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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歸蘭放下心中荼蘼,好似少了些迷途,也就行的果敢。
如鳥兒入林般躲開地上的牡丹花,直接到了正在作舞的呈笑面前。
衣袍繁榮,他早就習慣滿身牽挂地與世上所有相會。
彼時,他俯視她,今時,他仰視她。
好似轉變了什麽,但千歸蘭卻覺這應該是對極了。此仙牡丹國色,萬丈華光,當應仰視來看。若不是火鳳燒仙界,他也想召來幾只鳥,為此仙作陪。
而呈笑,此行不為別的,就為了帶來“笑”,無論是什麽笑。故而……身邊充滿有些俗氣的彩霧,嘴角那顆黑痣被描的大了一圈、黑了幾度,眼角色彩故意抹得不均勻,頭上大花也是插了三只,歪扭不端正。
這,總該笑了吧。
“天女散仙花,福澤滿仙家,老身呈笑仙是也。”
“小友,你紫氣東來,當領一花。”呈笑道。
“嗯。”
千歸蘭聽得當真,并未心疑,雙手交疊,微舉過頭頂,琵琶袖不甚合身,微大,滑落下去,等着呈笑将花放到手上來。
對于神家、仙家,向來是垂眼以示尊敬,但…只是純粹看着呈笑,并無不敬。他伸手接花,也不好不去看吧?重要的是…他想看。
但呈笑此時滑稽百出的樣子,看見這雙眼睛透出來的清明,不免為之一頓。
只因要送的花,壓根兒不是正經花,就如同呈笑不是正經仙。她是笑面仙,總歸是要滑稽可笑的,正經不得。
這花,便怪得很,落到手裏,變成蟲子,蟲,好幾節,沾點土,咦……妙。或是一朵會炸開的假花,一碰便炸出粉霧,熏了一頭。再或是會飛,追着跑也追不到。
許多許多……捉弄的。
神仙都知她是笑面仙,往往有備而來。哪怕是稚兒,一雙笑意眸子,也是等待驚喜的笑意。
可面前這…不知哪裏來的新“主顧”,此時尤像那些下界子民一般,心悅誠服的樣子,等上她播撒一點真正的笑意。
如此便算了,凡間之物不必大費心思,心裏的俗欲都易滿足。
但又不同于下界子民,呈笑方才推着桌鋪一看便懂。觀衣可知,這位新主顧,許大有來頭。
不然,也不必讓神君費心思下仙界來請她這小仙來逗樂。或許是哪個走後門上去的小神……被哪方天藏着掖着先來逛逛。
見不得人,處于濁地。
若這麽想,這眼神難得可貴。
呈笑歷苦,才升仙,成仙時已年入半百,以半百年歲觀神,不得其眼中傲意,只得空意。
神,眼中什麽都無,無情、無義、無欲、無念……大無之象,才造出大千世界。
這孩子,不似仙童機靈氣,也不似凡童傻氣,只若稚子純真。
呈笑便覺,她也該真上一真。
便破了笑面仙的慣例,呈上一朵真正的牡丹,給這紫袍男子。
呈笑老臉得意地笑,手叉着腰在半空飄着,兩側嘴角恨不得飄上天去,黑痣更是随着嘴角去了,兩只眼睛垂下看着這紫袍。
她暗道:“如了你心意,想必會高興壞了……我笑面仙在,定讓你開懷大笑。”
但只聽。
“你頭上帶的…怎麽是芍藥花?”
一股子委屈酸澀味兒。
“你像牡丹…散的花也是牡丹…怎麽偏偏頭上帶了三朵芍藥?可是…不認識牡丹和芍藥?分不開它們?”
更濃了。
呈笑面上淡定極了,先是讓自己從空中降落下來,往側面走了幾步,再左笑笑、右笑笑,左看看、右看看,慈祥的很,引得千歸蘭跟着她走。
實則,呈笑先是心中質疑,她哪裏像牡丹?喔……不,不是她哪裏像牡丹,而是沒有別的仙說過她像牡丹。
牡丹長的那樣大氣、美麗,如果她像牡丹,早該被誇得天花亂墜了,何該被笑聲嘲弄呢?
她若真的像牡丹,也不用等到成仙之後的幾百年,今日,才等來這一句吧?
呈笑确定,這男子怕不是在弄虛作假,尋老婆子開心,可他眼神又不假。讓呈笑為難。
至于……頭帶芍藥,不是她不認,而是她私心……
“我和牡丹又不勾邊,帶那種花做什麽?”呈笑道。
呈笑仰頭,新主顧也低頭,不過看的是那朵牡丹,這滿臉,別提了,是呈笑最不想看見的愁意。也不算太愁,就是不快,可呈笑就是為笑而來,不笑,就是對呈笑的大不敬。
她有意反着來,叫他好生笑上一笑。
“芍藥…也美,可它與牡丹,是極為相反的花。芍藥妖嬈、纏綿豔麗,不比牡丹雍容,你,當是最适合牡丹。”
“牡丹、芍藥都好,我帶來純粹覺得好看,長的也差不多嘛!看這芍藥,和我比,誰嬌?”呈笑道。
“差很多,不可混為一談……你不喜歡牡丹嗎?”
“哎呀,一般一般,這天女散花,散的都是牡丹,旁的花,我們是散不得的。散牡丹都散累了,頭上帶幾朵芍藥解悶罷了,做一回風流客。”呈笑道。
“可是你很适合牡丹,像牡丹,幾乎,就是牡丹。”
“你是百花仙子麽?牡丹、芍藥,哪裏需要分的這麽清,總歸是放在頭上的。你若是喜歡牡丹,我不是送你一朵?莫要與我争論不休!”呈笑道。
“我不是百花仙子……”千歸蘭道。
可他是鳥兒……鳥族是最知道花族争奇鬥豔的,但凡認錯她們,都會被罵個不停。而他是個合格的鳥兒,不說那些樸素的白花,花王牡丹,是絕對不會錯認的。連帶着,小跟班芍藥也識的清。
他還以為,呈笑雖不是花仙,但也懂花,知道自己是牡丹,便撒牡丹漫天。
靠近一看,千歸蘭才注意到,這呈笑頭上,帶着的是三朵芍藥。
他便有些焦急。
“不是百花仙子,就管不了花的事,除非你去叫什麽牡丹仙子和芍藥仙子來同我理論。”呈笑叉着腰道。
不說滿臉怒意,只是不快。
但在呈笑臉上見到不快,少之又少,別提呈笑是“有名”的笑面仙,已是又像方才桌鋪那裏一樣。
慌亂之中亦引竊竊私語。
“吵起來了,和呈笑!”
“這仙能和呈笑罵起來!絕了,那得是多惹厭啊!”
“就是就是,連呈笑都不給他好臉色看!”
“天吶……”
“呈笑脾氣好的不行,如今,瞧瞧,臉都氣得變色了。”
這群仙,看熱鬧不嫌事大,哪怕被砂嗆了嗓子也要笑着看,被砂迷了眼睛也要揉着看。
全然沒發現這被嘲弄的,除了被他們說笑,什麽事都沒有。
但千歸蘭仍沒料到會如此,他不是愛争辯不休的妖,只是方才急上心頭,又覺……呈笑如牡丹一般,讓他親近。
眼下,進,呈笑定然生氣,退,遭仙恥笑。他一向怕難堪之景,悄聲嘲笑還好,躲得開。但此時,衆仙幾乎是……圍着此處的,他便不動了。
再熱鬧的景。只要他不作反應,看熱鬧的鳳、妖什麽的,都會嘻嘻哈哈散了,站的再久點,同他“吵”起來的,也會覺得無趣,自行走了。
這樣一切就會歸于平靜。
只是以往,他獨身受辱,今日,可憐了這朵手中牡丹同他作伴,一同挨笑……
“呈笑,你該走了。”
有神傳音,言了一句。
可呈笑沒準備好。
呈笑還等新主顧同他再說上一說,她可有好多理論等着,什麽牡丹是花王、芍藥是花相、牡丹和芍藥之間的糾葛。她能說上許久。
她可不準備就這麽走了。
眼見着新主顧整個都被玄色鬥篷罩住,她送出去的牡丹花阿,主顧身上的珠光紫袍阿,稚子眼眸阿,還有那雙她才發現的耳環。這些,這些,都被暗玄之色蓋沒了。
呈笑想都沒想,就要上去拉扯。她一貫與仙親善,胡鬧極了,時不時撒潑打滾使出渾身解數,早就習慣動手動腳了。
不過手還未碰到,她餘光便能窺探到另一暗袍底下的神情,不甚熟悉,卻能感知,這股莫名顫意,是來自神的威壓。得這神色,呈笑的手便僵住了,抖了幾抖,随即又似碎裂落地般垂在兩側,擡不起來,全然不受控制。
正是方才傳音之神。
眼含制止,不容置疑,震懾仙形。
…不久。
光神已經帶新主顧走了,唯有呈笑留在原地,神帶着滿身威壓離開,她便逐漸恢複了控制。當下反應過來,極力閉眼穩定仙心,卻又受此時天上異象所擾,噴出一口鮮血,澆到牡丹上,澆到灰砂上。
她乾淨利落的擦掉嘴角餘留,坐在地上便開始運法固心,神色沉郁,雖有老色,卻再無滑稽之色。她并非滑稽之仙,只是笑面仙。
呈笑觀遠處異象紅光,諸煙四起,心中雜亂想不出個緣由,只能暗定心神,本也不是她該想的。
她只是後怕。
神令,她竟忽視了一次。
不說忽視會有什麽後果,只是神與仙來說,一個承運天地,一個承運天地子民。仙看神,天生會有種心底的信任,更有心底的認同。
故而不會無故相違。
若是違背,是仙的本心出了問題。
呈笑第一次忽視神令。
因什麽?就因跟稚兒理論幾句牡丹和芍藥?就憑二花……何至于此,何至于讓呈笑不敬天神。
何至于此……
……
何至于此!
雲孤光帶着千歸蘭腳下生風,亂街疾步走着,倒是憑生了幾分怒意,是誰來這小鳳凰面前都要變了個大花樣嗎?
呈笑是他千挑萬選出來的笑面仙,不說萬無一失,怎麽也不至于讓千歸蘭如此心澀吧?他請來呈笑,就是想為自己兜個底,叫小鳳凰總歸是笑模笑樣。
一轉頭……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何至于此。
他走着走着,實在是覺得不行,須得看一眼鳳凰,看看鳳凰什麽樣子,心裏存個底,才安心。
雲孤光拐着鳳凰,閃身進了一小巷,裏面仙霧暗行,不知有無仙家,他們只停在巷口。雲孤光扒過鳳凰的肩膀,就低頭拿下千歸蘭頭上的兜帽,像掀蓋頭一般急。
掀完卻不急了。
鳳凰面色如常,臨近口處的唇上,有一點水光,嘴巴還動了動,顯然嚼着什麽。
雲孤光皺眉,捏住他的下巴要他張嘴。
“吃的什麽?”
千歸蘭感應着無字離自己越來越近,也就一直跟着雲孤光走了,進入小巷裏,也只當拐了個彎。直到被掀了兜帽還不知怎麽回事。
就聽雲孤光問在吃什麽。
走路吃東西,實為不良。
他有些心虛,“花啊……”
千歸蘭擡起手,俨然是剛才那朵牡丹花,花瓣分布不均,被拔了許多。
拔下來吃了。
雲孤光松開他的下巴。
“你,不生氣?”
千歸蘭手裏有一搭沒一搭的碰着牡丹花,小花嬌弱,好在這鳳凰手勁兒小、動作輕,花瓣依然俏麗。
他自然是有極小的、一絲絲的、甚微的氣在,雲孤光不問也會馬上消散。但雲孤光一問……散到這裏也可以。
“生氣什麽?牡丹不認自己是牡丹,反把自己比作芍藥。那豈不就是,以國色之顏行妖豔之事?她自己定會覺得萬分矛盾。我氣什麽……”千歸蘭道。
“那你,也不難過?”
千歸蘭不再磋磨手中的嬌花,轉而繞起了花莖,一些花粉被抖落出來,散發一些牡丹芳香。
“她要比我難過一百倍才是!我從沒見過有牡丹花想做芍藥的,天下百花,明裏暗裏都瞧着牡丹、盯着牡丹。牡丹心裏不知多高興……她偏以牡丹之姿做芍藥,着實…着實假,引假蝶、招假蜂,咬上她,她就知道痛了。到時候定會哭出來。”千歸蘭道。
雲孤光聽之,放下心來。
“……倒是我多慮了。”
“你為天神,想的縱然是多極了。太愁,會一夜白頭,你不怕嗎?”千歸蘭道。
醫書有言。壓力大,發掉。愁絲多,發白。精神差,發短。
雲孤光雖為天神,容顏飽滿、充滿靈氣,但…他有呼吸,那就仍是血肉之軀,既是血肉之軀,也要多加愛護。
醫者不自醫,病者卻自病。
他作為醫者,應當多多提點病者才是。
好歹,存了仁心。
“怕,我怕啊……”
聽了小妖詢問,這神,呢喃細語出來幾個字,也只有此小處能聽清,稍微離得再遠些,聲音就會被外面的呼喊聲壓住,或是被飛砂沖散。
“吃吧,吃光了這朵牡丹,再出去。”
雲孤光提起鬥篷,隔住風砂與吵鬧。
同時也隔住了光。
千歸蘭想吃許久了,小花生來,應是給小鳥吃的,他私以為是這樣。吃什麽長什麽,吃了牡丹,會長的更漂亮……
他輕扯下來一瓣,放入口中。
嘿……這小鳥貪着,只顧自己吃。
雲孤光只能看着他吃。
一片一片又一片,沒入口中皆不見。
東方天宮本就不少鮮花,也曾被某位天神讨厭過,只因,百花争豔,香味更是不顧一切的往外散。
妖神還好,喜歡。
但是那位正神,受不了這股子争鬥香味。叫神都給除去了。
後來嘛……後來還是覺得要養起花來,自己不會養沒事,留着以後用,養不好也能派上大用場。
故而東天宮又重現花意。
光神便見過了百花。
從前,做石頭時,花朵極大,做大樹時,花朵極小。
如今,以養花者來看……花,長的正合适的大小。花瓣色澤也是相得益彰。
就比如,這牡丹花瓣,柔軟白嫩,透露些紅粉意,最好是含上一含,浸潤整片花瓣,讓其香留存于口。再順着紋理舔上一舔,感受花脈的錯亂,更能體會其堅韌、彎而不折,再挑弄,只會順着慣意抖抖。
而其,就如同羽毛般,更是輕薄,很容易掌控住,躲不開,牙齒輕輕一咬,便能在白瓣上留下絲絲痕跡,咬多大,便留多大的印子,哪怕沒有咬破,也會清晰可見。咬過後,瓣還會凝出花汁,浸潤口中。
這都是花之姿。
雲孤光眼前就有一朵國色天香的花,美得…美得令他動情。
牡丹。
雲孤光沉溺于此……
“你也喜食花嗎?”千歸蘭問道。
他不經意擡頭,看見。
這神,一動不動,令他覺得有些羞澀意,是自己在吃獨食……雖說分享是人族傳承已久的美德,但本來一朵花就不夠兩個人吃的,哪怕花瓣層疊,可也不經吃。
雲孤光聞言,好似有些疲憊,閉着眼,擡起手實實在在地摸了摸山根,讓自己清醒清醒,才說。
“還好,未吃過。”
“給你。”千歸蘭道。
他拽下一片花瓣送過去,塞到雲孤光手心裏。
“你就拿一片花瓣打發了我?”雲孤光道,虛握住輕飄飄的花瓣。
“那…你想吃多少?這花……很好吃,還是牡丹,很漂亮。你若喜歡,便多吃些。”千歸蘭道。
“你吃罷,這些,不夠我吃。你吃便好。”雲孤光道,又将那花瓣放回花心上。
“嗯……”
好大方的神。
千歸蘭也不再細品,趕緊将牡丹群瓣吃了,只留下一些殘留的幼小花瓣。
他有些猶豫……要不要全吃了,但是這些未成熟的小花瓣,很難吃,又硬又苦。
不是他不想吃,是所有的鳥兒也不喜吃。可是剩下幾瓣,又很……
千歸蘭看着……猶豫不決。
恰好。
“吃好了?”雲孤光低聲問道。
“嗯。”
花莖、花心、殘餘花瓣燃起,化為灰燼。
但光還是沒透過來。
千歸蘭側頭望着,差一點,就想說什麽,手酸否?胳膊酸否?沒問,怕惹上,讓他捶去酸氣。
到時,雲孤光不酸了,都轉移到他手上來了。他手酸一些無事,就是帶了很多戒指,去錘反而幫了倒忙。
所以還是不打擾的好。
他想到方才,便問:“神仙有哪三急?”
“你應當見過,可猜得到?”雲孤光道。
千歸蘭微微後仰,背貼着放松,實實地靠在身後的牆上,也不在乎有光無光了。
這是一個值得深思熟慮的問題。
若是單是猜神仙三急,他斷然不會如此嚴陣以待,可“見過”,這……是在考他的眼力?
“釣魚。”
第一急,當為釣魚。
他破天洞入仙界,遇一老夫婦,河中無魚,那老夫婦卻仍舊擺着魚杆。
實在是急。
急得不等魚生出來就開始釣!天曉得!魚苗是釣不得的!實在太急。
“讀書。”
第二急,當為讀書。
他孤身潛入黃金紅玉翡翠城,這近千座城,無一仙發現他身上線頭頗多,不是天衣。就連同他搭話的那仙,也是問他讀的什麽書。
實在是急。
急得除了書,什麽都看不進眼裏了,他當時,錯漏百出,萬幸入書城,否則……怕是遭問起,隐瞞不住。
“第三急……”
“養花。”
第三急,當為養花。
他養花,但不愛花,曾自诩急切。他養花多為食……可仙家好似更加急,不懂其意的養花。
實在是急。
急的不明花意便拿來散、拿來養,既養了花,總歸要知其意……教花活的……明白……
此三,是他看來,仙家太急的地方。
“不是此三,可要再猜?”雲孤光道。
“你且說來,我聽聽。”千歸蘭道。
雲孤光胳膊果然不酸,又将鬥篷往上提了提,住在牆上,隔着外面更為嚴實了,什麽也進不過來,像兩個空間。
“第一急,喜迎親。第二急,拜天地。第三急,入洞房。”雲孤光輕聲道。
這……千歸蘭确實見過,再一條街的路口望了一眼,鴻士街,只是并未細看。比起神、仙,神仙的急,也太小了。
“你們神仙的急,怎麽全急在一樣事上?”千歸蘭問道。
“這可是三件事。”
雲孤光揚揚三根手指。
千歸蘭将他得意的三根手指按下去,“那你說說是為何?”
雲孤光左手聚象,紅色流光線條勾勒出栩栩如生的幾個場景。花轎、花馬、嫁妝、唢吶……實在為十裏紅妝之景,幾根線條動來動去,上演着一場小戲。
“喜迎親。凡間三十年做一萬工轎,十二年做一千工床,三年一套鳳冠霞帔……這些,天界一日便成。此等身外之物,都無需去急。唯有八擡大轎,十裏紅妝,實在急壞了神仙。”
“這十裏,不得飛、不得移、不得省,實打實地共同走過十裏,方為明媒正娶。新人自然是急。”
“此為第一急,喜迎親,身急。”雲孤光道。
微弱紅光為講者面上增色,有喜增喜、有悲增悲,可……雲孤光面上不說淡然無色,只能還算平靜,透露出一點不拒千裏的善意。
語氣也十分平和,倒為這,看似“輕浮”的話語落實了可能性。
說不定說不定,真是真的。
雲孤光五指捏散線條,又重新散出幾根七彩流絲的光線,這次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許是天家秘密,才如此晦澀。
“拜天地。凡間只需拜天地、拜高堂、對拜。神仙不同,要拜上九重天、九重地、九位神、九位仙,一一拜過去,一一求同意。”
“拜,不急,急在天、地若不肯,需拜道肯為止,一遍一遍的拜。這……不知何時同意,雖然拜着天地,但心裏急。求得同意,方算白頭偕老。”
“此為第二急,拜天地,心急。”雲孤光道。
“入洞房。倒是最不急……”
話音一轉。
“可也最急。”
又現紅光,與黃光交織到一起,幾根線顯出龍、鳳,龍游鳳舞,環繞了幾圈後化為一對花燭。
“一對龍鳳花燭,必須燃盡,才算舉案齊眉。洞房花燭夜,需得喚仙使、神獸盯着這對花燭,不得滅掉。”
“可入洞房前,早就喝了合卺酒,哪還在意龍鳳燭旁有誰,總是被笑性急。”
“此為第三急,入洞房,性急。”雲孤光道。
龍鳳花燭又變,變為水波上的曲線,輾轉散滅。
“身急、心急、性急,為神仙三急。”
雲孤光說完,撚了撚手,面如無波湖水,清澈透明,什麽暗藏也無。
聽完這三急,千歸蘭倒是覺得情有可原,身、心,倒還易理解,只是這第三急……應是大戶人家才需要侍從,神仙也需要?
“……你們神仙不會點火嗎?施以火術,随手一點揮,便又燃起了。”千歸蘭道。
“許是,沒空吧。”
“怎麽會,意念一動,便可燃火。”
“仙家鴻士街所制龍鳳花燭,想要燃盡,最少要七天,最多……不知多久。之所以仙家說七天,吉利。這七天……前幾天許有空,後幾天,就沒空了。”雲孤光道。
雲孤光說的不假。
千歸蘭是怎麽看,也看不出他心虛的地方,比方才說靈丹心時,還要鄭重其事,全然失了散漫之心。這轉變,千歸蘭熟悉,說小記故事時,語氣要輕緩些,說條例規定時,語氣要嚴肅些。
故而,千歸蘭覺得雲孤光說的不假。
可什麽吉利……偏要燃上七天?
雲孤光此時太像教書先生了,刻板地說完一些深刻地道理。他反而不敢問,不敢說沒聽懂。
千歸蘭又暗想,這樣……許會有神仙叫他老古董,古氣嚴肅,而又本身富貴,時光更為其鍍上一層面紗。
但……說到七天。
“上古大妖中,也流傳了三急,但不正統,傳的也不廣,也無書印,不足為外人道也,尤其是人族。”千歸蘭道。
“但說無妨。”雲孤光道。
“第一急,挖人心。”
千歸蘭伸出幾根手指撫上天神心口處,衣薄,觸及溫熱,使些力氣,手指便能随着心一同跳動。
他手一搭上去,雲孤光便抓住了,雖沒拉開,也沒阻止手的動作。但這反應,不免讓千歸蘭覺得他是怕了。
雖然妖族不會每只妖都夜食心,但上古妖族一出現,人族要先護好自己的心髒。
如今,任哪個人族聽到妖怪要挖心,都會記憶起刻在靈魂深處的恐懼吧。
這是來自上古妖族對人族的摧殘……
“不能光吃,而不采。挖人心……要挖,就要挖活的人心,剝絲抽繭般挖出。最快,呼吸間便可,但只一瞬,心就失去了活力。急,但不能急,要慢慢地移開其他內髒,翻開肉,找到最具生命力的心。”
“此為第一急,亦是心急,急心。”千歸蘭道。
“第二呢?”
千歸蘭一頓……雲孤光這反應,還有些……不像是怕,像是自發地探究與支持,還有些鼓勵。許是因已成神族,而神,應該不怕挖心。再就是,教書先生的求知欲吧……
“第二急,剝人皮。”
千歸蘭另一只手沿着牆壁往上滑,兩三根手指如游蛇一般,鑽進雲孤光的掌心。
“古妖最喜人皮,美得不可方物。十指連心,如果一開始,人族手上的皮無法取下,就該放棄。而完整的美麗人皮,需要用七天才能剝下。有些妖手笨……只會剝人臉上的皮,帶在臉上,很是難看……身急的不行,也需忍住。”
他學着古書裏妖的樣子,将指甲伸長,刮着雲孤光的手心,攀附向上。古書中,有的妖熟練,用指尖即可剝皮,而有的妖,需要用特制的骨刀。
用指尖,就要先像他這樣,将指甲削尖,輕輕測出皮的薄厚,哪裏粗糙、哪裏細膩,哪裏神經濃密、哪裏神經稀疏。
都要仔細地根據人手輕顫的反應,用手指感知出、記錄下,為剝皮做準備。
總歸,是要謹慎。
“皮如蟬翼,要十分小心……”千歸蘭道。
未等說完,雲孤光動作動作一變,不顧手裏還抓着披風,經過指尖,反手困住了他的手。
黑色的玄蝶屏障現在真如蝴蝶一樣,舞動墜下,拉開黑幕,放出正在上演的好景,也給此處小巷,恢複了曾經擋住的一片光。
神與光同行。
而光芒之下,妖孽無處遁形。
千歸蘭不敢再開口,如同古書中失去夜色庇護的劣妖一樣,膽怯不言。好似,他已經挖了一顆心,正要剝皮時被抓住,強迫他現了原形,作惡未果,更是急于逃離。
而不巧……
直面遇上了追捕他的人。
同時。
“抓住放火的仙!放進刀山!下入火海!熬進油鍋!歷九九八十一刑罰!”
“千刀萬剮!死不足惜!歷七七四十九道天雷!”
“為死去的兄弟姐妹們報仇雪恨!”
衆仙游街,一呼百應。
百應百呼,百呼千應。
聞之,千歸蘭竄逃一樣收回手,回看見捂得十分嚴實的雲孤光才想起來帶兜帽,抓起來也想給自己遮擋住。
不料他忘了,眼前這位,并不是同他一樣竄逃的妖。
沒來得及帶上。
這位天神有意的。
“第三急是什麽?”
…因這小妖還未說完,故而刨根問底。
聲響。
“破熒惑天象!守仙界太平!”
“鼎力三仙!護衛仙家!”
“升起畢宿!降雨!”
外面的呼喊聲還在,越來越大,越來越攔不住,也越來越近,仙影交接而過。那黑玄蝶,竟然真的有用極了,先前一絲聲音、光象也沒露進來。
仙界不比妖界,仙界明亮正氣,妖界昏暗神秘。走在街上,還能獨善其身,什麽也不在乎,置身事外。
躲在巷裏,千歸蘭便怯懦的厲害,心跳的愈發響,心裏慌,忙着掩飾自己,離開十分之地。
他便說。
“太長了,離開這裏…再說。”
雲孤光偏說。
“說完就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其目光灼灼,乃至僵持不下。
雲孤光總是…執拗?千歸蘭不好概括這種天神意,胡亂概括着,只是此時。
別無他法。
他便憶起,翻開那本《大妖人間錄》時,上面刻畫人間山川,無微不至,大到東邊山,小到西牛毛。
第一急,第二急,都叫他倍感“親切”,只因是老祖宗常做的事,他縱然讀不到,也能聽說。
這第三急……像是一種……告誡。
這告誡,減了些心慌,千歸蘭不再執着于戴上什麽擋着自己,任何東西,想要藏,就必定會被發現。不如不藏。
他放下手,将雲孤光往裏面拽了拽,腳下踩了雲霧,才放心轉身,悄聲對這位心急的教書先生說下去。
“第三急,迷人眼……”千歸蘭道。
過目不忘的記憶海中,一本《大妖人間錄》極速翻開,到千歸蘭想要的那一頁。
一張閉目畫像,占據一整頁開篇,是人族閉目相。
妖祖言。
人族男子,會被兩樣東西迷了雙眼,一,金子。二,女子。
人族女子,也會被兩樣東西迷了雙眼,一,男子。二,稚子。
四子。
于是,有妖以金子誘惑,有妖化為女子勾引,有妖化為男子呵護,有妖化為稚子求戀。
百妖聞風行動時發現。
人族女子比之男子,有差別。
金子,數不勝數才好。女子,也要數不勝數才好。人族男子來者不拒。
人族女子則不同……她們會困在一名男子身上至少十幾年,孩子也是和那名男子生的。至于十幾年後……就不是那名女子了。
真是無從下手。
妖族如何舍得為了一顆心或一張皮,去等一人族十幾年?
妖的命也是命,妖的壽命,也是壽命。
故而,人族男子,是妖族的最“愛”。
千歸蘭撫上雲孤光的眼睛,眉眼如畫、冷目浮郁、深不可測,睜眼時,很像……人眼,但,閉眼時……真真是……一模一樣。
他道:“挖心為食,剝皮為生。妖祖言,富貴迷人眼、美色迷人眼,所以,妖,可作富貴、美色,加以引誘人。”
妖祖仍言。
人,有通天之能,而以目行之。
眼睛看到什麽,這個天地、世界就會是什麽。看天是天、看地是地、看山是山、看水是水。
看妖,也是妖。
它最珍,卻不貴。
是人族無可比拟的利器,能洞悉一切欲迷人眼的妖。有的人,看出來是妖,卻無意抓他。而有的人,不僅要抓妖,還要反過來迷惑妖。
要小心。
但人族最強的利器也最明顯,如刀、如劍、如斧,都是明器。眼睛也是。
看着人族的眼睛,便能知道,其所思所想、所念所意,再多加揣摩,便能防患于未然。
故而……
“皮,可以摸,心,可以聽。而眼……摸不到、聽不得,很難迷亂、占有它。但,偷上些情欲,吸其精氣,可率先使之淪亡。”千歸蘭道。
偷情、偷欲。
用金子偷六欲,用美色偷七情。
而,不止人有七情六欲,妖也有……
妖祖告誡萬分。
要小心。不要被人迷了妖眼。
人通體混雜,唯有眼睛清明,故而被迷了眼睛,仍可散渾濁于全身,重返自然。十八年過後,又是一條好漢。
但妖……不可。
人死不能複生,且只有一命。
但。龍族以逆鱗可重塑龍身,鳳族可涅槃重生,狐族、貓族九命,魚族可躍龍門,龜族長壽……
這些都得益于妖魂,純潔、乾淨、美好,适應天地規律,一旦被侵襲、擾亂,恐不得超生。
而人族本就渾濁。
“無論是富貴、美色、偷情、偷欲,都急不得。人族很聰明,妖族性子躁,若不小心,就會被捕。急不得。”
語氣憂慮。
“第三急,迷人眼,性急。”
又問。
“可聽好了?”千歸蘭道。
“不錯的,三急……”雲孤光低聲道。
這神,倒是聽清了,但沒聽個盡興。他聽千歸蘭講第三急……只覺這妖所行之事,實在有些太不直接了。遠遠不像挖心、剝皮來的痛快,第三急,看來有些貓膩。
不過挖心、剝皮,甚至迷眼。都聽過、都聽過。
前兩個,在凡間聽得許多,而迷眼,是不知多少萬年前便在天上聽了。因為那時……有一只妖吸食天神的精氣,傳到了天宮之上,沸沸揚揚。都說有違倫常,可又說你情我願。他如過耳風聽了。
總之,從那時,妖族就在神界名聲大振。
舊事重提,別有新意。
新就新在……
“你挖過心?”
“沒有。”
“剝過皮?”
“沒有。”
雲孤光有些意外,他還以為……
看着,這小鳳凰說的跟真的做過一樣,定是實踐過才說,沒想到,紙上談兵,花架子。
一問便知,只是書讀的多,道理懂得多,真刀實槍,怕是刀、槍都沒碰過,別談耍了。
“你……”
雲孤光還要再問。
但。
“有妖氣!”
一聲大喝。呼到巷口裏的一團霧氣。
是一天師打扮的公子哥。
白發白袍,端人雅士,仙風道骨,道貌凜然。
又來一男子。
衣着暴露,不堪入目。
他言。
“靠,捉妖捉瘋了吧張天師!外面着火你睡覺,天上飛鳥你捉妖!”
“定是叫它逃了!”張天師道。
“逃……逃個屁呀,仙裏面,妖多了去了。張天師…奴家也是妖,把奴家也抓了吧……”
張天師五指并攏,直接一擋。
“不!不是仙。那是妖,百年未曾一見。”張天師道。
白發男子浩然正氣,渾身英氣,掏出一鏡,未等運作。
有妖仙惱羞成怒。
“張天師!你一覺睡了一百年,兩眼一睜便喊着捉妖到處跑!抽瘋什麽?”
咋咋呼呼的過來一搶。
照妖鏡,就被這…花樣男子奪走了。
白發男子怒目橫眉。
“還來!讓我用照妖鏡照照它的行蹤!”
那男子不還,左搖右搖,最後把他塞到了袍子側面開的口裏,啊……腰的镂空處,兜着,晃着怼過去。
“張天師…你拿呀、你拿呀!”
白發男子伸出了手,但僵在那,随後……手急劇顫抖,抖成了篩子!嗓子乾着擠出一聲,回過神,捂上喉嚨乾嘔不已。
“…咳…咳,這妖,不捉也罷!”張天師怒極。
一個念咒就化煙遁形了。
暴露男子沒料到這天師如此反應,大喊了一聲,但沒留住,趕緊跑出巷口,左看看又看看,左邊跑了。
徒留一團霧氣。
幾個呼吸過去。
玄蝶袍子顯露出來。鬥篷下,一神,一妖,又是一鬥篷。那神倒是放心了,妖還躲着,縮起來側貼着牆。
霧氣彌漫。
雲孤光撿起掉落的那鏡子,道:“他們走了。”
千歸蘭這才睜眼,雖然是雲孤光反應靈,但險些被發現也是因為他!雲孤光一直愁愁愁、問問問。
當下忍不住數落,“還好躲得快,差一點就被發現了,怪你。怎麽天上,還有捉妖師?”
“以前的妖,大部分都被捉妖師捉了,他們便成仙、成神。放心……他們只捉挖心、剝皮的內種妖,不會對你怎麽樣。”雲孤光道,左右看了看鏡子。
“……”
良久無聲。
光神轉身看過去。
“……可是我會吸食精氣,怎麽辦?”小妖道。
雲孤光抱臂視之。
良久無聲。
“……”
“吸過誰的?”
這次倒是答得快。
“沒有。”
“天生的,妖天生就會,是妖,應該都會的。”小妖坦誠說。
光神險些暈花眼…可能是天有火,高溫炎熱所致。半嘆出一口氣,“不會對你怎麽樣,他看不見你,又怎麽捉你?”
“這個…”
小妖把他手中的鏡子拿下來,照了照自己,左照右照。
“這個是照妖鏡,咦?”
這照妖鏡裏……
“怎麽了?”
雲孤光移過來。
照妖鏡裏,赫然是一棵草。
?
事已至此,千歸蘭已經不在意會不會被抓了,他只覺這捉妖師忒不靠譜。他明明是鳳妖,卻給他變成了一棵小草,在鏡子裏瑟瑟發抖。
千歸蘭覺得有些莫名其妙,手一松,鏡子一歪,鏡面朝向雲孤光。
鏡子裏面又變了。
一塊…石頭。
千歸蘭仔細看看。沒錯,是石頭,頑石、劣石,最普通的一塊石頭。啊?要說……是光,還算情有可原,光妖……怎麽不算是妖的一種呢?
這出來一石頭。
可信度極低。
“怎麽回事?”小妖問道。
随後自己也擠過去。得,鏡裏一草一石。
草動石靜。
“也許……不是照妖鏡。”雲孤光猜測道。
畢竟…只是一個稱呼。
但雲孤光回憶起剛才的畫面,石頭……對他來說,不像巧合。而草……更不像。他不免暗自想那張天師是哪方仙。
“那…不用擔心了。”千歸蘭松了一口氣,将照妖鏡尋了個好地方,側立放置,摸到背後嶙峋的幾道凸起也未曾在意。總歸摸着不像字。
兩個玄蝶可算走出了霧氣小巷。
但霧氣還是一團。
不多時,白發白袍張天師,又回來了。直截了當地撿起自己的照妖鏡,鼻翼一動,吸了一口。
果然……一股妖氣,而且還更濃郁了。顯然是不谙世事地小妖,連自己的法器都敢随意觸碰,留下了行蹤和意象還不知!好心的留下了!
定是有妖!而且這妖,無知幼稚。
張天師剛要從他的“道生運滿乾坤照幺鏡”中,調出到底是哪些妖不知好歹地照了他的鏡子。
“張天師!”
好嘛,奴家來尋他了。
張天師收了照幺鏡,遁走了。
許是成仙之前捉妖太多太多,成仙之後,反而被妖仙纏身,他捉不得仙,便只能被妖仙來捉了。
受得。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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