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蠱術

劍架脖上，讓千歸蘭感到絲絲危機，但他又忍不住想些其他的事。

雲家裏的每一個人，都太強了。或許不只是雲家，人族，都太過于強大。

人族，地大物博，造神，對他們來說，亦非難事，而妖族，幾千年未出過神。

千歸蘭養成的第一只蠱，是應神蠱，蠱成熟之後，他拿給母親看，但是蠱卻總是躲着不出來。

母親說，是因為她有神格，蠱感應到了，害怕，所以不出來。

神，一念，可動山海。他問母親，怎麽不當神，衆妖都想成神，神無所不能。

母親說，有了他和父親，就不需要成神了，他也這麽覺得，有了母親和父親，就夠了。

當時年少，應神蠱不怕他，他也不想成神。

“說。”那男子催他，劍逼近一分。


現在，任何蠱蟲都來不及爬過去了，一動就會被發現，雲初一時半會走不過來。

千歸蘭不想因為下蠱有後搖而死在這，到時候，他會被西荒大山裏的師父們笑話死的。

于是他給雲孤光傳音，“快來救你主子！”

“你在哪。”雲孤光馬上就回他了，可能是距離稍遠，傳音過來的聲音有些扭曲與急切。

“從擂臺賽出來的內條路，有花還有草的！”

他怕雲孤光不來救他，又補上一句。

“我在你身上下了蠱，我死你也得死！”

雲孤光聽到他提到死，瞬間心慌的厲害，來不及打聲招呼，下一秒就從座位上消失了。

雲長雨感知到這幾個年輕小輩都消失在觀衆席上了，也不在乎，樂呵呵的屢着胡子，接着看下面的比試，同時給千裏之外的大哥傳信。

“大哥親啓，孤光不日前回到家中，并帶來一小妖，生死劫猶在。其與小初于風雨清音樓結識，相談甚歡。此為其一。齊家公子、馮家小姐拜訪次數愈發頻繁，齊家公子與小初相談甚歡，小言對馮家小姐避而不見。此為其二。進來弟子們親密無間，許是都長大了，相處甚好。望大哥和仙芝游歷順利，早日歸來。此為其三。弟長風。”

……

千歸蘭給雲孤光發了傳音後，就想辦法拖延時間等他來。

他問那男子：“你認識那蛇妖？”

“認識。”

“你和他什麽關系。”

千歸蘭感覺頸間的劍一松。

那名男子沒回答，收了劍，冷冷的看着他，一條黑绫從他手腕處飛出來，緩緩地将千歸蘭的口鼻封住。

千歸蘭暗道：“不好，逼急了。”

很快，千歸蘭就感覺呼吸不上來，那條黑绫無論他如何撕扯，依舊糊滿了他整個口鼻，好像長在他的臉上一樣，他一下子倒在地上，意識有些渙散，如溺于海底，被沙土淹沒。

他聽到那人說：“不說？以後也別說了。”

要死了嗎。

……

鳳族巫醫把手從他年幼的手心移走，嘆了一聲氣，又說出了那句他聽了很多次的話。

“殿下妖力甚微，還需勤加練習。”

他小聲嘀咕：“我又不是沒努力……”

年幼時的千歸蘭完全感知不到自己體內的妖力，一絲一毫也沒有，連微小的茶杯都舉不起來，在妖界生活的十分麻煩，好在他是鳳族王子，鳳宮上下對他都多有照顧。

母親安慰他：“吾兒歸蘭，十分聰穎，就算妖力甚微，也難掩天資。假以時日，必有屬于你的天機。”

不甘心，千歸蘭開始勤習醫術和巫蠱之術。

習醫，為了弄清為什麽沒有妖力，醫治自己。

習巫蠱，他喜愛也擅長，鳳族對于巫蠱之術，有天然的優勢。

重要的是，這是他和母親共同的愛好，每次進步，母親都會十分高興，這是她一生的熱愛，她怎麽會不開心。

後來，他年歲稍長，想出去采藥，可他沒有妖力，外面太危險了。

于是，母親将一位鳳族少年帶到了他的面前。

鳳三，自此成為了他的護衛，也是玩伴。

初遇那段時間，他們把鳳族管轄的整個地盤都玩遍了，發現了好多珍奇的藥草，他們是那些野林子的主宰。

甚至，鳳三還想去到虎族的地盤去看看，但是路上，千歸蘭害怕了，他聽說虎族幼崽時期就十分兇狠，鳳三笑他膽子小，兩名鳳族少年嘻嘻哈哈的回去了。

後來，不知從何時起。

……應該是，從鳳三拜玉玲珑為師起。

那一天，鳳三當着他們的面，跪在了他母親的面前，直起身子，向母親見禮，雙手交疊，微微顫抖，頭低垂着不直視，這是對上位者的尊敬。

“鳳三久仰真仙大人的風姿，希望真仙大人收我為徒。”

“砰！砰！砰！”

三個響頭，鳳三長跪不起。

母親答應了，請他起來。

拜師之後，千歸蘭日日天不亮就能聽見院子裏鳳三舞劍的聲音、鳳三念法決的聲音、鳳三召喚法陣的聲音、鳳三運化妖力的聲音，還有玉玲珑溫聲軟語的教導聲。

玉玲珑是一個好師父，她把自己對妖力的畢生本領都不遺餘力的交給了鳳三。

還對鳳三說，到了妖力可以法随心動時，就可能獲得仙格，成為真仙。

成為真仙。

說到這件事時，師徒興奮不已，千歸蘭就在他的房間聽着，愣愣的翻着書，翻了好久。

想，母親已經可以成神了，為什麽鳳三只是可以成仙就那麽高興。

又想，原來他是成不了仙的。

怪不得，怪不得他沒有妖力，母親、大家都那麽沮喪，沒有妖力根本成不了仙，母親從未和他說過。

他更加努力的修習蠱術，醫書許久才翻幾本。

每次有進步了，他還是會拿給母親看，母親依舊像往常一樣高興。但是這一切的一切都比不上鳳三。

鳳三進步太快了。

剛見面時，鳳三的妖力也才不過是能堪堪移動一把劍。

後來，移山填海，不在話下，別說一把劍，就是千把、萬把、十萬把，不過輕如鴻毛一般。

鳳三與他的交集也越來越少，每次叫鳳三出門采藥，總是以修行為理由推脫，最後幾天、十幾天，也說不上一句話。

再過些時日，母親已經教不了鳳三了，就給他看父親寫的書。

沒想到，鳳三竟然能領悟，母親更開心了，她在鳳三上看到了父親的影子。

千歸蘭也想不到，為什麽鳳三只是一個普通的鳳族少年，修行起來卻那麽強，想不通。

此時，父親已經四年未歸了。

千歸蘭鑽研了好多蠱蟲，還用蠱蟲來僞造自己有妖力，但是，母親的巫蠱之術遠強于他。

每一次，母親都能看穿，并且責怪他傷害自己的身體，這種巫蠱之術簡直是歪門邪道。

聽到這些話，小千歸蘭只能灰溜溜的低頭認錯，回到自己的書房，看向書中的大千世界。

後來，他瘋狂的學習巫蠱之術，久久不出門一次，睜開眼睛就修習，不斷嘗試。

最後，千歸蘭依靠自己就能去往各處，在面對強大的危險來時，他也有能力保護好自己。

不顧母親的反對，他還去了西荒大山，學到了更多巫蠱之術，西荒大山師父們說，他比他母親還有天資，已經比母親還厲害了，他在那裏度過了一段快樂的時光。

巫蠱之術，他确有天資，且超越了玉玲珑，天下第一。

但他總是要回去的。

那天，他從西荒大山回來，天下巫蠱術，已被他看盡。

千歸蘭迫不及待的想回到母親身邊。

那是一個秋日午後，他走在梧桐林裏，腳下的梧桐葉嘎吱嘎吱的響，葉影婆娑，斑駁而下，落在他的臉上。

前面就是鳳宮了，他早早傳了信回來。

到了鳳宮，來往的妖仆們對他視而不見，他也沒有在意，直直的去找母親。

“這把劍，是阿鸾父親留下的，你需要件趁手的兵器，給你吧。”

隔着一道門。

他聽到母親這樣對鳳三說。

那把劍明明對母親很重要，每日母親都要仔細看上好幾次，有時看的入神，喚她也是聽不見的。

怎麽就這麽輕易的給了鳳三。

怎麽就給了鳳三。

鳳三……

千歸蘭還察覺到，母親身上有好多蠱，這是他以前發現不了的。

現在，有一只蠱，已經開始隐隐發作了，汲取着玉玲珑的生命力。

他在西荒見過，是雙生蠱。

中此蠱的二者，同生同死、同死同生。

是玉玲珑種給她和她愛的人的。

千歸蘭一切都明白了。

他在母親心裏，比不過父親，現在，也比不過鳳三。

玉玲珑不成神，是因為要和愛人在一起，畢竟懷有身孕，也是可以成神的，但成了神，就無法和愛人在一起。

玉玲珑更愛他沒有的妖力，更愛鳳三。

太可笑了。

千歸蘭想。

不愧是能成神的妖，一切全憑自己喜惡，哪怕她的兒子也要退讓三分。

區區妖力而已。

他跑到梧桐林，不敢喊出聲音，無力的發洩，撕碎了數不清的梧桐葉。

千歸蘭又哭又笑，為什麽，到底是為什麽他沒有妖力，為什麽偏偏是他。

他不配做玉玲珑的兒子。

精疲力盡後，在一棵樹下坐了好久，把所有的疲憊都靠在那棵樹上，不知幾天幾夜，落葉鋪滿了他一身。

第七天，那棵梧桐樹跟他說話了。

他才知道，那是梧桐神樹。

“殿下，我要走了。”梧桐神樹說。

千歸蘭想：一棵梧桐樹，不呆在梧桐林裏，能去哪兒呢。

“你去哪裏？”千歸蘭問道。

“我去找我的心。”

“你沒有心，怎麽還能伫立在這裏？”千歸蘭不解。

“哈哈哈哈，我已經站不住了，所以，要去找心了。”

千歸蘭不再靠着梧桐神樹，站起來轉身看它。

它倒下了，看起來結實的樹木，從梧桐山上深厚的泥土裏連根拔起，發出巨大沉重的聲響倒在地上，激起一片塵土和落葉。

梧桐神樹逐漸化作光點消散，最後，只剩下一截倒下時被震碎的殘枝。是随風走了。

梧桐雖立，其心已空。

那截殘枝被千歸蘭做成了一枚梧桐木戒，戴在手上，他帶着那枚戒指，回到了鳳宮，沒有心，也還能伫立，樹猶如此。

……

一念之間。

生死時，千歸蘭的真身元神閃爍，一只鳳凰正在火海煎熬，随後，鳳凰生出了天火，将一切吞噬殆盡。

男子微微一頓。

鳳凰火，燃燒了千歸蘭的回憶。也燃燒掉了那條纏着他的嘴的黑绫，一下子燒了個乾淨。

千歸蘭又可以呼吸了，大口大口的呼吸着空氣，仿佛新生，眼睛死死的盯着那男子。

火焰在他四周燃起，只要主人一聲令下，它們就可以把那輪椅男子燃燒殆盡。

“阿鸾！”

雲孤光來了，倒是不巧。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