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金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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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仙言

還是将鬥篷披在身上了。

千歸蘭斟酌考慮。

若他同雲孤光踩石劍騰飛于仙界,真是,同流合污、賊喊捉賊、官官相護、賊心不死……全亂套。

光神,好歹一介上古神君,混得差歸差,好歹是神……名聲還在。

就是他千歸蘭,雖說七界裏面混得不行,但是妖界中,出門在外也還是王子殿下,被各種小妖呼來喊去的。

落魄王子破落宮……什麽小童謠都有他一號。

如今千歸蘭在仙界、神界雖然誰誰不認,但光神可是神,同他這等犯罪小妖混在一起,自降神位了。

于是,雲孤光身着玄蝶袍,雲孤光身披玄蝶鬥篷,雲孤光全身被罩上了。

踏實……


這神剛喝了酒,暗香盈袖,壓過書煙香一頭,獨特極了,哪怕裹得嚴實也能聞到!反而欲蓋彌彰呀。嗬!您這口香,哪能從別人身上聞着?

只覺得香,不知道是哪種香,有時還不知道香從何處來,只見有兩個身影。分不清、分不清,總之有個被蓋住了。

那性質就變了,将這香烏漆麻黑地蓋住了,這豈不是偷香?

活色生香,吐氣如蘭。偷這等好香,罪加一等,上報官府來評一評,家裏長家裏短。

那都是凡間诨話了。

好在這風雨如晦,沒幾個仙知道剛剛有誰喝了,又有誰藏多了這“十萬年風雨如晦”,他們倆乘着石劍飛得順利極了。

三仙殿。

橫橫豎豎三個字,都是簡單的說法,說的尊貴豪氣點,那必須是“仙家最高天大通三靈太上仙金光寶殿”,這還不是全稱,冰山一角。不過極為拗口,一般三仙殿就夠了。

叮——

急促的一聲長鐘響徹仙界,湮滅在鳳鳴中。

‘大麻煩……’

殿中仙打起了精神,看是誰大着膽子敢鳴這仙鐘,不要命了,直接過來擊?三十六道玄關可都沒通。

打開門一看,又趕緊關上,這哪裏是誰,這要問是誰們!多大的冤情,鬧得你們這麽多仙上來擊鐘?

小仙跑回去喊。

“快去請座上三仙!”

“快去請三仙!”

“快三仙!”

“快!”

如此傳下去,傳完,再回到原位,等待三仙指令。甭管外面多亂,萬一三仙來找,你又不在仙位,那你就倒黴了,大責臨頭,外面那些仙就要來擊你了!

仙裏,還有這麽一神一妖在。

“三花聚頂皆是夢。”千歸蘭念道。

“仙到頭來頭到仙。”雲孤光也念道。

二七,十四枚大字,生鑿硬刻地嵌在三仙殿牌匾的左右。左,青銅鍍金仙,右,青銅鍍玉仙。兩個高接天、大無窮的仙像立在兩旁,護着柱上十四字。

左右二仙都是女像,雖不瞪眼、怒目、橫眉,但看上一眼頭面,也是心驚肉跳要做噩夢,兇仙女惡像,震懾八方士。

這二仙,遙遙相望,一仙持着歪七八扭的棒,另一仙持着方平豎直的棍,高高舉起,叉着相疊,是棍棒相加之意。

仙家俗說:“不聽話,那就打!”

仙家又俗說:“棍棒底下出孝子,孝子有賢孫,仙家是孝孝賢賢祥和一片,好!”

好棍!好棒!

千歸蘭看着這二位仙,擺明了是修竹和芭蕉的樣子,雖說不像,但總是讓他熟悉,那股子棍棒相加的感覺。

“這左右兩幅對聯是何意?”千歸蘭問道。

無字不在,那只能某神來說了。

“三仙殿的惡趣味,要不要上去摸摸?”雲孤光道。

千歸蘭轉頭看他,帽下看不到雲孤光的眼睛,只看到唇上勾起一抹笑意,有些興致勃勃的樣子。

惡趣味?什麽惡趣味能堂而皇之地擺到這裏?摸摸就知道了?千歸蘭好奇心油然而生。

“嗯。”

先是踏着石劍來到了左邊。

“三花聚頂皆是夢。”

千歸蘭早早伸出手,等着觸摸,結果飛了幾息,等到離得近時,他的手,還沒有“夢”下“夕”中的那個點大!直到快要貼上才發現,這一個點,幾乎比他腿還長。這“夢”雖夢,卻也真是大夢了!

擡手摸上去。

有白光閃過,千歸蘭下意識閉眼。

眼前驚雷大雨。

他好像成為了大地,斜看着上面。

随後千歸蘭便意識到,不是成為了大地,而是有誰,俯身跪在地上,雙腿并攏,雙手十指張開,前額緊貼着地,渾身是水、是泥,卑微至極、狼狽至極,又萌生出一絲逆意。

于是頭前額依舊貼地,但頭往左轉,依舊整身跪着,但整個右臉貼在了水泥橫行的地上,只用左眼看前方雷電閃爍,千裏狂風、萬裏暴雨。

再窺一墨點。

是一人,那人倒是跪的腰背挺直,且臀不沾腳跟。

如銅一般,立于雨下,滿身是鏽!總歸是鏽,沾雨已滿身是鏽,叫我低頭折腰,不如叫我粉碎!

故而便如同一般,寧碎不折。

比起逆意,這人是通身傲氣托着。布衣布鞋,可見後背麻衣處,拼着幾塊補丁,及肩黑發風打散亂,鐵骨铮铮,雷光陣閃,背影迎光拉長,萌生無限驕意。

逆意看到這驕意,更逆,扭着脖子往上空看去。無垠的長空暗夜,被白電細細割成碎片,又照給空中極亮的光芒。

是仙。

那驕意正在跪仙。

空中不只一仙,點點幾仙,天衣飄飄,垂頭看着這股驕意。雖散亂,但那仙們都是一個姿勢,一腳在前、一腳在後,一手在前、一手在後。

明顯是要走時,被叫住,不知叫了什麽,竟然引得衆仙皆回首垂頭賞下幾眼。可也就幾眼罷了,有仙又吐出什麽話,那驕意一頓,頭擡得更高,可仙家們并不在意那人反應,齊齊背身,歸天了。

随後驕意不驕,逆意也就跟着不逆了,便收回了眼,恨不得臉貼地,泥水蓋面,再擡不起頭。

黑色一片。

千歸蘭驟然睜眼。

是雲孤光将他的手從夢字上拿了下來,高空摸字,下面是群仙躁動,左右兩邊大仙像離得近極,雖不恐高,但看了這一面,踩劍的腿莫名有些酸軟。

真乃仙界。

他也起了興致,左聯右聯的字看上去毫無關系,但還要看右邊是什麽圖畫,再下定論。

千歸蘭側頭說道:“再看看右邊。”

本來招呼一聲就合該看前面,別從劍上墜下去,就算是什麽大事也無,總要避一避狼狽,尤其底下還這麽多仙。

但雲孤光這種抑制不住地保持了好久的笑,讓千歸蘭萌生出疑色,有什麽好笑的?就這十四字惡趣味嗎?

他思來想去……終不得果。

“仙到頭來頭到仙。”

千歸蘭摸上“仙”的右下角。

這一角,不是景色。

而是音聲,聲音不大,引他過去聽之。千歸蘭貼在那角上,聽着音聲意象。

俄而雨驟,拍到地上嘩嘩作響,處處皆是雨,千歸蘭跟着雨聲處處尋意,終于找到一處不同,這處不同!

雨落地,先是砸到石板上,灰石板洇濕成暗棕石板,然後再積成水。雨後來再打下去,便不是清脆的聲音,而是入積水的彈射聲。

這處反而一直清脆無比,就如同,打在肌膚上。打在肌膚上,便會流下去,永遠不會積水,故而永遠清脆。

那這處,顯然有個人。

一時之間,千歸蘭不知自己聽的是逆意還是驕意。無妨,再聽下去便是。正要再靠近些,雲孤光也貼到“仙”字上聽了起來,同他對視。

千歸蘭皺眉,不解其意,但耳邊音聲又換,連忙仔細聽着。

那人嘴裏念叨着什麽。

不大,沒有雷電裂聲大,沒有震雷滾滾聲大,沒有雨打石板大,沒有風吹濕衣大。

“三花聚頂,五氣朝元,入衆妙門,玄之又玄……”

千歸蘭聽得這麽意味深長的一句,依稀記得,這是哪本修煉之書的古語。他當時搜羅所有修煉古法,試圖為自己修上一些靈力,不過都作廢了,這些術法,行不通。

不過,他确定了,這是跪下的,那腰背挺直的驕意之人所說。

這句話,是一女子之音。

但卻并非因女子音才成了驕意。

只因逆意也跪,但是俯跪,寧肯扭彎了脖子看天象,也不肯跪得挺直、擡起頭來,喉嚨就沒順直,喉嚨是彎的。

若是彎喉嚨逆意所言,其音聲必将沙啞、嘔啞聽不進耳裏。而這女子音,雖跪,但跪得直。故而喉嚨也是直的,音聲雖細小但咬字清晰,舒耳。

故為驕意。

“我已修得三花聚頂!可位列金仙!”

那女子喊道,穿透九霄。

顯然,沖着天上的仙們喊的。

仙家回頭,但天下雨、下雷,不下仙。

“幻術,另修。”

得了這四字否決仙語……

但那女子早就被質疑多了,哪怕如今被仙質疑,也不曾退卻。她已經走至這裏,便什麽都經歷過。

“絕無可能!”

那女子怒駁,竟是半分不信。

無音再理。

只餘一聲男子嘆息。

這次是逆意了,因為,音水于地相彈,存于微細間,弱。

…

“這字,從前不在這裏。”雲孤光道,聲音貼石傳來。

“在哪?”

千歸蘭慢慢将臉移開石頭仙角,活動着兩只胳膊緩緩問道。

“在下面。”

雲孤光指指地面。

聞言,千歸蘭低頭望了望下面,脖子一低,動作遲緩,又極慢的撫上左肩,這裏尤為酸痛,是舊傷複發。

只因剛才趴……在仙角聽音……

趴。

千歸蘭捂着左肩僵住,寒毛豎起,渾身生出一股冷意,如同在雨中被澆透,渾身雨意,再加上四肢異樣,這簡直就像剛從對聯裏面出來一樣。

被算計了。

被兩幅仙家對聯。

任誰來了,只要想知道這兩幅對聯的用意,必須要先摸上去,而摸完之後,再摸就顯得自然不突兀,心裏有熟悉之感。

故而先呈畫面。

聽音時,理所當然地趴在上面靠近聽音,姿勢與俯着的跪姿,實在是太相似。若是貼上去,簡直就與方才那逆意男子一模一樣。

故而後呈音聲。

先禮後兵。

若是以前這字實打實地在地上,想要摸“夢”聽“仙”,必須跪在地上,或者躺在地上。就算倒立,手也要碰到上面去,這樣,石柱,也是地。

總之,叫你卑微地聽。

這就是,雲孤光說的惡趣味?

耍到千歸蘭了,這個沒來過仙界,沒來過三仙殿,不知道對聯何意的作亂小妖。

叫他什麽也不知就卑微到地上。

不止他。

這兩幅對聯的用意便是如此。左聯,笑三花聚頂是幻術,做金仙大夢去吧!右聯,仙就是仙,別想着修幻術以成仙!

上面,三仙大殿加棍棒壓着。

對于仙家來說,的确是蔑視下界的惡趣味,雖惡,但有意思。就如同那三仙,也是惡語,但他初聽,也覺得有意思。

原汁原味的惡趣味。

“知道了,下去吧。”千歸蘭道。

“你不明其中真意?”雲孤光問道,并未離開這仙字,有話未盡。

“明白。”

“這兩幅對聯,一聲一色,又可真實感受,是幅很有意思的對聯,歷久彌新。”雲孤光道。

顯然,哪怕是光神,也看得起仙家這兩幅對聯,特意來這裏帶他見識見識。

千歸蘭應了一聲,沒多說什麽。

雲孤光似是察覺到什麽,拉過他,道:“我同你一起跪的。”

沒什麽話想說,只煩雲孤光站在自己左面,拉也是拉了千歸蘭的左臂,有絲絲裂開的拉扯感,胳膊又牽連左肩,一時之間,千歸蘭左邊身子,好似經歷過一場酸雨,要被煉化了。

“你來三仙殿是要做什麽,不是慕名而來?”雲孤光緊着問道。

“聽說的,就來看看。”千歸蘭道。

“聽誰說的?三仙戲法殿?無字?”雲孤光道。

“我就來随便逛逛。”千歸蘭道,失了找茬的心思。

“不喜歡這幅對聯?”雲孤光道。

“很符合仙家,适合刻上這些筆墨。”千歸蘭誠然道。

他此行,其實只為燒書來的,燒完書便又是絕路,走一步看一步的路。買衣也是他主動非想去黑殿看看,也是誤入而已。

思來想去,何必再生事端?不找茬還能遮一遮臉面。

雖說…身體發膚受之父母,自當呵護、保護,将自己當成一個寶貝。但其實…小鳥受幾道傷…也不是壞事。

古書上妖神大人說過,鳥兒被樹枝劃傷所留下的疤痕是榮耀,那是對飛翔的堅持,疤痕掩蓋在羽毛之下,猶如寶藏。龍王大人也說過,龍鱗萬千皆可舍去,只有一片龍鱗——逆鱗,要護好,那或許意味着生命,但更是不屈的象征。

更何況…他也不是因為受傷才來找茬的……

思緒劃過之間,正要催促雲孤光下去,再問他将無字要回來……

旁邊有一樣聽仙角的仙飛來閃去,同時,有股舒服暖流從左臂上湧上來。是雲孤光就着他的胳膊在注什麽靈力,沒有防備,教他得逞了。

感知到,他便立刻将胳膊抽出來。

“你乾什麽?快下去吧。”千歸蘭道。

雲孤光沒說什麽,運劍飛了下去。

千歸蘭還是用妖力一察,之前那些傷口還在,沒有探到雲孤光的靈力,許是來不及凝結就全都散出去了,便放下心來。經脈如同命門,十分重要,要确保其純淨、流通。

石劍落,吹起砂灰四向兩旁,無仙在意,三仙殿前水洩不通,來不及管他們。雲孤光又擊碎石劍,同他一起立在三仙亂殿旁。

千歸蘭思索着,神界東南四北中五天宮,該如何燒……他應該先尋無字。

追蹤探尋,千歸蘭将意識放到千萬火鳳中,很輕易就找到無字在一只小火鳳上,小鳳正叼着幾本書燃滅,而無字靜默一旁,不知道在做什麽。

‘別吵,我在思考’

書上驚現這六個字,千歸蘭憤憤不平,他怎麽不知,這些幻化出來的小鳳還會識字,無字還會思考?

“回來。”千歸蘭操縱一鳳朝無字說道。

無字絲毫未動。

……千歸蘭愁眉不解。

群蹤消散,他難得靜上一靜。

但眼前是十分的亂,亂到……

“诶诶诶小友!小友!”

千歸蘭低頭,是一位稍稍有點“矮”的老婆婆,只到他胸口。見他低頭,老婆婆憨态可掬地一笑,旁邊一個擺滿東西的長桌實在顯眼,帶四個輪子的。

“小友!”那老婆婆一挑眉。

“?”

“幫我看下攤位,仙有三急!”

“……好…好。”

亂到幫仙看着攤位。

千歸蘭轉頭一看,雲孤光不知從哪裏拿了一個椅子,自己早就坐在攤位內側,正将椅子放過來。

他便也坐下了。

仙急…和人急一樣嗎……神仙需要上茅廁嗎?小妖修煉之後,都不會了……成仙了還會嗎……

“仙有三急,愛子民、送祥瑞、修仙途。”雲孤光道。

“喔……”

為什麽…雲孤光為什麽不說的明白些?千歸蘭裝作不在意地看向前面的三仙殿,三仙殿前真亂啊…亂啊…亂啊。

腦海裏卻忍不住想仙的三急,那神呢?神的三急是什麽?神的三急……

“神有三急,救蒼生、賜福祿、護神運。”雲孤光道。

千歸蘭這次應都不應好好應了,極其輕且快地嗯了一聲,拄着頭放空自己,看着殿宇紛紛。

就……很籠統呀,思前想後,神和仙的責任就那些,總歸能猜到的。很……正常的三急,仔細想想、捋順思緒就能想到。

“其實神仙合起來,還另有三急。”雲孤光道。

千歸蘭幫仙看着小攤,耳邊還要聽神的“碎碎念”,忙極了,但他還巴不得自己再忙些。

拿出了一張紙、一根筆,準備畫上一畫這仙界京都。仙家诶~你瞧我來畫~

他畫得認真。

雲孤光說得也認真……但沒說神仙三急。椅子搬過來一點,雙手放在桌子攤上,雲孤光是真開始碎碎念了。

“我在東天宮教書時,東方天總會下雪。別的神君說,東天豔陽意高照,下雪為不詳,作為東天宮……唯一的教書先生,面對不詳大雪,我是萬萬不能置之不理。”雲孤光道。

千歸蘭畫着,停了筆,拿起來抖落抖落,再比照比照三仙殿大小,還有些滿意……接着畫。

“但東西南北中,五個天宮裏,偏偏就東天宮下雪,只能挨個去尋雪的邊界,我先是向南走,追尋雪的南界。”

“沒找到雪的南界,只尋到一片清澈的綠海,那海水很熱,雪落進去,便消融了。旁邊有守海神,守海神跟我說,這雪是東方來的,叫我回去。”

“我便又回到了東天宮,從東天宮,去中天宮,這次有線索了,我未到中天宮,就發現北方雪意盛。”

“轉而,去了北天宮。”

千歸蘭已經用墨線勾完大型了,又拿出一些筆來上色。

仙界之美在于通體的光暈和華貴。那種光不是天上賜予的陽光,也不是清透的月光,也不是搖曳的火光,而是一種由內而外的光氣,獨屬于每座殿宇。

三仙殿,是輝煌大氣的生機之光。

如果忽視中間那極閃亮的鏡子,千歸蘭曾聽說仙界有照妖鏡,會不會就是擺在那呢……

“北方天邊界有大山聳立,與我東方天相鄰,本應綠意遍地,但我去了,卻只見漫天風雪令天地渾然一體,峰上唯餘一亭。”

“那亭的名字有些意思,叫堂前堂,我遠望那亭,裏面有一神,靠近才知,是一靈物,憑借一己之力,幻出東天大雪。”

“那靈物雪身冰目,我問它為何在此,它說等人,我說……等人應該去人界,這裏是神界,無論如何也等不到人。”

“它便說,那人已經死了。我說,人死會成鬼,應去鬼界,神界等不到鬼。又說,為何把雪故意吹往我東方天,不是西方天,不是中天,偏偏是東方天。”

“那靈物說,冬天會下雪,于是便吹往東天,這五個天中,便吹往我東方天。我覺得他沒道理,讓它收回風雪。”

“唉……它不肯啊……不過不肯便不肯……最後也肯了。”

耳邊只餘雲孤光似近似遠、若有若無的嘆息。

千歸蘭早畫完三仙殿門前了,衆仙擁擠相、仙門緊閉相、小桌雜攤相、高聳大仙相、棍棒交加相、群仙鬥法相、塵蓋仙荷相……

還差兩幅對聯的字沒寫上去,幾次動筆,總覺難寫這字,不知筆畫如何銜接…不是哪裏運筆…不知墨濃還是要墨淡……

總歸是早畫完了。

雲孤光不愧當了神界的教書先生,他若是講書,一定很多神仙來聽,多到擠在窗門外也要聽,因他講得好極了……悅耳動聽……是鳥兒喜歡聽的。

千歸蘭也順帶聽了,畫用手、聽用耳,兩不耽誤。見他只停留在嘆息中,怎麽都不說了,不由得轉頭過去。

只見不知何時雲孤光挪動了椅子,往這邊離得近些,怪不得那些聲音如同在耳邊,原來就是在耳邊。

他手裏,俨然正編着什麽東西。

如同千歸蘭一樣,也是兩不耽誤。

那怎麽不說了?

“它怎麽又肯了……”千歸蘭問道。

雲孤光一邊手編着,一邊說。

“我同它打了一架,它沒打過我,風雪便撤了,東方天冰雪消融,又重歸暖意。”

“那……靈物呢?”

“它是從西方天逃出來的靈物,打敗它時,西方天終于來神,将它捉住了。”

“後來呢?”

千歸蘭又緊着說。

“能不能不要,我問一句你答一句?”

神仙有三急,千歸蘭也有三怕。

一怕書無結尾,不得其意。

二怕書字模糊,不得其意。

三怕書紙損壞,不得其意。

身為教書先生,把書講得完整是最基本的,難道神仙不重視這個麽?神生漫長,想來是得不到結果。可他總想求個結果,萬事萬物都有結果,他也想求一個。

雲孤光輕笑了一聲,道:“我可以,你呢?”

顯然,這位教書先生意有所指,反過來将了他一軍,千歸蘭眼神浮過對聯處。

只說:“我也可以……”

聞言,雲孤光手中動作不停,那口中動作也沒有理由停。

“那靈物被困于結界時,又對我說了一番話。它說。”

……

風雪天地,它說。

“他承諾于我,冬天下雪時,他必歸。冬天…一定會下雪,這是一句空話,早知結局。”

“我就同他說。”

“等你多久我都甘願。”

“但冬天時,他死了,入鬼界成鬼,我被抓到西天,都食言了。”

“我便化一場東雪,聊表心意。”

冰目意融,淚滑下成冰。

……

好深情的靈物,可惜,西方天又是抓,東方神又是打。

千歸蘭側枕着右臂躺在桌鋪上,道:“神仙好無情。”

雲孤光笑笑,搖了搖頭。

“你可知,西方天為何要抓它?”

“…為何?”

“那人,原本是西方神下界歷劫所成,就在快要圓滿歸天之際,那靈物暗害他,奪下了他的神格,令那西方神變成了普通凡人。神成凡人,絕望至極時,便自殺成鬼。”

“靈物便成了神。”

“西方天本想分離神格,但那神格和靈物融合到了極致,就像它本來自有的。沒辦法,只能限制它。”雲孤光道。

千歸蘭早就被驚得坐了起來。

“那靈物竟還如此深情?!簡直像作戲。”他道。

“是否做戲,一問便知。鬼面鏡可通鬼界,我就問那靈物,想不想再見到那鬼,它說想。我便允了……”

……

雪身冰目。

“光神,若能再見他一面,我便為你當牛做馬,成為一枚西方天的暗子!”

“不需要。”

“西方天趁你下界游歷,傳你鬼面琺琅雲紋鏡,想誘你入鬼,再不得回神界,難道你不在乎?!”

“……”

“那…那魔女魂魄呢?!魔族魔女紅绫,她的一絲魂魄也是西方天送到你手上的,想引你入魔!”

“……”

靈物已然明極,光神自然有想要之物,才千裏迢迢親自來尋,又擋住了西方天諸神。不然……它一介俗物,東方天何必由光神出馬……自是故意令它求情,故意救它,故意給它一線生機。

“你不妨直說,想要什麽。”

“你的靈丹。”

“好。”

……

“那靈物見完那鬼,便同我說心意已了,存死意,便取出靈丹送我,想神身歸天,消散于世間。”雲孤光道。

“啊……既然如此,何必當初?”千歸蘭道。

“就是說啊,何必當初呢,可能靈物本無情吧。唉……我一介天神,怎麽能收它靈丹,還眼睜睜地看着它死?所以……”雲孤光道。

“所以?”

“我勉為其難地用鬼面鏡通連鬼界,直接送它去了,至于以後的事,看它造化吧……”雲孤光道。

“啊……真是神仙傳記呀。”

千歸蘭又想到什麽。

“那、那西方天豈不是會找你麻煩?放走了它,遭殃的是你。”千歸蘭道。

“确實麻煩點,沒辦法,那靈物實在可憐,臨走前還送了靈丹給我。瞧着心善吶……沒準,有苦衷。”雲孤光道。

苦衷…千歸蘭想不通,既奪了神格,再苦衷,又能又什麽苦衷?不過,雲孤光幫都幫了,這純粹是他的好意,也不好反駁、針對。

想來,雲孤光也是一個好神。但千歸蘭不敢再誇,怕又聽到什麽,神仙中無好壞,都各司其職。若是誇出口,他又該被批主觀臆斷了。

“那它現在怎麽樣了?”千歸蘭道。

“不知,應該是過的很好。”雲孤光道。

“為什麽這麽說?”

“它若死了,靈丹也會碎,但如今……這靈丹還好好的在我這裏。”

雲孤光停了手中動作,拿出鬼面鏡,鏡面對着千歸蘭,千歸蘭看着黃鏡中的自己,不一會兒就發現。

鏡面發生了一些變化。

黃鏡幻化出一片大雪,随後是一亭,牌匾有字,真是堂前堂。再往下照過去,雪身冰目,正是那靈物,它正凝化出自己的靈丹,靈丹通體透明,呈淡藍色。

随後丹後面暗了下去,只餘一丹,飄過一些字。

“鏡含相思堂前雪,靈鬼離別東方寒。但為君故再一見,神光方得靈妙丹。——白無雙”

一閃而過,但千歸蘭過目不忘,哪怕是小字、暗字、無字。

只是這詩,完全是靈丹的背景板,就如同它一閃而過一樣,白字劃過去,留淡藍清靈丹。

那丹,飄地離鏡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白光刺目閃過,千歸蘭緊閉眼躲着,察覺白光消失才睜眼,眼前,那丹飄着。

就在此地。

“這靈丹,為靈物之心,它抵禦病、災、疾、害,可保凡人不死、保妖魂不滅、保鬼魂不散,實為凡間難求之物。”

雲孤光說着,伸手拿下那靈丹,将它按到手中編織之物上,那編織之物“活”了,動起來了,前臂搖搖擺擺地“探尋”着。

千歸蘭一看,是只棕樹葉編織而成的臂金龜,這觸角的長度和龜身大小,實在是很像他曾長養過的一只。

只不過那只顏色繁多,這只為木青色,但被賦予靈丹之後,也通體散發的淡彩光暈,很有靈氣。

含着靈丹的臂金龜,被手托舉着送過來。

“我是神,此物對我無用,糟踐它了。”

“送你。”

雲孤光依舊沒露眼,下半張臉無甚笑意,語氣也是極為平淡,玄蝶鬥篷上,灰砂蒙了一層,肩膀上砂更多,積成一個小山堆,簌簌落下。

似雪中歸途人。

救了一只臂金龜,給他看。

千歸蘭伸手碰了碰棕編臂金龜的前臂,碰着他的手,有些癢,左臂也酥酥麻麻。他收回手隔着衣服摸了摸,疼意也無了,一瞬間全然好了,真的是…靈物。

萬籁俱寂。

唯有臂金龜細小的叫聲,這種像人抽氣的細小聲,他早在小時候識別過無數遍,縱使林中花鳥魚蟲齊聲共鳴,也能聽得。

但唯獨有一只很特別,那是他無意間接好前臂的一只臂金龜,無緣,與這只來得相象極了。

千歸蘭伸出手,那臂金龜片刻不猶豫,爬到了他的手上,雲孤光編得細致,連前臂上的倒刺都編了,腿節上的齒突也編了……

“它好漂亮。”

“屬于你的。”

好漂亮……

屬于他的。

千歸蘭又不敢擡頭了,但雲孤光好似仍有話對他說,敲了敲那只臂金龜,臂金龜一跳,引得千歸蘭望過去。

仍是半張臉。

“那對聯中的女子,名無聊。”

千歸蘭下意識聽着。

這女子在他看來,十足地卑,同他一樣……

“她,曾是人族中的奇女子,最有名的,方是她修得三花聚頂,半步金仙。”

“但終究是以實為虛、幻夢一場,無聊所為,看起來像仙法,但其實,是以奇門相術捏造而成。”

“她不甘心,尋得邪術,将自己的三魂七魄分開,各修異術,再尋修仙路。”

“就在她快要分散消失之際,人間終于迎來修道成仙的機緣。”

“她本來,可成神。每魂每魄都有神姿神彩,其奇門相術,本就是天賦之才,只是用錯了地方、修錯了門道。”

“但那時,無聊已經将自己分成了三個人,三個人各有心智、性情各異,不肯再合三為一,同時也情深義重、團結一心,不肯讓任何一人消散。”

“于是,三人最後争相成仙,共同治理這三仙殿。三仙殚心竭慮,将仙界治理的繁榮昌盛。”

“這副對聯,是她們親手所刻。左右,說的都是她們,既傷心又猖狂,頗為大言不慚。”

“萱草、修竹、芭蕉,便是無聊。”

“無聊,窮盡一生,終得仙途。三仙得她心意,将仙界看的萬分重要,神界在她們眼裏,也不足為道。”

“她們并非瞧不起人族,只是把仙看的太重。修得正果之日,三姐妹激動萬分,向人族大送仙運,被神界制止,才停手。”

雲孤光又似方才碎碎念一樣,說出來這對聯背後“含義”。

千歸蘭嘴巴微張,沒有反應,所有反應都你沖我撞地擠起來,争着發散,但這麽一争,直接讓心裏不知怎麽回事了,停了一瞬。

也是一瞬,千歸蘭明了其意。

這二對聯、十四字,囊括了“無聊”的一生。對天地來說,“無聊”早就死了,死在三花聚頂的幻夢裏。

而天地迎來了新的三個孩子,個個英明神武,敢罵神、不敬神、瞧不起神,是為仙,更當之為仙的典範。

這三仙是天地想要的。

而“無聊”呢?與其說“無聊”和萱草、修竹、芭蕉是同心同體或同心異體,不如說這三仙,是“無聊”的孩子。“無聊”她步步為營啊!不知到萬千世界的哪裏,才得來了這三子。

這是足以诠釋她的三子。既有她有的,又有她沒有、但期望的!

“無聊”道。

你瞧啊,大家瞧啊,神仙,你們瞧啊。我無聊足以匹敵天地,孕育三子皆可成仙!且馭得仙界萬民!不是我無聊錯了,而是生不逢時!與天地為敵!

憤憤不平。

而三仙接受了這股憤憤不平,因為,“無聊”是真的愛她們,她把自己最好的三魂七魄都給了她們,并處處搜尋最好的靈氣奧妙孕化她們,教化之恩、養育之恩、開智之恩!把她們養化的,令天地、神、仙都來争她們。

這樣的“無聊”,這樣的“無聊”,如何不值得她們三姐妹愛上一愛?

故而,三仙也承了“無聊”的幻夢。

寫下“三花聚頂皆為夢”。

天地、諸神、諸仙,你不是說這是夢嗎?這話誰來說都不作數,旁人說都不作數,只有本人來說,才算服軟,那就本人來說,“無聊”來說。

“無聊”說了,這是夢。

“三花聚頂皆為夢。”

但天地、神不這麽認為,三仙跟無聊,兩模兩樣,魂魄和其它精氣有何不同,同為天地的子民,子民,不可以創造子民!

三仙既寫下這七字,就像否決了前塵,否決了無聊。好像委屈十足,身體裏,居然有部分是夢……

于是天地、神,便下問,你們、三仙,要不要去除幻夢?舍棄其中無聊的一部分,去了那幻夢一場!來迎仙界之旅!

三仙得逞了。

這就是她們想要的。

這是“無聊”和三仙共同想要的,一口氣,一口惡氣,最後差出來的一口氣,萬萬不能少,神和天地,壓在仙頭上的,你們都要被耍進來。

于是三仙再提筆。

寫下“仙到頭來頭到仙”。

這句話,仍是誰來寫都不行。成仙的寫?傲氣!牛氣!王八氣!沒成仙的寫?傲氣!狂氣!傻氣!吃到葡萄說葡萄澀得難吃,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到牙疼。

誰信?

需得是,一個沒有成仙,但是又成仙了的人來寫,才算行。誰來?“無聊”來。不算成仙第一人,也不算金仙第一人。神認了,是奇女子。

“無聊”說了,老子就是仙。

“仙到頭來頭到仙。”

至此,實為三仙态度,也是“無聊”的态度。好好好,如今走到現在,不同你扯幻夢了,你就說我是不是仙吧?

這句話,是天地、神,甚至仙不敢答的一句話。是,則是說錯了,不是,那三仙又從何而來?

啞巴虧。

不懂的。就是最初不明所以,只得七字的天地、神、仙,以為“無聊”和三仙服軟了,擺了這樣一個卑躬屈膝的七字呈上來。

還有千歸蘭這樣,得了十四字但新來的小妖,全然不知。被騙進去,與無聊一樣匍匐在地,甚至比無聊還髒、卑微,以頭搶地耳。

懂了的。自然是得了十四字和全貌的諸位了。算計的就是所有,誰都要騙進去,才好教我“無聊”暢快、暢快。這……着實是一種惡趣味。

那怎麽破局?

不信就是了、不認就是了,虛的、假的、無常的。氣急敗壞、破罐子破摔。

道一句:“無聊!”

反應過來!怒極!

再道一句:“無聊死了!”

诶呦喂!我的老天爺老地母,您啊,諸位看官、聽客,還是別說了……吃這啞巴虧吧。

于是,千歸蘭,默。

……

千歸蘭神游許久,暗道:“還真是三花聚頂皆為幻,仙到頭來頭到仙。”

随後便無所适從,他也不知該說什麽,吃了個啞巴虧。還好,雲孤光是個教書先生,他只負責說,不負責聽。

但千歸蘭一向是自己讀書、自己聽的,暗地裏就尴尬地羞紅了臉,久久不能散……只能敲敲臂金龜,來緩解些不自在。

他将臂金龜收與戒中,低頭想完成那幅畫。

可上面對聯處早已填滿了十四字,筆跡、筆形可見,運筆和他一模一樣,幾乎就是他親手寫下的字。

千歸蘭疑惑地拿起來抖落抖落,上面痕跡不假。

但明明未寫過,寫下之字,他從來過目不忘……是出神時寫下的?還是怎麽回事……

“畫得真不錯阿。”

“字也不錯。”

“這樣的字,就該寫我的十四金言。”

“切……要寫,也是寫我的十四金言。”

“都別吵了!寫我的十四金言!”

千歸蘭左右看看,萱草、修竹、芭蕉,半彎着腰,正看着他的畫作。這這這三姐妹,什麽時候來的?若是剛來還好,若是久來?

糟糕、糟糕。

千歸蘭默不作聲,僵住。

“你一路向北,我們還尋思,沒準會在三仙殿前見到你,結果,神了,真見到了。”左面萱草道。

“應該是仙了。”右面修竹道。

萱草認同地點頭,又說:“給你家光神送了只八卦爐過去,記得叫他收了,下次你別偷着來戲法殿了。”

“下次從後門進。”右面修竹道。

“讓光神從正門進。”左面萱草道。

千歸蘭點點頭。

三仙眼神交流片刻。

“這螺甸紫色的袍子含珠光,一向是難穿好的,雖說是鄭好那丫頭不喜歡的,但好在什麽?好在她脾氣好,好在你穿得好,好在她以前喜歡紫色,你一穿,這沒準啊!”右面芭蕉道。

“沒準就又喜歡上了。”右面修竹道。

“我們仨也算促成一段姻緣。”左面萱草道。

“到時候來鴻士街辦喜事,酒水算我們仙界的。”右面芭蕉道。

“對了,記得問問,光神讨厭什麽花樣的衣裳,再問問,是不是不洗澡。”左面萱草道。

千歸蘭點點頭。

“瞧你長得冷,原來這麽乖,怪不得為光神辦事。”芭蕉道,萱草輕哼,修竹意味深長地來回瞟了他一眼。

千歸蘭可有些怵這雙水色眼睛,急忙偏頭。

三姐妹一哄而散,離開了這處不起眼的小桌鋪,走着四方步就過去了。雖說人族四方步處處常見,神仙更是都走四方步。

但這三姐妹的四方步很是誇張,像是他曾在玄機門看戲曲時見到的。雖不失美感與霸氣,但着實誇張。

衆仙一見她們來了,争相大喊:“三仙到!”

“三仙到!諸位避讓!”

“避讓!”

“三仙駕到!”

死活把門口處讓開了。

仙門大開。

萱草抱臂立于中間,氣勢洶洶地領着修竹和芭蕉進去了,大步流星,仙力暴動,威壓輕洩。

衆仙見三仙進去了,倒也祥和一片了,你給我鞠躬,我同你道歉,又是拍肩膀,又是拍胳膊。像是好兄弟上戰場後,互相攙扶着回軍營。剛才還大紅臉的……

千歸蘭一會又想“無聊”,一會又想三仙,總歸是情緒不無聊了,糾結、掙紮有趣的很。

仙家惡趣味,名副其實。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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