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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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孤光沉嘆了口氣。
只覺腦中記憶混亂,越想成神,腦子記憶就越多,但作為雲孤光的記憶,還是腦中最深刻,最多的時日。
徐閣老是雲家六子的老師,人生導師,會不斷引導着他們走向真正的自己。
平時,他們就在玄機門一處院子上課。
不過對他們來說,也很少有東西讓他們“學”。雲二子雲言、雲三子雲初、雲六子雲靈藥,這三個孩子聽得最認真。
剩下他們三個,左邊望着大開的窗戶盯着花花草草,蝴蝶小蟲。陽光照進來,暖洋洋的。雲長子雲孤光。
右邊盯着幾個盆景、熏香,香燒出來,彎彎繞繞的,心緒飄到千裏之外。雲四子雲澤。
還有個雲五子雲仙芝,眼睛看着前面徐閣老……身後的壁畫,一眨也不眨,很認真的臉。
一處別院,六張矮腳桌椅,他們坐了好些年。同窗之誼,手足之情,亦是何時都無法忘懷。
有一次,徐閣老問,如果有一天,遇到了一個人,你極其深愛,哪怕是死,也無法離開,你會怎麽做?
雲初最先說:“我不信感情,在我心中,大道至上。大道無情,運行日月。我将問道于天,于日月之中尋覓。”
“太無情。”
雲澤說:“我要他留在我身邊,生死何懼?誰也不能将我們分離……生生世世,不休不斷,不絕不悔。”
“太極端。”
雲言說:“順天道,承天意。”
“太無力。”
雲仙芝說:“我要他耀眼如日升之光,輝滿天下,照到我的身上。我只當一朵花,迎他,就夠了。”
“太奉獻。”
雲靈藥說:“草木業果……束縛着我,今生不求愛上他人,只求他人莫愛于我,平添傷心事。”
“太懦弱。”
雲孤光不是第一個說的,但也不是最後一個。只是他先想到了別人的,最後才回想自己說的,又細細的品了品。
“如影随形,如光驟現,我要他的眼裏只有我,處處是我。但凡動了凡心,便只能選我。”
“太霸道。”
徐閣老分別對着他們每個人的那句話,又說了好多好多。雲孤光好似記得,但現在都想不起來。
他只記得徐閣老評他“霸道”一詞。
“世中有萬物啊。”
“哪怕站在他面前,他一低頭,就可能愛上了這片土地,一擡頭,就可能愛上了這片天空,一閉眼,就可能愛上了吹來的一縷清風。”
“七界生靈,你如何成為他眼中最特殊的?”
“你要确定,就算你不站在他的面前,他心裏依然有你的位置。”
“否則,就放手吧,莫傷別人,也莫傷自己。此為霸道之果。”
雲孤光記得清清楚楚,不是因為他有多麽的感同身受,只是因為記性好。
區區幾句話能難倒誰?
并且。徐閣老曾對他們有過無數種類似的對話。幫他們串聯整個世間紛擾,幫他們窺測自己的人生。
雲孤光只覺得自己用不到這些。
直到此時吧,直到此時。
這霸道之果從樹上砸下來,他一口一口的吃下了。只覺滿口苦澀、疼痛難忍。
其實和千歸蘭見面的第一眼,他就知道。
面前的這只鳳凰,眼中一時半會兒看不見自己的。
他有母親,他心在妖界,他有許多自己能走的路。走不了,還能飛。
但是無所謂。神可以得到自己想得到的一切。
所以雲孤光活了不知多久,想成神了。
诶……多久了,不從他來雲家之後算起,得有幾千幾萬年了吧。終于想成神了,那正神就能歸位了。
天道和天帝其實急的不行,這下該安排的都安排一下。上來好好處理一下關于妖神和人神的關系。
雲孤光想成神的念頭愈發強烈了,只差回神界拿神格,就可以了。反正是已經知道自己是神了。
知道自己是神之後,也沒有細想,他只高興壞了,他最想得到的,還能是什麽?
後來……現在才發現,上面那句話是哪個狗屁說的?神哪裏這麽神通廣大了?
這心和心之間可能…可能是連上了,但是上面挂着一堆東西,亂哄哄。
真是夠了。
……
他低頭看着千歸蘭,那鳳凰也是捂着臉,什麽聲音也沒發出來。但這次還好,至少沒抖。
“別急,我給你擦擦。”雲孤光道。
這時候他才發現自己身上衣服換了,之前随身帶着的帕子自然也在那件衣服裏。
不過還好天衣柔軟細膩,比絲帕差不了多少,索性拿衣袖邊來擦。
千歸蘭把手放下,眼睛還閉着,周圍挂了一些眼淚。
“神不能哭,我成不了神了,我是天天都要哭的。”
“吃不上飯要哭,穿不到新衣服要哭,首飾舊了要哭,蠱蟲養不好要哭,天氣冷了要哭,住在雪山裏要哭,沒有妖力要哭。”
“江河之海也比不過我的眼淚之多。大雨三日可絕但我的眼淚不會停止。”
“我是日日夜夜到要哭的,我是每時每刻都要哭的,我會哭到地老天荒,永無止境。”
千歸蘭說了一堆。
衆仙聞言,前面四、五個扶着那天神的動作僵住。很是默契的,拽着那坐在地上的天神,拖着地,往後拉。
退至安全地帶,下了一個陣法,什麽也聽不到了。大家松了一口氣,應該沒事了,以後出了事就當不知道。
诶,還漏了倆,不能獨善其身,請君入甕吧。這種面對面的八卦是聽不得的,一旦傳播了出去,神開始問責,很容易就能發現。
一天仙,扶着黑衣祭司過去。又一天仙,也請鐘懷遠過去。好,大家都聽不見,這樣再洩露出來,就與他們無關。
天道有多亂自己不清楚嗎,別想着總找他們算賬。
天神依舊被按着,只能坐在地下,維持原來的姿勢,裝作大家好像都沒有動的樣子。
一小仙附耳道:“頭兒,您來得急,大家夥忘說了。這旁邊這位,上古光神,正兒八經的天地正神,咱們……咱們這有點惹不起。而且這光神大人,正追這神鳳呢……”
“您忘了?那天,上面都燒紅了,神鳳涅槃弄出來的。”
哪天?是他忙着寫武神資料的內天嗎?一擡眼看外面紅紅一片,以為是夕陽西下呢,他都寫斷腸了。
那小仙接着勸道。
“被打了,您也別氣,咱們回去,報給‘有幸神君’,狠狠的記上一筆!”
“到時候能撈不少靈石啊,還管什麽有沒有眼淚了,咱們肯定哭不出來!那光神,你是不知道,那靈石一堆一堆的,他也不花。”
夠可以的,這麽多靈石阿。那…那…你家神君天天忙着管理神仙上、下界,平時少聽點兒這些神的事兒,你們就不能幫忙想想。
應将的好脾氣,都靠自己腹诽憋出來的。
……上古光神,怪不得,怪不得沒見過。這些小仙子兒啊,正事兒不說,看他出醜了才說。
等着回去的!什麽上古光神……不是說早就惹了天道不快,神格沒了嗎?這在外面徘徊都不知多久了。
怎麽現在遇到了?上來就打他一下。這不得狠狠報上去,高低……高低要一大筆靈石!
“……行了,我就随口一說。”
神君輕咳了幾聲,淡定的垂眸說了這麽一句。忽然又想起什麽,似閑聊的說。
“不是說神仙不能談戀愛嗎?”
那小仙聽了又來勁兒了。
“嘿!是神仙不能和人談戀愛。而且,這都什麽年代了。”
“就說天帝,他巴不得不同族之間談談戀愛,在一起。不然總是同族的,拉幫結夥,烏煙瘴氣,他愁的不行。”
“看着沒,後邊那位,神鳳的父親,您認得,人神裏的‘慎思神君’,下界和鳳族公主在一起了。”小仙偷偷指了指。
這神君一回頭。
鐘懷遠微笑着朝他擺了擺手,他也笑了笑,點了點頭。
一下子又轉回來了,這這這人神,老熟人啊。天帝身邊的得力乾将,總跟他交接,一大神官。
行,回去之後他要用七日,來搞清楚,到底到底,有什麽新鮮事兒!
應将神君七日計劃,啓動!
這應将神君阿,是武神裏面的‘文神’來着,記錄一些武将的命線,看看怎麽排。
這武将們的命線,最亂、最颠簸起伏了,成天交織在一起,密不可分,又必須得分開。
應将神君,竟然都能一一捋順,這名聲是傳了出去的。
做事實在是認真、仔細,也就被派來當這點神的活。
點神,确實難度不小,但應将神君,一武神,完全不怕挑戰。
乾的風生水起呀,費心思,天天忙的不行,但也充實。
今天啊。出乎意料的,上面讓他來參加百年前這個萬妖節,他還以為放假呢。
結果就說,今天就乾一件事兒,把神鳳給點上去。
“你先把這神鳳點上來,讓他早點上來,省得日後、百年後,涅槃再出了什麽差錯。”
應将神君聽得。
他又聽得後面,一聲接着一聲,還有些嫌棄位置不好,看不到畫面。
“到時候你把你這,放靈河裏面,另複出來,給我一份兒。”
“诶,也給我一份兒。”
“給什麽給啊?到時候到神界自己買!”
“都成神了,還想白嫖呢。莫如上神最煩你們這樣神心不定得了。”
“行了行了!都少說點!還有,把那雜七雜八的都收起來!”應将呵斥道。
有什麽不能回去再分!拍了就拍了,自家回去的。
那慎思神君和司命神君還在呢!
……
“怎麽就不能成神了?我不還哭過嗎?只是成神而已,七情六欲猶在,哭是難免的。”雲孤光這邊道,雖是反駁,但反駁的很令千歸蘭舒心。
千歸蘭不哭了,睜眼睛看着他。還瞟到雲孤光後面一片仙,他下了個決,擋了聲音,又縮回來,這是怕被讀口型。
“我涅槃沒成功,出了岔子,鑽了天道法則的空子。回去要受很多因果罪責,最好可能落得全屍而已。”千歸蘭又有些委屈小聲道。
“哪能啊,這不是來帶你成神了嗎。老天心裏有你,巴不得望你早日成神,修理這天道法則。怎麽能天道法則修理你呢?”雲孤光實事求是道。
“我被鐘懷遠耍了,還有玉玲珑也被耍了。他早将我認出來,不認我,也不告訴我母親。”千歸蘭憤恨道。
“他根本就不把我當兒子,他把我當成玉玲珑的兒子。玉玲珑還沒生我,他當我是風,吹向他也要擋着。”千歸蘭幽怨道。
“你忘了,神只會做自己想做的事,他怎麽可能不想生你。再說了,咱們歷劫這事越隐蔽越好,你父親肯定是這麽想的。”雲孤光勸慰道。
正說着,千歸蘭抓住他的手,拿下去。眼淚都被擦沒了,他心裏有些感激,也不好把人家手扔回去,就這樣握着了。
“我的心留在了昆侖山,那裏常年覆蓋着大雪,寒霜冷風吹滿了整山的白,被風雪擠滿,如何也擠不進去了。”
千歸蘭已經平靜下來了,呼吸順暢平穩,言語間清脆,令他恍惚,如同在極靜的寒冰山脈裏,一字一句,雲孤光都聽的清晰。
這好似沒由來的一句,但雲孤光曉得。
他輕輕的笑了,手中凝聚一小顆光球,遞給千歸蘭。
“放上來。”雲孤光道。
千歸蘭把手放上去,手心穿過那光球,似有一股暖流,吹過來,衣擺耳環輕動。
再一睜眼,雲孤光後面驀然出現一棵極其高大繁密的梧桐樹,比那梧桐林中屹立的神樹有過之而無不及。他一眼就認出來,一葉知秋,非梧桐莫屬。
此間天地幅員遼闊,唯獨只有那一棵獨立着,他拉着雲孤光踩着一些梧桐葉走過去。
原來不是真的梧桐葉,也不是真的梧桐樹。一眼望去規正秀麗,不似自然般生長,像似有人對它說,這樣好看,要這樣長才好。
這是一絲絲靈力織構而成的樹,“畫”出來的一方天地,千歸蘭撿起一片葉子,葉脈紋路清晰可見,露着金光。
再走近,就見不得那梧桐樹的全貌了,千歸蘭站住腳,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那棵樹,流光溢動。
“你何時做的?”
“與你從玉瓊樓那日分別起。”
又一片落葉飛下來,千歸蘭抓住,兩片,不一樣的,他翻過來覆過去的看。
“取二九二五之數,再以十八之數,這裏有五萬二千六百五十片梧桐樹葉,無一片相重。”雲孤光道。
“我過目不忘。”
千歸蘭轉頭看他。
“自等你來看。萬樹皆有歸根,唯獨此樹,不生不死,不老不滅。獨存活于世,當為你而活。不知……做你十八生辰禮,如何?”
雲孤光又撚來一片葉子,放到千歸蘭手上,眼見着葉片彎繞與之前兩片不同,一眼明了。
……
“吾心甚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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