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98章 頒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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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頒獎 全文完

随着陸迩走近, 他的臉孔愈發清晰,昏黃的路燈如一把倒懸的刀,自上而下将整道人影劈開, 在眼睑投下一彎青黑,法令紋深陷在鼻翼兩側。

林晃一動不動, 靜靜觀察着陸迩此時的狀況。

對方的身量本就比他矮,人也瘦, 帶着一種長期不鍛煉的弱氣。此時站在光下,陸迩兩手垂在身側,空空如也, 上衣口袋乾癟,左側褲子口袋只隐約透出手機的形狀。

看上去沒有任何危險性。

林晃維持着雙手插兜的姿勢,注視着陸迩在他身前一米左右的位置站定,率先開口,嗓音平緩淡漠:“有事兒?”

陸迩說話間,呵出一團白霧:“私了的事,不再商量商量?”

林晃沒有回應,盯了他片刻, 從喉間溢出一聲輕笑, 所表達的意思不言而喻——沒得商量。

陸迩神色稍變, 臉色在寒夜裏顯出淡淡的蒼白難堪。

他視線鎖定在林晃身上,打量許久,像是第一天認識對方一般:“我還以為,你這麽多年都沒有出來表态,宣告那張海報的原創性,是因為你不在乎。”


“既然在乎,又為什麽一直保持沉默?”

聽他的詢問, 應當暫時還沒有想到失憶這一層,只覺得林晃從始至終都知道他冒名頂替的事,只是因為不在乎,所以一直按下不表。

林晃犯不着對他解釋,維持着一個緘默的姿态。

陸迩微微擡起下巴,露出一抹勝利般的獰笑:“你現在應該記住我的ID了吧?”

“當年那幅番茄醬海報,不是我做的。”

林晃挑了挑眉,扯着嘴角笑了笑,笑聲裹挾着冷淡,似凜冬冰冷清冽的細雪。

昨晚吳思宇發來他們曾經在“象築”論壇的私信記錄,因着記錄是從後臺調取的,比本人賬號能查閱到的內容更加詳盡,林晃也發現了一些六年前未能看到的記錄。

那天,他記錯了。

陸迩發來的并不是番茄醬品牌的平面海報,而是一個服裝品牌。

至于番茄醬的海報是誰發的,可能是“that”,也可能“thaw”,總之不是“than”。

“你不想知道我為什麽這麽做嗎?”陸迩問。

林晃瞳仁微不可察動了動,目光落在陸迩身後的遠處,又飛快移開,回答:“不想,我又不是律師。”

陸迩面色一沉,自顧自講述。

他發布的那篇貼文,是林晃在論壇內回複的第一條帖子。陸迩其實并不愛分享,也不覺得發帖求助那些不如自己的人,能得到什麽有用的建議。

果然,甲方終稿突然拒稿的“求助帖”一經發布,留言區都是一些菜鳥的吹捧。

陸迩哼笑一聲,手肘抵在桌面,一手托着臉随意浏覽,卻在一片吹捧中,發現了一條不一樣的評論。

熹光:[甲方是不是把稿件提前印刷出來看效果了呀?]

一個零級小號,他沒當回事,随手回複。

熹光:[你用的主顏色比較特殊,只能在屏幕中呈現,印刷後顏色會發生偏移∩_∩]

陸迩嗤笑,迅速換了一個相近的顏色,發給甲方,好用甲方的回複打熹光的臉,向對方證明根本不是顏色的問題。

然而甲方的回複也很快跳出:[這一稿效果好,就這一稿,不改了!]

陸迩唇角挂着的散漫笑意凝住,這是一個低級得不能再低級的錯誤,但他就是犯了。

他迅速切回論壇:[我當一個零級小號能說出什麽有用的建議,你覺得我會犯這種低級錯誤?]

他氣急敗壞,卻色厲內荏,只覺得顏面盡失,好似全論壇都看到了他的窘态。

大抵是因為初入論壇,“熹光”這個賬號稱得上活躍,禮貌、熱心,在不少人的求助帖下都有他的身影。

陸迩盯着他的動态,大致勾勒出對方的身份畫像——從出沒的時間點看,不像高中生,應該是大學生。而且是個上課時間認真聽講、絕不玩手機的那種大學生。

陸迩追着對方挑釁,但後者像是沒把他放在眼裏一般,大多時候懶得回他,偶爾怼他兩句。

直到後來,“熹光”自己也發了一條求助帖,陸迩立刻沖上去留言,最終,得到了對方的一句“謝謝”。

陸迩笑,緊盯着那兩個字眼,仿佛看到了對方在屏幕後,對他感恩戴德的模樣。

他想也不想,打開與“熹光”的私信,給對方發送了自己以往受到廣泛好評的成功案例,果然,得到了對方忠心的溢美之詞。

熹光:[蠻好的,很厲害。]

熹光:[大拇指]

陸迩笑意漸深,與對方的私信漸漸多起來,發了不少作品。從回複來看,很顯然,對方也對他的作品記憶猶深,頗感欽佩。

但,

某天,他發送給對方一張服裝品牌的海報,久未得到回複,還特意私信催促了對方一句:

[之前給你發的稿子,看了嗎?]

熹光:[番茄醬海報是吧?挺好。]

“……”陸迩咬牙望着那條回複,始終沒有退出私信界面,也沒有敲字回複,直到天光漸沉,周遭陷入昏暗,唯有面前的電腦屏幕,幽幽發着慘白的光。

他點擊鼠标,關閉與“熹光”的私信界面,卻驀地發現不久前,對方新發布了篇貼文。

沒有特意用引人注目的話術,标題跟大多數帖子一模一樣,若不注意發布者,陸迩連點都懶得點進去。

陸迩随意打開掃了一眼,漫不經心滑動鼠标滾輪,下一秒,手指頓住,眼神染上幾分嚴肅凝重。

他未經一瞬猶豫,果斷重新打開了與“熹光”的私信界面,詢問那張海報的原創性。

得到“熹光”肯定的答複,陸迩神情晦暗難辨,指尖敲擊鍵盤,打下一行字又删掉,循環往複,過了不知多久,最終,只回複了三個字:[還不錯。]

他不得不承認,“熹光”比他想象的,要厲害一些,就連他,似乎都矮了對方一頭。

陸迩退出私信界面,目光繼續鎖定在帖子頁面,眯眼觀察許久,将“熹光”的稿子保存下來,随後關閉帖子。

“熹光”主頁的動态在更新,在一個名為“目下無塵”的ID所發布的帖子中,跟對方說話。

指尖微動,陸迩重新點開“熹光”的頭像,私信對方:[我也有張稿子,你能不能也幫我看看?]

起初只是想多一個郵箱的溝通途徑,發現對方使用的是Q,Q郵箱,于是不假思索地選擇了添加好友。

他跟論壇其他人不一樣,在此之前,他沒聽過有誰添加了“熹光”的Q,Q。

陸迩勾起唇角。

通過對方發布的動态,陸迩判斷出“熹光”應該是A大的學生,并在不久後,似乎談起了戀愛。

他放大對方那張內容為[一家三口]的附圖,照片左右兩邊的兩人中,沒有哪個身上是有女性特征的。

兩個男人?

陸迩不太确定,還想細看,卻被提示沒有查看權限。

“熹光”把動态删了?或者,屏蔽了?

指尖在桌面叩擊,不知在想什麽。此後,他沒再找過對方,直至栖泊酒店的海報征集賽,因為獎金過于豐厚,論壇不少人都提出要參加,并提議所有人使用與論壇內相同的ID,互相對比名次。

陸迩也接受了這個提議。

那段時間,他緊盯着“熹光”的名字創作,花費了許多個日夜,一反常态,對着自己的稿子反複修改,仿佛在跟什麽人較勁。

然而最終結果,“熹光”是第一名,他沒有得到任何名次,發揮甚至不如平日的普通商稿。

“……”調整了幾天心态,他才鼓足勇氣重新登錄比賽網站。

右上角消息閃爍,打開,是主辦方發布的一則全站公告:

[最後提醒!仍未提交領獎信息的用戶,今日24:00前是最後期限,逾期則視為自動放棄!]

陸迩想起自己在幾天前被“熹光”删除了Q,Q好友,而對方的論壇賬號,似乎也在公布結果那一天,再沒有登錄過。

他有一個大膽的猜測,索性退出賬號,重新登錄。

只是這一次,他在賬號欄沒有輸入自己的郵箱,卻輸入了“熹光”的郵箱賬號。

陸迩不知道“熹光”的密碼,随手輸了幾次,均提示密碼錯誤。

卻有一次,他抱着試一試的想法,輸入了“熹光”曾經發布的那則[一家三口]的日期。

——登錄成功。

講述結束,林晃仍舊是那幅平靜淡然的神情,讓人看了來氣。

陸迩漫不經心地笑起來,料定林晃已經與大學時的男友分手,語帶嘲諷:“說起來,你還挺愛你男朋友的,現在,他人呢?”

林晃視線錯開一瞬,又落回他身上,思量幾息,問:“所以,你是想說,你冒名頂替的根源其實在我?”

好莫名其妙又自以為是的人。

跑來他面前對自己的作案動機一通剖析,仿佛是想來告訴他,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錯,又或者,是想為自己開脫?

陸迩愣了一秒,雙目圓睜:“你難道不覺得後悔嗎?”

林晃更覺得匪夷所思了,他歪了歪頭:“後悔什麽?”

陸迩:“後悔你應該早點注意到我,把我放在眼裏,說不定,我就不會盜你的號了……”

“你現在……總該這輩子都忘不了我吧?”

林晃略一思忖,認真回答:“可能會記得你一時,但不會記很久。”

他還有毫無保留愛着他的愛人,真心相待的朋友。一個人的心髒其實很小,他要用來盛放所有滾燙真摯的美好情感,騰不出餘地去容納那些怨恨、不甘,以及作繭自縛的執拗恨意。

六年前,“熹光”不在意他,六年後,依舊不會在意他。

無論他做什麽,似乎都只是一個演獨角戲的跳梁小醜。

陸迩不自覺攏起手指,指甲陷進掌心。

林晃聳了聳肩,好似不能理解:“我不知道你今天跑來跟我說這些,究竟是想做什麽,但我真的沒興趣聽你憶往昔。”

“不是所有人都值得我花時間去探究他的心理活動,傾聽他的想法,窺察他每一個行為背後的成因的。”

林晃掃視他兩眼,眼底平和無波,眨眼間移開視線,似是懶得看了:“對于有些人,我只看結果。你的所作所為足以說明一切,一個卑劣的人,不值得我花精力打量他的內裏。”

話說至此處,林晃腳尖輕擡,邁開步伐,朝陸迩的方向走去。

腳步聲回蕩,距離拉近,近到咫尺之間。

擦肩而過的那一瞬,林晃波瀾不驚開口:“至于私了,不可能,我們,法庭上見。”

身側颀長挺拔的人影越過他,向着身後的更遠處走去。

陸迩猛地轉過身,緊盯着林晃越走越遠,走向一輛通體漆黑的車子。

車子沒有打開前方的車燈,不知是何時來的,就這樣悄無聲息,好似在他身後停了許久。

林晃拉開車門正欲上車,腳尖動了一下又收住,像是想起什麽般,重新掀起沒什麽溫度的眼簾,朝他所在的方向偏過頭:“對了,你剛才問我的男朋友……”

語調頓了頓,不知不覺染上一絲溫潤柔和的笑意:“這個我可以告訴你,他還在。”

說罷,林晃坐上車子,砰的一聲合上車門,沒有再投來一眼。

副駕駛的車窗始終降着,路燈朦胧柔和,借着路燈的光線,在車子駛遠前,陸迩看清車內林晃的側臉,與駕駛座上,另外一人的臉部輪廓。

謝懷昔。

---

陸迩的行為從結果上,構成詐騙、诽謗、損害商業信譽。案件事實清楚,證據充分,審理時間得以縮短,一個半月後便正式公開審理。

林晃當初的獎金高達48萬元,詐騙金額巨大,陸迩被判處5年有期徒刑,除返還非法所得與罰款外,還要賠償林晃各項損失費。

陸迩的從業生涯終止了。

終止在法庭中,終止在法官的法槌下。

咚的一聲。

槌頭與底座相擊,聲音沉悶、厚重,在整間法庭回蕩。

由于這件案子曾經在互聯網上聲量頗高,且林晃并未要求不公開,案件的審理過程被人從庭審公開網下載,随後剪輯發布到了各大平臺。

以至于分明是熱度散去的時候,靠着庭審視頻,這件案子重回大衆視野,又引發了新一波對陸迩的讨伐。

而一切的根源,林晃的這則作品發布于十一月末,不在行業內任何獎的評獎期內,只好等到次年,才能報名參加各項評獎。

第二年,夏末。

暑熱還未退去,蟬聲從高亢的喧嚣變得輕微嘶啞,夜晚不再悶熱潮濕,染上輕微的涼意。

頒獎禮的會場人頭攢動,喧嚣熱鬧,金色光雨落在舞臺中央,視覺效果奢華而浪漫。

為促進亞洲各國從業者交流,亞洲創意獎今年的頒獎禮就定在寧城。

林晃領到了金獎與最後頒布的影響力與傳播獎,他穿着一身特別定制的黑色西裝,捧着主辦方搬給他的水晶鑲金獎杯,目光落在臺下某一處,含着笑意發表完獲獎感言,終于得以離開會場。

他甫一走下臺階,欲往後臺走去,餘光注意到臺下某人跟着起身,先他一步離開會場。

穿過後臺擁擠雜亂的人潮,林晃視線在過往的人群中四處打轉,最終,在休息室角落裏找到了謝懷昔。

角落裏挂着一臺電視機,轉播直播中觀衆實時觀看到的畫面效果,相較于真實的頒獎時刻,有幾分鐘的延遲。

謝懷昔同樣穿着一身西裝,只是款式休閑,依舊未系領帶,整個人看上去松弛而散漫。

林晃走至他身後時,謝懷昔正雙手環胸,姿态随意地站着,盯着電視機上的畫面。

那上面此時轉播的,正是幾分鐘前,林晃的領獎畫面——

柔軟的褐色發絲刻意打理過,露出額頭,氣質乾淨而溫潤。

他畫了一點淡妝,臉部輪廓本就淩厲利落,帶妝後更顯深邃。鼻骨與鼻梁高挺,本該是較為銳利的長相,但卻生了一雙桃花眼,眼尾上勾,向後洇開一抹淺淡的弧度,沖淡了銳利感,無故增添了溫柔缱绻。

舞臺的金色光雨倒映在眼底,笑起來,一雙眸子流光溢彩,比胸前小小一枚的昙花胸針更為耀眼。

從後臺雜亂的腳步聲中,謝懷昔精準捕捉到一道別樣的腳步聲,轉過身,鳳眸劃過一抹微光,含着一點笑意。

他的左耳光禿禿的,并未佩戴任何首飾,嗓音不自覺帶着親昵:“果然還是應該再開一間屬于你的設計工作室。”

在栖泊酒店內,能經手的項目都來自酒店內部,不夠多樣化,他總覺得,不能讓林晃擁有足夠的發揮空間。

林晃擡手松了松領結,雖然是夏末,但穿這麽一身到底還是有點熱。

聽到謝懷昔的話,他眉頭微蹙一瞬,薄唇輕啓,還未開口,謝懷昔仿佛猜到他要說什麽,揚聲打斷:“我知道你還不想當老板……”

林晃聽出他話音未盡,幅度微小地擡了下眉毛:“所以?”

“所以,”謝懷昔垂下手臂,朝林晃走近,身後,畫面正播到遠景,代表着頒獎禮結束,“經營方面的事,你不用操心,我會安排好,你只需要做自己喜歡的事情。”

“……”林晃思索幾秒,正欲說話,再一次被打斷:“你可以把我看作是你的天使投資人,或掌握經營權的大股東,我可不是白出力,我要收回報的。”

林晃凝視他半晌,欲言又止,最終換了一個話茬,順着問:“什麽回報?”

謝懷昔攬住他的手臂,仰起臉,雙唇觸到他唇角,一觸即分:“營收我要,人,我也要。”

林晃輕笑,謝懷昔不是一個一時興起,就喜歡大談計劃的人,通常他談如果把事情聊得這麽具體,那就是基本上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

至于經營所得,謝懷昔本質上,根本不會在意。

林晃不由得問:“你該不會已經去工商部門注冊好了吧?”

謝懷昔眼睫微彎:“被你發現了。”

林晃有些無奈,啧了一聲,撫上他空無一物的左耳耳垂,什麽都沒說。

謝懷昔想起什麽,垂下眼簾,視線落在林晃胸口,瞥了眼那枚轉做胸針使用的耳釘:“耳釘可以還我了吧?”

林晃應了一聲,擡手,掌心向內撫過胸前,又探向謝懷昔的左耳耳垂,摸上耳垂中央針尖大的小點,揉了揉,将微涼的耳針穿入耳洞,在耳垂後戴上一個小耳堵。

随後,林晃後撤一步,微微退開,低頭欣賞着謝懷昔左耳的耳釘。

謝懷昔擡手撫上,指尖觸到釘面,發覺觸感不對,随後重新掃向林晃胸口,見那枚昙花耳釘仍別在林晃胸口,神情疑惑。

“?”

謝懷昔眨了眨眼睛,朝四周觀望一圈,沒發現可以充作鏡子的物品,乾脆拿出手機,打開自拍模式。

從手機屏幕中,他看清了自己耳垂上那枚新耳釘的樣式——

造型是一簇繡球花,花型飽滿,花瓣重疊又不相連,每片花瓣都用螺钿工藝,鑲上藍中帶紫的顏色,色彩會随着他偏頭的角度而變換。每朵小花中央,還嵌着極小的鑽石,不喧賓奪主,卻璀璨閃耀。

這枚耳釘細細看去工藝極繁,卻不會讓人覺得堆砌雜亂,反而清新淡雅,奪目而不眩目。

謝懷昔按熄手機,指尖摸着那枚耳釘,愛不釋手:“這不像是各大品牌的最新設計。”

他對時尚這方面沒什麽興趣,配飾更是毫不關注。但買衣服時,會被動從銷售那裏了解到各大品牌的一些當季新品。

對于這個耳釘的樣式,卻沒什麽印象。

“嗯,”林晃點了點頭,“設計圖是我畫的,我對珠寶設計不太懂,做得不好,不要嫌棄。”

“怎麽會嫌棄?”謝懷昔當即反駁。

“好看,”謝懷昔說,好半晌才放下手,但目光又落回林晃胸口,“那枚昙花耳釘呢?不還了嗎?”

不是他小氣,實在是那枚耳釘是林晃除了畫以外,送給他的第一個禮物,他非常喜歡。

“……”林晃默然良久,心道都幾位數的身家了,對着一個價值三位數的耳釘倒斤斤計較起來了,啞然失笑:“還,明天還你,你以後可以換着戴。”

謝懷昔的視線以那枚銀質耳釘為起點,将林晃從頭到腳打量幾遍:“……你當胸針多戴幾天也可以。”

他朝夕佩戴的飾品,如今佩戴在林晃的胸膛,那麽顯眼,讓謝懷昔心中升起莫名的滿足感。那抹小巧的燦然碎光,似是無聲昭示着,林晃是他的人。

林晃問:“這麽大方?”

謝懷昔掀起眼簾,看了他一眼,忽地想起了一些之前從未注意過的細節,不由得問:“從六年前開始,你好像就很喜歡那枚耳釘。”

時常撥弄或揉捏他帶着耳釘的那一側耳垂,弄得他耳垂發燙。

林晃輕輕颔首,沒有否認。

“為什麽?”謝懷昔湊近,問,“當時是我說的,等耳洞養好,随便買一個帶銀針的耳釘送我就好……”

謝懷昔氣息靠近,帶着溫熱和淡淡的雪松香水味道,眯起眼睛:“其實不是随便買的,對吧?”

兩人的氣息相互交織,林晃思考片刻,回答,聲線夾雜着不确定:“可能……也算是随便?”

他淡淡解釋:“确實是随便找的一家手工銀飾店,圖紙是我提供的,店裏的老師傅幫忙制作。材料其實不貴,只有那位老師傅的工藝費稍微花了一點錢。”

謝懷昔狹長的雙眸微微睜大,顯出一分罕見的呆愣:“那枚耳釘也是你設計的?”

“但為什麽是昙花?”

林晃眨眼變慢,若有所思,回想起了一些往事:“記得你生日那天嗎?”

謝懷昔點頭,那是林晃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陪他過生日。

當時他頂着起了大片紅斑的臉,喝下林晃買給他的過敏藥,還在對方溫潤澄淨的目光下,許願吹了蠟燭。

林晃琥珀色的雙眸好似蒙了一層毛玻璃,沒有焦點,目光放空,回憶泛上心頭:“當時你背對着地鐵口,因為臉過敏而捂住臉頰,恰好有一個人,捧着一株将開未開的昙花,小心翼翼護着那盆花,從你身後經過。”

“或許是品種問題,又或許是特殊培育而成的結果,那株花,不是純白色……”

透白瑩潤的花瓣半攏着,似開未開,花瓣邊緣色澤皎白清冽,如那晚的月光,唯花朵中央,透出濃郁的粉,顏色……很像謝懷昔臉上透出的粉。

瓷白的皮膚上暈開片片粉色,恰似那名路人,手中捧的那株昙花。

順着林晃的回憶,謝懷昔想起當時的畫面,神色複雜:“所以你沒覺得我那天很難看?”

那他不是白戴口罩遮臉了?

林晃怔了一秒,輕輕搖頭:“我是沒覺得,但你看起來,似乎很在意。”

他尊重當事人的感受,所以在購買過敏藥與礦泉水時,多買了一副一次性口罩。

“……”謝懷昔肩膀驟然一松,透出些洩氣:“早知道你喜歡,我就不遮遮掩掩做防護了。”

“……?”

林晃覺得謝懷昔在他面前,似乎總出現一些邏輯滑坡。他也沒有到喜歡的程度吧?更重要的是……

“還是要做好防護,過敏可不是好受的,別拿身體開玩笑。”林晃眸色微暗,不太認可。

謝懷昔答應得很快:“好。”

此時,頒獎禮早已結束,後臺也剩一些幕後人員的收尾工作,外間熙熙攘攘的人群似乎散了不少,嘈雜的喧鬧聲減弱。

林晃與謝懷昔五指緊扣,向休息室外走,穿過人潮,離開整個會場。

今晚由林晃來開車,他坐入駕駛座,系好安全帶,啓動發動機,通體漆黑的車子緩緩向前滑行。

謝懷昔問:“你不先換衣服嗎?穿着這身禮服去哪?”

林晃目視前方,外間光影流淌,穿過擋風玻璃,掠過線條分明的臉龐:“回家。”

側頭瞥向右側後視鏡,林晃餘光看到謝懷昔面露驚訝,含笑詢問:“你不是很喜歡我今天這副打扮嗎?”

謝懷昔心道其實不是,林晃怎麽樣他都喜歡。

他轉過腦袋,盯着林晃明俊立體的側臉。

但,今天的林晃,較之平日,有一點微妙的不同。這一點點的不同足夠讓他驚喜,心底像被晶晶不輕不重地撓了一下,帶着癢意。

林晃釋然淡笑,語調平緩,細聽,夾着些縱容,落在謝懷昔耳中,品出些意味深長:“你看我的眼神,可不太純潔……”

他一句話并未說透,謝懷昔恍然明白了他的意思,轉回腦袋,跟着林晃一起目視前方:“好,回家。”

此時街道車輛稀少,林晃一腳油門,通體漆黑的賓利車向前疾馳,滑行在寬闊筆直的瀝青馬路中央。

夏末的夜晚,兩旁的喬木郁郁蔥蔥,葉片在晚風中擊掌,樹影斑駁搖曳,從光可鑒人的車身流過。

直行的道路一眼悠長無際,一眼望不到盡頭。

在這個星星恍似要将夜空擠爆的夜晚,周遭風景急速倒退,林晃與謝懷昔坐在車內,迎着滿天星鬥的夜空,駛向遠方。

---全文完---

作者有話說:

本文到這裏就結束了,終于,填完了我的第一個坑三個多月,三十八萬字。能堅持寫下來,要感謝各位天使寶寶的陪伴。非常感謝大家一路以來的停留與包容。敲下“全文完”三個字的時候,既悵然若失,又如釋重負。由于 開文前懶惰沒有攢太多存稿,導致開文後很快就把存稿用光。每天現寫的感覺,真的很累……後期更是每天不準時(我對不起大家),幾乎天天在熬夜。今晚還算稍早一些,大家,晚安。——番外應該會休息一兩天再開始更新,睡兩個雷霆大覺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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