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碎因
關燈
小
中
大
衆神笑曰。
“天碎之音,猶如寶杯交錯,酒入口中,一地癡狂。更如明珠落下水晶盤……”
“全是黃尿聲。”
“你這是說的什麽話!”
“莫怪莫怪。”
衆神大笑起來。
這十二位人神,彼此互識,但不見得互相認同。神仙,大有不同,方能齊聚一堂。堂前堂後,又是不同。
雲孤光甫一靠近,便聽得陣陣大笑聲。
“諸位看起來,很是開心。”他道。
天界九重結界皆破,仍能将笑意溶于滿天風火,面不改色。有他們這樣的人神,不知是世人之福,還是世人之禍。
不過,福禍相依才是天地運轉之道,若全是禍要改,全是福,也要改……
“诶!”
“光神!你快将俺們松開!別耽誤俺們救世補天!”
“不是本神君說你,你怎麽能将我們綁着!”
“這滔天大禍,你要負全責!”
十二神中,有幾神聽他出聲,急忙開口叫道,聲音飽含擔憂,頗有種救世救民的急迫感,眼睛瞪得也大,聲音也響。
雖全身不能動,但是幾乎每個神,都硬生生地從額頭逼下幾滴汗來。以汗代淚,算是哭責,偶有幾個沉默的,但也被埋在裏面不得作聲。
光神并不答。
“涅槃已至,爾等領了什麽命下來?”雲孤光道。
衆神仙擠在一起,神運糾纏,神裝交相輝映,彼此好似就心有靈犀了,聽光神這麽一問,氣勢也不似剛才質問那般硬,轉而換作一團打謎語的軟氣。
此時他們同甘共苦,是一桌上的菜,你太鹹,那我清淡些,你太甜,那我苦澀些。打配合說胡話,你強我軟,你進我退。
任你擺布,我也不洩半分。
“請光神回去,就是我們這次的使命。”其中一神率先叫道,意在回應,也意在提醒衆神。
“啊對對對對。”有神應和,若是能動,他定要激動的用手指點來點去。
“再無其它,再無其它。”有神誠懇道。
“大人,您回去,就是命中注定哩。”有神笑得明顯,金牙矚目,總結道。
金牙這神,愛說結尾話,但也愛說謊話。最後一句話往往很重要,也令人印象深刻,他是要搶來的。
但是他不說正經話。
問他住哪,他說天邊西,問他多大,他說七千七百七十七,問他乾什麽去,他永遠都說,吃燒雞。
想聽點別的,就需得問他,您這牙是怎麽回事兒,他便說,天生就是金的,金口玉言,跟他說話有福了,聽的都是金玉良言。
要是和這位神投緣,他便會笑呵呵地說出一些承諾,下界去人間那裏的“金科玉律城”,提他名字,免費鑲個金牙。
縱使神仙再多,他還是撈到了這最後一句,說的也不多,只為呲牙,金牙幾顆,迎光而閃,照得火光沖天,總結出幾分火色,歸進雲孤光的眼裏。
“可以……”光神低聲呢喃。
又轉而正色高聲道:“凡界有難,現派爾等下界救世,我不得召,爾不得回。”
側面一神怔愣幾瞬,咽了咽口水,他記得這句話,略有耳聞,若是接了這道指令,便別再想歸天了,找塊地做土地神,就算功德無量了。
“這……”
“……”
顯然不是一神這麽想,衆神皆遲疑,眼珠子轉得極快。
光神常服下界,似平常一樣,遇此些事,不應比他們反應快,怎麽忽然說出這樣一番話?
雖面上嚴肅,不露齒、不輕浮,顯得氣勢十足,教他們吓了一跳,可為仙為神,誰不會打腫臉充胖子?
“你又不是傳令官,口令、手谕具不在,如何號令我等?”一名瞳色極淺的神問道。
聞言,雲孤光揮袖握出一卷軸,抖開,施法令衆神轉動起來,互相連着,每位神都轉了三圈才停下。
有神裝暈一瞬,眼光掃到目光所及之處,又覺實在是不該也不合适裝暈,又不眨眼睛地看着一切。
看清了,全看清了。
大天大地。
焦煙熏天,與金相映,焦金一片。
天河靈水從天洞處流下來,一觸到凡間,就化作靈氣歸于塵世。
雖為天河水,但裏面不是水,而是絲絲靈氣精結而成的靈水,神仙二界獨有。
或許是因五行逆轉,這火怎麽燒也燒不到樹的身上去,都在地裏肆虐,惹得妖都爬到樹上。
可一棵樹,長的再高大、再茂盛,也經不起幾十只妖的重量,攔腰折斷或是連根拔起,又是葬送了一夥妖。
鳥族犯了難,上面燒了天,下面燒了地,怎麽也燒不到他們身上,他們留了一條命。
但是夥伴們卻把樹害死了。毀了樹,便是對鳥不敬。族群恩怨還是妖界團結,他們也不知如何是好。
小小鳥兒,如何有空憂心得了這世間萬物?只得拉上幾個輕巧的妖,保住他們的性命,此劫,也算立功了。
地火燒的土地裂開,部分遭到擠壓,處處爆開又合上,更多來不及上樹的妖,直接被埋到地裏,不一定被燒死,只是上下左右依舊是土。若是蟲族,可活,若是猴族,不可活。
九韶山結界具碎,被封閉在內的灰霧煙氣跑出來,貧瘠的大地顯露,這裏不再是禁地了。
本就為了囚禁惡鬼,才被稱為禁地,現在惡鬼都跑了出來,還被稱作什麽禁地呢?只作一片枯地。
膽子稍微大一些的鬼們,站在光神背後,遠遠地朝他們揮手,後背對着他們扭來扭去,時不時地比出什麽手勢,嘴巴張的碩大,作威作福。
誇張的動作,踩在神的心理防線上。
只是惡鬼惡,但膽子小,被那些神看過去,接到神的目光,他們便亂作一團,手拉手跑開了。
很像人。
遇到了不滿意的親事,新郎官太老、新娘子太小,便私下叫上自己的情人,出逃私奔。慌張地提着袍子、扶着頭冠,邊嘻嘻哈哈,邊做賊心虛地跑到天涯海角。
當然,是人間的天涯海角。
這些,都看清了。
也包括那卷軸上的一字一句。
無需看字,只需看印,就能斷定,要不要聽命于他。
金紅方神印,蓋了多個,有些印甚至他們不認識,只挑得其中一個認識的印,才知道,這不是假的。
既然有手谕,那就是要來真的了。
不知光神何時要的,如此多的方印,一時半會備不齊。有的神,壓根兒不會給用,往往要天帝那請。
光神,是有備而來。
這讓他們心鈴作響,下界的時候,那雲上天神可只給了口令,手谕他們未有。若真按光神給的路走,真是被困下界,永不得登天了。
迷茫望天,只覺天變得不紅了,想來是那只鳳凰涅槃結束,但這留下的珠光又象征什麽,來不及問別的神。
只看得彩雲熒煌,五光徘徊,十色陸離,如同白晝銀河。
黑夜之景,白日再現,也為五行逆轉之兆?
衆神如夢初醒。
争相反抗。
“我師父,乃西方天鎮靈大神君,我更是西天宮四宮主,你你你敢?”一神叫道。
他這一句,各神心思又不同,笑他瞎說,又心憂自己同這麽一位蠢神一同下界,當真是可笑。
瞬間,又有些僥幸冒出來,沒準這光神真是一個什麽也不懂的?
至于手谕,也不是未曾交到過癡子手裏,神仙除了不會死,什麽都有可能做,會犯錯,會犯蠢,會犯罪。
未有神再多言語,都是些災劫之音,不得入神耳。他們在等光神的反應,但是光神卻不答。
于是。
“你滿打滿算,只來神界百年,有何權號令我們?黃口小兒,莫要在此放肆!不如叫我們去死!”
又一神道。
他說的在理,光神歸位,取回神職,不過百年,是入不得他們心的。但他說的也是诨話,有手谕在,哪怕是一小仙,也能號令他們。
手谕在則為上神旨意,哪怕是死!死一死意思意思得了,神嘛,不會死,所以對神仙的手谕上,可以開一個玩笑。
‘你去死吧!’
曾經開過,無神斤斤計較,反而樂不可支。但好久都沒再看這種玩笑了。
此時,也着實開不得什麽玩笑話語。
兩位不遠處的小仙猝然被提到前面來,逆着火風,那女仙持着的盾險些落下,一同被光神提過來。
那男仙正拽着盾不知想着什麽,重心不穩,轉了好幾圈才過來,頭蓬蒙在臉上。
光神施些法力,讓他們在流波中得以自處。
二仙慌亂一陣,總算把衣裙鬥篷都整理好,向諸神和光神見禮。諸神被綁着,并不說話,只光神微微點頭,目不斜視。
衆神暗自腹诽:這光神怎麽蠻力那麽大,一切都用暴力解決,怕不是從地痞流氓裏飛升的。
光神說出來幾句話。
卻全然不是對他們說的。
“爾等接旨,看守十二神救世後,便回仙界,其餘不必在意。”雲孤光道。
二仙面面相觑,随後同鞠了一躬。
“是!”
那二仙一被提過來,過半數的神都不想再多言,多半是羞,少數是寡言。
這兩個仙,別說是誰了,就是見都沒見過,哪怕說是光神從凡界現撈的他們都信。
如此出現在二仙面前,贻笑大方都算不上,兩個字,丢臉!
現下竟然當這兩個小仙來“管教”他們,真是澆了一股透心涼,金牙都笑不出亮。
他們憋氣不言,光神掏出兩只玉環,注入些神力,從玉環裏面,發出來幾條光線,連着他們的脖子,再隐去。
衆神下巴險些合不上,這股神力控制太過明顯,無絲毫隐瞞,養寵物的鏈子都比它自由幾分,拴住他們的像是木偶線,如何動作全憑木偶師心意。
他們隐隐不安起來,低聲急切地念着一位神的名字,要他拿主意,要主心骨站出來。
直至玉環變成镯子大小,被光神賜給那二位仙。那二位仙竟推脫也不推脫,争論也不争論,好似天地間就光神一個神。
眼見着來不及了。
他們心急。
“等等等等!!”
“我……”
破了一向高高在上的神相。
“我說。”那位金瞳碧眉神君一發話,周圍神都閉口不言了,能少攤責任便少攤。
但雲孤光并未制止二仙,二仙便仍将那兩只圓環手镯帶上去,一時間唉聲嘆氣的聲音此起彼伏,比天破了還令他們難受。
小輩就是喜歡和小輩一起玩,這些仙,也不過幾百年的修為,遇到光神這麽一個“年輕”的,成神不說,一上來就打架,點兵點将,點到誰,誰挨一頓打,此種做派,俘獲了不少年輕神使的芳心。
奇了。
衆神倒是氣了。
“瘋了,我就說,流放下界幾萬年怎麽可能不瘋。”
“太神氣了,光神好神氣。”
“豎子小兒!”
“小娃娃……”
……
二仙帶上,轉着手腕,只覺新奇,心頭湧上幾分憑空出現的擔當。這是玉環賦予他們的權力,號衆神以救天下。
他們擡眼看向那金瞳碧眉的神,怕被怒目威脅,但那神一個眼神光也未給他們,只盯着光神,面色僵硬蒼白,下颌緊繃。
金瞳碧眉接着說。
“我等領命下界……若他涅槃成,身上朱雀血脈便成,需被褫奪朱雀血脈……”
二仙眼神複雜,又聽得那神未盡之言,也來不及細想其中含義,只盼他快說。
鐵水情也想再說。
那位下令的上神,拉着他說了一天,事無巨細,涅槃成功與否、血脈是否形成……都說了。甚至連光神會阻止他們,也有應對之法。
于他而言,執行口谕便是最好不過,故而記得認真。
可惜,他被安排的計劃裏,沒說鳳凰未涅槃時,就能看見他們。沒說光神會突然建一個結界。沒說燒天了怎麽辦。
鐵水情是愛鑽牛角尖,一條路走到黑。
但他也會觸底反彈,眼看着那鳳凰并非凡妖,不是什麽坐騎、寵物,總覺帶着鮮明的古妖神色彩。
再加上光神如此做派,再執行那所謂的“口谕”沒道理,那也就沒道理隐瞞,理應趁現在倒戈光神,站在光神的那一面。
但是。
他碧綠色的眉毛聚起又散開,光神好似完全不需要他們的反應,也不在乎他們在想什麽。
那這話絕不能說的全乎,透露了全部底細,就要倒血黴,光神可以治他們不言之罪,但多言,也是有罪。
比如現在。
“剩下的,為我的私事,不便告知。”
鐵水情溫聲說道,顯出幾分弱氣和誠心,又有意說得暧昧。
二仙見了,只覺得是允了什麽他什麽不可告人的好處,教他如此揉捏造作。
“鐵水情!!你你你你說了怎麽不說完,快告訴他啊!”
但是有些神不滿。
只說這麽些,回頭查出來,就要算在他們身上,到時候,還不是一神有罪,全員被貶?他們只覺得鐵水情将自己置身事外。
“涅槃失敗就殺了祭天,還有血脈褫奪之後,這些這些呢?裝什麽良善。”
“還有!若那鳳凰欲飛升上天,便放他一次。這不,他上去了,我們什麽也沒……”
“說不完了?還說?!”
“鐵水情,收集涅槃之火怎麽不說!”
鐵水情閉口不言,決心不再說什麽。
這些也不知是真是假,都說出來推到鐵水情的身上。二仙雖不動聲色,但暗暗記下衆神面目與所說言論。
項解頻側目看了下光神,想窺探一下光神的反應,不料光神并未關注這場鬧劇,正看着他。他一愣,随即拱手一禮,複爾擡頭。
只見光神點了下頭,閉了閉眼睛,揮手将那些神身上的枷鎖解開,轉身散霧離去,甚至連一絲口令都沒再留,餘二仙手上的卷軸,腕上的玉環,還有那暗中控制他們的線。
衆神意追,那二仙十分機敏,微微動用仙力調動玉環,便控制住了他們。衆神雲集,都不得自由。
隐魂下界,領手谕暗命,不得召、不得回,手谕若被光神自毀,不知他們有沒有燒上天的可能?當下群群圍住那兩個小仙。
戚素手持雪白方盾,防備着。
“各位神君,還請恕罪。不過天災臨頭,救世才是最要緊的。”項解頻道,轉着圈鞠躬。
他耳朵和眼睛好使,這災禍擾得他心煩,若是這些大神能順利去救世,別說鞠躬了,好吃好喝地伺候他們項解頻也樂意。
好在,金瞳碧眉的神君沒失去領頭的身份,攔住了他們,用強硬的神力加以“制止”。一時間,神使狂躁亂作一團,但被二仙驅使,還算有序。
……
鐵水情一只手不停地殺鬼,另一只手去揪自己的綠眉毛,揪下來,幾絲綠色,落到地上,便成參天大樹,又有妖前仆後繼的爬上去。
不是他好意,是他心愁。
他本以為,自己領十一神下界,無論是褫奪血脈還是迎回光神,都合情合理。不料每位神都各懷鬼胎,譬如,收集涅槃之火一事,他不知道。
鐵水情雙手幻化一圓環,将惡鬼吸收進去,一只一只,攢到一起再徒手捏起來,成一團球,抛擲空中,縱身一踢。
那些鬼的魂魄被踢成碎片,永世不得超生。衆鬼見了,跑得更快,但快不及神。
鐵水情八百種死法,翻來覆去的在衆鬼身上用,也未減絲毫心中火氣。
可能是那群和他一同下來的蠢神,根本研究不明白如何滅了這火。
連妖也救不明白,妖魂比鬼魂更多,妖一死,魂魄便離體,本應朝着妖界萬魂冢去,但魂魄奔飛的方向,顯然不對。雖不對,但這些魂魄,好似自願。
鐵水情金瞳裏金光一閃,化為黑色,連同眉毛一起,身上也幻化出普通修道者的凡間衣裳。
那,該重塑什麽種族的肉身……
鐵水情坐在萬鬼屍山上,其周身都是黑色,也如同一只鬼。但不同的是,他的瞳孔金光閃的飛快,正如同幾千年前,他屠鬼獻祭,一舉飛升之時。
鐵水情,鐵心裹水,赤子真情,號返真神君。
“不如,就鬼吧。”他言。
人有人道,神有神道,鬼有鬼道,做過了人,做過了神,還沒做過鬼。
那便成鬼。
鐵水情如是想到。
“情哥哥,妖太多了,我手都酸了,快來幫幫忙!”
一聲音從遠處傳來。
下一秒,又近在耳邊。
“情哥哥,我帶了兩個塑身鼎,你和我,一人,一個,怎麽樣?”
一女子掏出兩只鼎,左搖右晃。
這神的樣子,鐵水情不認得,不過,鐵水情知道這是個什麽神。
“你塑什麽身?”他問道。
“哎呀,人家不跟你搶,我呀,塑妖身。”女子道。
“鬼和人尚且同源,人和妖,你不怕最後人不人、妖不妖?”鐵水情道。
“我能怎麽辦……”那女子哭起來。
轉圈圈到鐵水情面前,揮灑了幾滴淚,又說:“既然回不去,那就只能這樣了。”女子故意将自己說的慘兮兮,弱勢極了。
“呵。”
“情哥哥,你一會去哪阿?”
“聽他們的。”
鐵水情轉身殺鬼,一只一只堆到山上。
“诶,情哥哥,你說光神讓我們下來,是什麽意思?”那女子繼而問道。
她好像真的累了,在這圍着鐵水情找樂子。但好似也不累,手上依舊施法将那些妖變成能禦災的蟲族。
“你不如去問問那耳朵好使,眼睛也好使的小仙,他可能更明白。”鐵水情道。
“他一直催人家去捉妖,比你還固執。”
“我不固執。”
“那你告訴人家。”
“……光神不是說了,凡間有難,現派爾等下界救世。”鐵水情無奈道,不知為何被此神纏上。
“嘁——”
“哎呀!那你我不成了救世主了?可上一次被派下來的,也沒救的了什麽?光神這還是叫咱們去死呀。”女子猜測道。
“神不會死。”
“那,咱們就是被貶下凡了?情哥哥,好哥哥,你快說吧。”
“做自己的事,便夠了。”鐵水情煩極了。
“好嘛,好一個大道理呀,你也不怕光神給的不是明路呀。”
鐵水情不答。
那神女也不再多言,衣袖揮揮,引來一男妖魂,端詳了幾下,自己的面容逐漸幻化成他的樣子,連着衣服體态也是,女變男,神變妖。
那男妖魂見了,驚吓不已,整個魂魄扭曲顫抖起來,嘴巴控制不住的長大,發出魂魄擠動的嘶嘶聲音。
“竟然還沒死?”那神女也驚了一瞬,現在,應該是神男了。
“膽子小,被吓得魂魄離體了。”鐵水情道。
他擡手往那妖魂裏注入些神力,流通四肢百骸,那男妖魂才安定下來,又恢複成呆呆愣愣的樣子。
見鐵水情如此,那神起了興致。
“是我像他,還是他更像他?”那神抓着妖魂說道。
鐵水情凝神靜氣看過去,心如止水,若有易容之能,多半也帶蠱惑之能,如此防備已成習慣。
一妖魂、一神魂,若說一模一樣,其實不然。離體之魂即為瀕死之态,那妖魂呆呆傻傻,眸光暗淡,渾身如同被水淋濕一般蒙上一層水汽。
而神魂則大有不同,嘴角含笑,眸光異常閃亮,眉毛根根分明,睫毛翹起,皮膚也顯得光潔細膩,生機勃勃,說畫龍點睛,就是如此。
可這根本不是他的皮囊,甚至之前那女子面孔,也不是她真正的皮囊,易容之神,不得被窺見真容。
淩畫煙,畫皮亦畫骨,煙聚還成沙。
至于號是什麽,和真容一樣,不得被窺見,很是神秘。
但其實,就是衆神覺得,淩畫煙連真面目都不肯放出來一見,還想要神號?淩畫煙,你做夢。
這也導致,淩畫煙擁有他們所有的神號,畢竟,易容僞裝,易如反掌。
鐵水情未答,搖了搖頭。
“這妖界的軍隊,難道找的都是些毛頭小子嗎?這麽膽小。可惜了,長得倒是不錯。”淩畫煙道,抓着那魂魄又看了看,那魂魄更激動了。
“不一定是毛頭小子,可能是,替死鬼。”鐵水情道。
淩畫煙努努嘴,晃着上半身點了點頭,松手放開那魂,那魂魄又飄了回去,倒是不遠,就躺在一棵大樹上,倒是安全的很,好似一時半會死不了。
淩畫煙沒有用活物面孔的道理,便思索着換一個面容,沉思着,就發現那妖,蘇醒之後,四處探頭望了望,不知想了些什麽,雙手顫抖掐上自己脖子,使勁兒捏着。
項解頻眼尖又離得近,閃身便要相救,手都已經再掰了,被戚素拿着盾擋了回去。
“自戕而死,并非天災,不可乾涉。”她道。
那妖便自己掐死了自己。
二神二仙心中一凜。
其魂這次又飄了出來,無知無覺,這次是真死了,還未來得及游蕩,就消失,不知去了哪裏,總歸是有些不正常,像是被吸走了。
不止他的魂魄不正常,在這裏死去的妖,魂魄都不是自然騰飛。
“你說這妖魂,都去哪了?”淩畫煙轉頭問鐵水情。
“妖皇都,那裏,設下了引魂的一種陣法,他們身上有标記,只要死去,魂魄日行萬裏也會回到那。”鐵水情道,他方才已經想過,見淩畫煙問,便順嘴說了。
“我倒是忘了,情哥哥當年就是殺鬼獻祭才得以飛升,對這方面熟悉的很。”淩畫煙誇贊道。
他此時由女兒身變為了男兒身,稱呼也不改,淩畫煙一向如此,鐵水情不在意,他們并不相熟,随淩畫煙如何叫都無事。
“與我不同,此為借火殺妖,偷魂獻祭,不得正統。”
鐵水情比較在意這個,他并非随便搶些鬼界的子民來獻祭飛升。而是堂堂正正,殺罪大惡極之鬼、殺禍害人世之鬼、殺招搖撞騙之鬼……
總之,這的情況跟他可比不了。
“看來老妖神比那些老頭子們會算,人家至少知道,鳳凰涅槃會引傷亡,上趕着給鳳凰送妖取魂。煉化這麽多魂魄,這可有通天之能了。”淩畫煙道,意有所指。
人神,自然也聽“人神”的。
“怕不是妖神手筆。”
“也對,他們怎麽舍得殺妖。饒是些凡妖,也是他們“珍愛”的孩子。”
淩畫煙感慨一番,繼而有對鐵水情說了些話,貌似無意。
“走啊情哥哥,去妖皇都看看,救救世。”他道。
鐵水情搖搖頭。
他手指了指山上,是作為囚鬼的九韶山,對他有致命吸引力。鐵水情想要一探究竟,那裏到底有什麽。
淩畫煙看過去,那裏有個洞,轉頭笑道:“情哥哥,別總跟鬼過不去了,那倆小仙去那了,你一個做神的,還跟仙搶?”
項解頻和戚素早就已經在山洞門口了,正思索着是先封上還是進去看看。
淩畫煙說的在理,無論機緣還是故意洩露給他們的天機,若是有誰先去了,再去,就要斟酌會不會被舍棄了。
鐵水情只能作罷。
“天怎麽辦?”鐵水情轉而問,移開話題。
“上天若有好生之德,定會自補其天,不教世間萬物受罪。十二人神下界,怎麽就沒下來一個補天的呢?”淩畫煙答。
“五行逆轉,陰陽失和,惡鬼臨人間,我作為人神應該去人界。”鐵水情又道。
“人在妖界,那妖在人界呗,不是你說的該做什麽就做什麽,引魂陣法擺到你這個引魂獻鬼的神臉上了,你還想什麽補天柱地,懂不懂變通!”淩畫煙皺起臉,将他說了一頓。
“那去完妖皇都,再去人間。”鐵水情做出一些讓步。
淩畫煙恨不得把一身皮扯下來。
“好!一言為定!現在就走!”淩畫煙道。
“?”
鐵水情有些疑惑,他怎麽答應去妖皇都了。轉頭看那倆小仙,已經進山洞了,再一轉頭看那些神和仙,如火如荼的滅火救妖。
傾天之水漂浮在空中,凝結成一個個水球……
鐵水情一低頭,被打的低頭,倒是不疼,只是有些懵了,生一次被打,他早忘了。
“走啊,傻看什麽呢。”淩畫煙道,手收回來,是他打的。
“可以拿衆鬼之魂代為補天。”鐵水情被打了一下,有些開竅,不放棄地說道。
“好啊……然後靈河水澆到他們身上,那些鬼修為大增,再飛下來,把你當球踢。”淩畫煙道。
“九韶山夠大,也可以補天。”
異想天開。
淩畫煙忍不了了,他看了看鐵水情,轉而又變成他的樣子,往妖皇都那邊飛去。
“情哥哥,我替你去,給你立大功”他道。
這下鐵水情實在是想不了別的,只能跟着了。
二神去也。
……
仙界,空餘亭臺,綠波依山環繞,清流激蕩沉浮。雖為夏日,卻有秋日之氣爽。其萬全山雖名萬全,但只有百種樹,各顯靈通。
兩位老者在那方臺上釣魚。
但靈河一向是無魚的。
其中老翁突然道。
“好景好水。空餘臺上觀,敬水萬全山,小老太婆我問你。”
“天地間,有什麽東西,看得見摸得着,卻十分短暫?”
“答對了,我就把下半首告訴你。”
又來了,臨午問答。
另外那老妪有些無語,日日都是如此,但從沒說過下半句,每次都算“她”錯,便作罷了。
“人。”老妪道。
“人骨成沙,複歸為土,土,永存于世。”老翁輕否。
“蝴蝶的翅膀,當是短暫之物。”老妪道。
“蝶之翅,驚風一美,即為永恒。你總抓着活物不放,可活物會死,死,即為永恒。”老翁詭辯,又否。
“……”老妪良久未言,似無語。
“火,火為破滅,而破滅,總會有結果,世間卻少不得火,不破不立。”老翁笑道。
“呵呵呵。”老妪譏笑道。
“你笑什麽?”
“有好幾種火,永遠不會消失。”
“什麽火?”
“太陽真火、南明離火、九天玄火……”老妪說出好幾種來。
“那是很久之前了,如今這幾個神,哪裏能修得這些天火來,既看不見,也摸不着,不算不算。”老翁笑着皺眉,晃了晃魚竿。
“那便依你。”老妪不願再與他争論。
二者無言。
“有些熱。”老妪道。
“堅持不住啊,你就回去,別使詐。”老翁道。
“你流汗了嗎?”老妪問道。
“我都萬年沒流過汗了,什麽流汗。”老翁答。
老妪不疑有他,沒再說什麽,把着魚竿,掏出一個瓶子,倒出幾顆丹藥吃了下去。手心汗太多,瓶子不甚滑了下去。
有水聲響起。
老妪轉頭一看,瓶子正呆在一片水裏,那水孤零零的,沒瞧見水源,往上看,老翁頭上汗如雨下,是他在給這“水”造勢。
她不屑嗤笑,剛想諷刺。
又有水聲響起。
砰的一聲,平波水面炸起來,淋了兩者一頭水,全身都濕透,但仍發着熱,甚至燙的他們直抖。
老翁暴跳如雷:“誰偷襲?!”
未有回應。
這一段天河,為他們所管,也只有他們在此處,閑來無事“釣魚”,若有誰偷襲,勢要經過河面,早就能被他們發現。
老妪道:“在河裏。”
老翁低頭看去,水底冒出些光來,成漩渦狀。不多時,那漩渦越擴越大,赤光更盛,有尖銳之音傳來,愈發靠近。
他施法将那處的水移開,想探個究竟,無水阻礙後,那音更強了。
二者不由得站起來伸脖子去看。
瞟到什麽。
“快蓋上!”老妪急切道。
老翁不明所以,連忙收了力。
“怎麽了?”老翁道。
老妪來不及說些什麽,又被炸起的河面淋了一身水,徹底沒了脾氣。
她坐回木椅,仰頭嘆氣,道:“自己看吧。”
老翁轉身,只看得一群金鳳凰從天河中飛出來,成群結隊地沖向無邊天際,形成一道金色天線。
他定睛一看,不是金色,而是火焰形成的鳳凰,因火焰聚集太密,才呈現出金色。
水面也出現了一個大洞,便是那裏光芒閃爍。
“真是無緣無故的一次應驗,我只說了火和翅膀,所以就出來了一些火鳳凰?”老翁感到莫名其妙,朝着椅子上的老妪說道。
“恐怕并非如此。”老妪道,手指向遠空。
群火之中,有一道身影,屹立其中。
老翁看過去,仙家多見刁鑽之物,不見尋常之物,那白色衣袍飄不進他的心裏。
而是一根飛揚着的細紅,從大白中延伸出來,不懼火色,寧願被困住一端也要出來。
如此,便被老翁猶年輕的亮眸捕捉到,就此放大,再看不見其他。
赤金色布,白點線紅,宛若天意般降臨。
午時已到,仙鐘響起。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