在工作中使些小絆子,他身為總裁,恐怕也難以察覺。
謝懷昔語氣是刻意保持的平淡,林晃卻隐隐聽出了一絲微妙的關心意味,細思又覺得不太像。
林晃愣了一下,把自己那天上交袖扣後出于不放心拍攝了一段視頻的舉動告訴給謝懷昔,陰差陽錯,那段視頻成了今天證明清白的重要證據。
謝懷昔聽罷點頭,仿佛只是随口對員工的一句贊賞:“工作留痕,你做得很好。”
林晃微笑颔首,順着謝懷昔的話道謝:“今天的事我也需要謝謝您。”
“嗯,我清楚你是被誣陷的,張衡一開始便将事情的全部真相告訴了我——”
尾音戛然而止,謝懷昔皺眉。想要誣陷別人,卻又把自己的所作所為和盤托出,張衡的行為無疑是蠢而可笑的,但從張衡過往的表現來看,對方雖不聰明,卻也不見得會這麽蠢。
除非……
他篤定謝懷昔知道真相後,不僅不會為難他,甚至有可能嘉獎他。
謝懷昔沉默良久,猜測着張衡這種心理的成因,不由得鳳眸微擡,看了林晃一眼。
林晃心思通透,似乎也猜出什麽,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他什麽都沒說,但揚起的笑容中染上幾分客套疏離。
所以,謝懷昔對他的讨厭竟這麽明顯?明顯到張衡認為自己用實名制誣陷都能讨好到謝懷昔?
可最終的結果卻沒有如張衡所想。
為什麽?
林晃不經意看向謝懷昔,心道原來謝懷昔竟是這樣一個剛正不阿的人?
琥珀色的眼眸閃過一絲狐疑,又流星般迅速消散,林晃移開目光,挂着禮貌的微笑淡淡道:“原來是這樣。”
謝懷昔的視線好似一直落在他臉上,沒錯過他每一瞬的眼神變化,突地問了一句:
“你剛才看我的時候,在想什麽?”
林晃聞言跟謝懷昔對視,他不認為心中那微不足道的想法有說出來的必要,平靜道:“沒什麽。”
說罷借口要離開:“那謝先生,我先走了。”
“是嗎……”謝懷昔似乎被他疏離的語氣和态度刺了一下,語速極緩,帶着幾分執拗挑明,“你也覺得,我讨厭你,所以會在你被人誣陷時順水推舟,任你背下這個鍋,對嗎?”
林晃頓了頓,還未來得及說什麽,謝懷昔卻好似從他短暫的遲疑中拼湊出自己在林晃心中的印象,短促而乾澀地笑了一聲:
“原來你是這麽看我的?”
他的聲音很輕,更像是自言自語,在問題說出口的那一刻,便自行找到了答案。
是了,林晃會這樣想他也是應該的。
他性格不堪,脾氣惡劣,又總是抓着過去不放而對林晃态度差,林晃實在沒有理由信任他,不是嗎?
有些事情,他能想通,也能接受,只是相比旁人,林晃的誤解更讓他心底泛起不知名的酸澀。
謝懷昔臉上沒有劇烈的情緒起伏,林晃卻敏銳察覺出他話語間驟然跌落的心緒。
林晃微微皺眉,溫和否認,聲音中帶着柔和的安撫:“沒有,我知道您不是這種人。”
他說的是實話。所謂論跡不論心,無論謝懷昔本身對他抱有何種想法,從他行為已經足以說明一切。
但謝懷昔好似并不太相信,心底的酸澀化成口是心非的自棄:
“我就是這種人。”
林晃愣了一瞬,又聽謝懷昔沉沉重複了一遍,語氣更加執拗:
“我就是這種人。”
謝懷昔從桌後起身,繞過辦公桌,沉重緩慢的腳步聲在辦公室響起,一步一步。
他冷着一張素白的臉停在林晃面前,話語間含着倔強與質問,罕見的話多,字字沉郁:
“你憑什麽篤定我不是這種人?”
“你了解我嗎?”
“你見過我嗎?”
謝懷昔密集的質問節奏忽地停住,周遭沉寂的空氣在兩人之間安靜流淌。
随後他聲音降了幾個度,鳳眸微垂,像是被拉入了什麽回憶中:
“……你認識我嗎?”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