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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仆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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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仆契

雲孤光就這麽一直保持着靈力輸送的姿勢,久到日斜西落,屋內漆黑一片,看不見光亮。

“你的母親,是玉玲珑?”雲孤光緩緩開口,正了正神色。

玉玲珑,鳳族公主,容貌、才情、修為樣樣出色,是妖界男妖中的夢中情妖。

不,不只是妖界,當年,仙魔還未大戰,七界都聽聞,妖界鳳族有一位公主喚作玉玲珑,其絕代風華可動八方。

一雙剪水秋眸,蘊含天地萬象,隐有通天之能。

都傳,鳳族要出一位被點化的真仙,當屬玉玲珑莫屬。

這…這是能改天換地的妖啊!

後來,這位有着真仙之姿的妖界公主,嫁給了鳳族大将軍,聽說是青梅竹馬,兩人從小便私定終身。

老鳳王寵女,又将王位傳給這位大将軍。


夫妻琴瑟和鳴、羨煞旁妖,直到玉玲珑誕下一子,各界也就斷了心思。

只是再後來……就全然不能聽傳言了。

鬼鏡審問後,雲孤光确實知曉了千歸蘭是鳳族,有個一直昏迷的母親。

只是沒想到,會是玉玲珑,那他母親的病就一切都明了了……

千歸蘭看向他,認真道:“對,巫蠱聖手玉玲珑,那位有真仙之姿的妖鳳。”

這人既然一切都知道了,他也不必故意隐瞞。事到如今,瞞又有何用了?

千歸蘭的母親玉玲珑,确實因容貌聞名。

但她的名字之所以刻在衆生心裏,是因為她是燭熒榜各界高手中,最擅長蠱術的修行者。

憑借着一手巫蠱之術,接連挑戰了位列燭熒榜第七十九、第六十五、第六十的高手,均使得對方無法忍耐巫蠱的啃食而投降,不用一絲妖力就能退敵。

這可是當年七界最強修行者的榜,由天道親自制定,每天都有無數人發了瘋的擠進去。掙着搶着尋那個榜。

本來玉玲珑還要繼續挑戰榜上高手,但她就此停手了,因為她有更想做的事……

總歸神榜也好、聖手也罷,全然都變了,躺在這裏的,只是一久病難醫的妖罷了,公主、鳳王、仙、修行,全然離之遠去。

此時的玉玲珑容貌依舊美麗,只是眼眉之間暗含病氣,已無當年的真仙之姿。全然廢了。

人各有命,妖也是如此。

千歸蘭見自己承認之後,雲孤光停下了輸送靈力的動作,伸手急急拽住他胳膊,好像剛才打過這人的,不是這雙手一樣。

緊盯着他說:“是我诓騙你在先,可救了你的也是我,從前種種便一筆勾銷可好?你若救我母親,那些天地恩果也不用你來償還,算我胡謅。”

按理來說,若玉玲珑真如傳聞中那樣,獲得了點化,她是不會死的,仙如何死?

但她就是像死了一般,昏迷不醒,全然是自食惡果,因其自身蠱術的緣故。

雲孤光也被帶着認真了起來,并不想在此等大事上故意使絆子。

但……

“我自知如何保住玉玲珑的性命……”

千歸蘭一直盯着他,現在雲孤光才是醫仙了。

“但閣下能否将在下身上的蠱解開?解開後,在下會有更多的力氣。”

但這妖給他下了一堆蠱術,他有些細節想不起來,昏沉不分晝夜。

被發現了。

千歸蘭一下子臉漲紅,有些局促,沒敢承認。

把雲孤光帶回來的時候,他便偷偷給雲孤光身上下了一些蠱。

小小蠱術不會置人于死地,也還下了一些有助于雲孤光恢複的蠱。

但他的下蠱之術,算得上神不知鬼不覺得。

難道……

千歸蘭懷疑雲孤光詐他。

“什麽蠱啊……”千歸蘭說道。

“讓我想想,應該有限靈蠱、蒙塵蠱……還有情蠱?”雲孤光說了一堆蠱,胡說的,他不懂蠱術,頂多見過。

“沒有情蠱!”千歸蘭大聲否認。

這些天雲孤光也想着一走了之,去應付生死劫,每次走得遠些,身體經脈就疼痛不已。

他以為被下毒了,如今才知曉,面前小妖竟然是巫蠱聖手妖鳳玉玲珑的後代。

原來……沒被下毒,被下蠱了。

“喔…可能是我記錯了,沒有情蠱。”雲孤光道。

那就是有別的蠱了。

雪風呼嘯而過,穿窗入屋,千歸蘭臉被自己蒸得泛紅,即便風吹也散不開。

眼下急于救母,他也不願為自己開脫。

剛要開口道。

“那我幫你……”

“跟我訂下主仆契,我救你母親。”雲孤光直直地看向他。眼眸深似迷魂海,教人一去不返。

千歸蘭一咬牙,答應了。

無論要求什麽他都會答應,來不及思索。

就算、就算有時間細思量,不過是給人當仆從,鳳凰願意放下面子,求一個法子來解圍。

“好。”

話音剛落,一瞬間,雲孤光點指飛陣,赤金雲紋光芒大盛,将兩人包裹住。

千歸蘭有些無措亦有無知,和銀狼結契的時候,只需要他的一個小手勢,向天地證明雙方自願即可。

并不像現在這樣繁瑣、複雜,好像還進入了另一個領域。

雲孤光道:“這是思凡。”

“思凡”域內,言出法随。

凡在其內說的話,定要字字斟酌,仔細考量。說了什麽話,一不小心,就會被“思凡”錄入天道,一語成谶。

所思所想所言所做,思凡相夢,望舒相定,參商相見。

思凡、望舒、參商,三大窺見天機的法器,本該在玄機門中層層看守。

試煉大比時,思凡被雲孤光盜走,本拿來渡生死劫的。

誰料此時,雲孤光拿出來用了。

千歸蘭以為,他是害怕自己在主仆契上搞鬼,才要弄些法器過來。

大家子弟,防備心重。

“你放心,主仆契這事我必定依你所做,承上天因果。”千歸蘭坦然道。

“嗯。”

緊接着,千歸蘭就發現有些不對勁。

本應雲孤光為主,他為仆,如今域中情形,并不是這樣……

“天道在上,立此誓為證。”

“上表天庭,下鳴地府,當上奏九天祥雲,往四方五道,請諸天見證。于萬山之祖締約,此緣願遵從天定,故結此契,證二人心意同稱,随心随行,同去同歸。”

“若違此誓,便是欺天!”

“當,七界道懲,永無輪回。”

“你,可願成為吾主,同去同歸。”

“……”

“天道在上,吾願。”

契已成,“思凡”幻化的神域漸漸消散。

千歸蘭最後想。

雲孤光慎重地仿佛是一個生死契。

又想。

如此這般,他們一妖一人要承多少天道因果。

因果無法琢磨,正如山間景色,時而迷霧四起,時而靜如平水,時而亂,時而序。

……

安置好母親,他到外面去尋雲孤光。

雲孤光給玉玲珑輸送了大半靈力,又跟他締了主仆契,應該很累。

“我把你身上的蠱解開。”千歸蘭輕聲說。

雲孤光聞言睜眼:“好。”

有些蠱,千歸蘭布下的速度很快,解開也很快,幾個術法就解開了,并非需太多妖力,只需一引一動,而蠱自消減。

天資不足,蠱術來補。

還剩下最後一只蠱了。

這只蠱有些別樣,本來…沒想着這麽快就要解開,甚至、甚至想過一直被解開。

千歸蘭有些猶豫不定,便跟雲孤光說:“等寒池回來,我就給你解最後一只蠱。”

雲孤光自然首肯。無論這妖在怕什麽在顧及什麽,誰還沒有個防備心?就算是承天道立契,要千歸蘭十足十信任他,也不該急。

昆侖山中,寒潭洞旁,寒池。

此洞本無名,獨有一寒潭池,便稱寒潭。

洞有何物?山冰地蓮而已,再無其它。

雲孤光背着被裹得嚴嚴實實的玉玲珑,就這樣由小妖引路,一起走到了寒池。

“你母親昏迷不醒,只因身上有蠱,你應該早已知曉?”

千歸蘭點點頭。

“這兩年來,你以妖力活絡她的經脈,其經脈所成已是極限。現如今,只能把她封印在這靈力充足的地方。”雲孤光道。

玉玲珑灰布裹身,蓋住其一張疲憊閉目面容,她的孩子卻依然能看見她。看見她的痛。

“那這封印可會對我母親不利?”

千歸蘭沒修習過術法,他不懂何為術何為法。只覺封印不好。封,封脈。印,印成。

“不會,我當以法器為引,祭出一個護命陣法,保你母親周全。你若不安,可置蠱蟲合于陣法,守護在這。”

“她于我,不過有你一絲聯系在,我無暗害之心。”雲孤光說得正經坦蕩。

千歸蘭沒再相問了,他的仆從,很是厲害。

雲孤光施法念語,啓陣封印,赤霞光又大盛,看得千歸蘭心裏惶惶不安,強忍着手抖。

許是看千歸蘭情緒尤為低落,雲孤光便邊布陣便與他說話。

赤霞光為他的臉添幾分紅,不知是地府紅,還是喜事紅。

“你随我到人族去,玄機門內徐家閣老徐樂山,他知七界衆事,定可救你母親性命。”雲孤光道。

千歸蘭看向雲孤光側臉,紅線鍍其身,他于山間掉落,本以為……是比自己還要悲慘的存在。沒想到,他意外出現的人族,如天賜一般,似天願,帶給他希望。如幻似夢。

“我會去的。”小妖言道。

為了母親。

陣法大成。

曾留名神榜的巫蠱聖手真仙之姿态的玉玲珑已被封印,雲孤光又在外面布下千年寒冰遮掩。

若是換個人來,定是會百般驕傲、百般傲氣,而雲孤光卻似何都不存在一般。

若要再提起玉玲珑,定是會同“吃飯沒?”一樣随意。

隔着徹骨寒冰,千歸蘭深望母親沉睡的面孔。

萬種前塵、千種糾葛,一一閃過。

玉玲珑面對他,是強大的,亦有笑意溫柔,只是随着父親的離去,笑容逐漸染上了哀愁。

千歸蘭淚流出,卻無關于情,此為離別之淚。他沒有理會,只是閉眼靠在最接近母親額頭的地方。

“等我。”

等,等他變強,等他找到辦法,等他找到那個去往妖界皇都城的父親,等他弄明白一切。

千歸蘭本就打算去人界,那是一個大千萬象的地方。妖皇城,更是深深埋在了他心裏。

一切的一切,若他活,就不會放棄。

又是風,昆侖山無處不風、無處不寒,風中傳來幾抹氣息,糾纏複雜、密不可分,理不清。

他們回到了那處小別院。

小別院東西不多,但雜,都是一些煉藥的工具和藥材,千歸蘭珍藏的首飾衣物,閑聊時做的小人偶,銀狼的一些物件,還有蠱書……

這些統統都裝進了雲孤光的儲物法器裏。

收拾完,雲孤光拿出來一碟映日荷花點心來,喚千歸蘭來賞月時吃。

映日映日,就該白日暖陽時吃,但昆侖山陽真少見,幽月也少,沒那麽多講究。

千歸蘭擡頭望天,月亮好大,以往他都會在屋中陷入沉睡,也無心思賞月。

“阖眼,我為你解蠱。”千歸蘭道。

雲孤光不明所以,但随心随行,他照做。

閉與不閉對于雲孤光來說并不太大差別,小鳳凰只說了閉眼,又沒說關閉五感。

雲大少主靈機一動,鑽了主仆契的空子。

他等了十幾個呼吸,以為這個解蠱術法既需好幾種咒語,又需極其嚴密。

畢竟蠱,屬于獨門功法,不可輕易外傳。

突然,一個柔軟觸感出現在他的額頭上,指尖一劃,氣息一掃,轉瞬即無。

“解好了,你身上,已經沒有蠱了。”

雲孤光睜開眼,眸色如流水深靜。那只妖在月光下,看不清,需要多仔細看看。

雲孤光說:“解的何種蠱?給旁人下過嗎?”

千歸蘭見他好奇多問,好心解釋。

“這是主仆蠱,還沒有給人下過。你想修習嘛,我可以教你,不過,不能對我下。”小鳳凰得意,想學還不一定能學會的。

“……”

“你以後,不要給別人下這只蠱。”雲孤光道。

暗處有影動,好像鬼面判官一閃而過,為雪山夜月添幾分冷色。

“為什麽?”千歸蘭不解。

“我中了這只蠱之後,心頭發慌、頭腦發脹,總覺心上有異。”

“即便你剛才解開了這只蠱,我依然……”

“這只蠱,好像有很多額外的症狀,并不是你想象的那麽簡單。”

此三句話一出,小鳳凰有些懵。主仆蠱不是玉玲珑親手教他的。

但他也沒學錯,一步一步按照蠱書上來的,很有把握。

難道蠱術本身出了問題?

雲孤光又按着太陽xue,道:“這裏,針紮一樣痛。”

千歸蘭也按着他的太陽xue,醫者仁心。

“這裏痛?我記下了,別處呢?”

雲孤光抓住他的手,将之放下,“沒有了,只有這裏。”

千歸蘭想抽出手來,但雲孤光握得太使勁了,他掙不開。

“你是不是太疼了,身體僵硬?先放開我。”千歸蘭又奮力想抽出手來。

雲孤光将他的手松開放回去,道:“我好多了。”

好似方才,就是病人對醫師的祈求一般。

雲大少主也琢磨了……鳳族公主家的妖,難道就不是妖了嗎?說破了天,也還是個小妖。

憑他的身手,抓得住。

雲孤光眼中除了大片大片的雪月磷光,還有別樣雪景。是随口說得二十一年間,不曾有過的。

或許……不止二十一年。

賞月共無言。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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