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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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盞茶…前。
劍心存于千歸蘭心海,單手撐地,二腳朝天,目視外界,無比冷靜。
冷靜才能客觀看戲。
她說:“昔曾見,白劍心遇二神,緊迫之下不得已用雙劍迎敵,這才打了一個全身而退。”
“你上門打神,往哪裏退?”
千歸蘭的發絲在熱浪下游散,被火光照耀的泛紅,面前雙生子勝在契合度高,雙钺雖分開運用,卻渾然天成,宛如一體。他只能靠火和靈力相炸形成的氣流來隔開二神,那二神招招皆下死手,萬不能讓他們靠近。
神的通病。
自覺不死,便覺……他者也不存在死。
“既能成神,我便不會小觑……若不想我不戰先屈,就少言。”千歸蘭道。
心海聲震,震得劍心搖搖晃晃倒下來,連忙翻了個跟頭再落地。
“好啊!”她答。
果真再沒說什麽。
新劍主卻有話說。
“我有兩個姐姐,一叫鳳芍,一叫鳳藥,她們也同為雙生子。”
“處處相争。名字要争,于是芍藥一分為二,一芍一藥。生時要争,于是生日時,妹妹先過,姐姐後過。花瓣要争,于是吃花時…要挑長着雙數花瓣的花。”千歸蘭道。
這聽着……實在熟悉。
這不是玉玲珑身邊那倆枕邊鳳嗎?
劍心精神了。
新劍主還是擅長用線,火焰絞緊成一條麻繩,散着火焰飛過去同二神纏鬥。
二神雙钺用得再好,可不能近身,愈發煩躁,更多招式攻來。
新劍主仍說着。
“她們唯一不争的就是外表。”
“幾乎未曾見過她們穿着一樣的衣裳,我總是靠脾氣秉性和衣裳來識她們。”
“後來。”
“鳳芍幫我做蠱蟲時,不甚被咬了一口。她說,不是什麽要命的蠱,沒幾天就被化開了,不勞煩我解蠱。”
“可第二日,我于花庭小園再見鳳芍,她身上的蠱竟不見了。我以為,是玉玲珑幫她解了蠱。”
“出了花庭,我卻又見到那只蠱,是鳳藥打扮。”千歸蘭道,一心二用。
劍心也不在乎他分不分神了,這顯然是玉玲珑沒有說給過白劍心的秘聞。
“那時我才知。不僅是名字……所有都要争。所以,有時鳳芍是鳳芍,有時鳳芍是鳳藥。換着來,分不清……”
“表面上…才不争外表。就算有了芍,也還需要藥。芍藥芍藥…永不分離。”千歸蘭道。
雖然新劍主看不見,但劍心還是點了點頭。
鳳芍和鳳藥比鐘懷遠還适合練劍,該狠則狠,該柔則柔,不拘泥于任何情。
死活不肯。
白劍心問。
她倆說:“天下沒有一模一樣的兩把劍,自然,也不會有我倆的練劍之道……靈力還不夠好用?劍,太麻煩。這世道,有你一個劍仙就夠了。”
倔脾氣,因為劍不練劍……也算是絕。
兩只鳳就各別着一模一樣的兩把無名匕首,更多的時候是徒手。
這跟南北二子有什麽關系?鴛鴦钺可是一神一個。
他們倆,連長的也一樣,黑發黑瞳,大白天的都穿個夜行衣,領子高得快要擋住嘴,個頂個的肅,拽得跟被偷錢了一樣。
新劍主沉吟半晌。
“我懷疑……”
“他們不夠同心。”
新劍主如是說道。
“嗬!怎麽看出來的?”劍心道。
“我家姐姐是真正的同心,無論是被叫作鳳芍還是鳳藥,都永不分離。”
“他們身為雙生子,卻分居二宮……想必達不到我家姐姐的境界,有異心。”千歸蘭道。
緊說着,那二神同時以手中钺劃碎火線,又襲來。
千歸蘭轉攻為逃,朝着中天宮方向。
“還有……他們二神,一快一慢,一動一靜。”他道。
劍心眼睛睜得微大,連忙說些還記得的事。
“白劍心以雙劍同他們交手後,左臂受傷要重于右臂。但當時……”
“我同她具認為,是左手練劍不精所致。”
“看來……根本不是如此,而是二神有問題。”劍心道,心中閃過猜測,愈發激動。
新劍主仍然淡定。
“既然你也這麽說,那我便知曉了。”
“行動快的那神,心狠。行動慢的那神,心軟。”
“雙生子若有異心,為神者,無所不能。”
千歸蘭接上話。
劍心也開口。
“誰不想做世間的獨一無二呢?”
一同道出了這麽一句。
至中天宮。
千歸蘭轉身化出白劍擋住雙钺,縱手一轉,揮開二神。
南北有別,從中開始。
雙子有別…亦應從這裏開始。
他高聲道:“你們太弱!擒不住我!誰持雙钺同我一戰?”
少年喊得太響,險些破了音,劍心偷偷笑話他。她這新劍主,一看便是個讀書的,乾淨透亮,像塊水玉。
本不該逼他學劍。
即便他今天不想,明天不想……總有一日會想。
歷代劍主,都抵不住劍心的誘惑。
劍心笑笑。
面前二神齊齊退後一步,面面相觑,在思量。周圍天神瞬時散開去檐下看熱鬧,有一些南北宮的神看到自家宮主,還高聲說着鼓舞的話。
誰都沒上來摻合。
天上衆神,哪個都是個性鮮明,要的就是不同不一樣,難免打打架,總歸是死不了,打就打。
不過…衆神除了看熱鬧,互相之間,還會說這麽兩件事兒。
第一件事,神界有個潛在的天條。
每一位神,都是獨一無二的存在,不可被天地中的任何一物代替。可南北宮主處處都一模一樣,竟然也成神了,又是為何呢?
此為神界暗傳已久的十大未解之謎,其一:南北雙子,為何成神?
不成神的,都不知道。
比如千歸蘭。比如劍心。這倆,挺倒黴。
第二件事……就是有神嘀咕,瓷人活了?還跟南北宮主打起來了?也不敢大聲嚷嚷,頂多跟自己宮裏的神仙們咕咕叽叽地論上一論。
“你回去,看看瓷人少沒少。”
“不是說了不能回嗎……結界都布好了。”
“你瞪大眼睛瞧,萬一真是成靈了怎麽辦?少了一尊……”
“……我回。”
神家私語,不得旁聽。
劍心只知。
新劍主又說話了,趁着南北宮主猶豫不決,眼睛不移,嘴巴倒是閑着,和劍心閑聊幾句,也不用張嘴,幾句大話就從心裏冒出來了。
“我知你對劍癡渴如狂,雖然…我無心學劍,可憑着本事,仍可會上一招半式。你若有心,教我幾招便好。等以後…我為你尋一個會耍劍的劍主。”千歸蘭道。
噢?
“還沒有誰能在活着的時候舍開我。”劍心道。
“鳳凰都能涅槃,劍不可以重鍛造嗎?我融了你的藏身之所,自該為你再鍛造一個。”千歸蘭道。
說得靠譜。
但……
“你才十八,黃口小兒,吾要妄言。昔曾聞,一人立誓,被神聽之,天神便猜,此人能成與否。神無所不能,這一猜,便猜了個不能。最後,果真不成。”
“你輕言許下承諾,小心有神聽到,來猜你的誓言,猜個不成,叫你哭都哭得不懂為何。”劍心道。
“原來如此…”千歸蘭若有所思。
“來吧,區區南北二神,小意思——”
“我在心裏說,神就不會聽到了。剛才的事,也不會被聽到,只有你我相知,神也聽不見。”千歸蘭道。
新劍主有些興奮,還有些…竊喜。
“還好你存于心中,不然早就被偷聽走了。”千歸蘭笑了笑,有點黃口小兒。
“喏…那還真是還好還好啊。”劍心道。
還好還好?
嘶……古往今來,劍主有男有女,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老人也有稚子,有皇帝也有乞丐,有大小姐也有大公子。
經過不知多少萬年千年的驗證。
劍心十足地确認,遇到男劍主,要當心。
可不是她當心。而是遇到男劍主的那些人要當心啊!她就是第一位遇到那些男劍主的老怪物,在內些男劍主的心裏看得清清楚楚。
這是對後來人的告誡。
若說男劍主劍術差?也不然,品性和劍術,完全不搭邊!若說男劍主劍意差?也不然,品性和劍意,完全不搭邊!若說男劍主身體差?也不然,品性和身體,完全不搭邊!
就是……就是……
老怪物還有不知用哪個字形容。
男劍主喜歡騙人。
花言巧語。
騙……騙也可以,運劍時,要快、要猛,可以聲東擊西,這也是騙,很好的一種“騙”。
可能不能別在打架之外騙啊!!!
劍心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有時騙得,騙得她這個老怪物都看不下去了,躲出去,遛遛彎。
唉…………
遇到白劍心,劍心還是有些開懷的,雖然占了她的名字,但是內心不用受煎熬了呀!
結果死了。
魂碎了。
再來,就是男劍主了,這個新劍主,男,男妖,小妖精,小男妖精。
劍心先捅了自己三四劍,蟄伏了很久才接受這個事實。妖精騙人都騙了幾萬年了,男妖、男妖,這得多會騙啊!騙得遇到他的那些男男女女,估計最後一件貼身衣物都留不住。
但……劍心還是會心存僥幸。
僥幸一些“新”發現。
從人族可以修仙成神開始,天地就換運了,運被打亂,任人摘取,多方神達成共識,人族學會了修煉秘法。誰,對,任何人。誰都有機會可以幾步登天,誰都可以。
太多太多人掌握了。
尤其是那些被壓迫的久了的人,她們破天入地……斬斷了許多舊物。劍心這個幾乎定死了的觀念也就…有些改變?
騙人的情況少了。
他們遇到的那些女女男男,沒有變得更機靈、更聰明、更有智慧。而是男劍主,他就根本不想騙人了。
就像誰呢。
……就像……就像。
就像那個鐘懷遠一樣。
他,有些“慫”的君子哥,不敢碎天,不敢燒地,不敢反抗神明,有太多的不敢。白劍心和紅绫都不知道他在不敢什麽。
衆神時代,你一個神慫什麽!
但,無疑,他是一個“天縱奇才”。慎思神君,慎思為號,謹言慎行、憂心思慮。鐘懷遠雖然是一個武神,但,法力沒有那麽上乘,靠着武德奇高,令人欽佩。
品性好。
但是……鐘懷遠讀了很多書,生命不息,讀書不止,又走過了很多路,各種路,泥濘的也走,小路也走,甚至還成了神。這樣的,可謂是千萬裏挑一。
劍心,不知幾萬年間,也就堪堪遇到了那麽一兩個像鐘懷遠的男劍主。少到記不住名字,還記得性子,難得。
印象頗深。
為何呢?
一堆壞雞蛋裏面,就那一兩個好的,讓她碰上了,高興……每次遇到壞雞蛋,就又回味一下……
所以,即便是男妖成為了新劍主,她也沒那麽喪氣。
他是鐘懷遠的兒子。
千萬裏挑一的,那個男人的兒子。
兒子,很有可能走父親的路!只要不慫!乖乖,不慫的鐘懷遠,劍心不太敢想會是什麽樣的。
而且……紅绫的一絲魂,也選了這位男妖。白劍心曾經的愛侶,她欣賞白劍心,也欣賞她的愛侶。
…故而。
劍心自己不能選……那紅線倒是能自己選。她可看見了,那紅線纏着死不撒手,還自降身價去幫他困夢,那可是累活、髒活……誰知道夢裏會是什麽樣的呢?可紅線還是自告奮勇地去了。
哇。
應該……差不到哪去。
應該不會騙她。
劍心僥幸地想。
其實…上天,是公平的,哪裏會遇到那麽多男劍主。老天不許。天道是正經兒公平的。劍心這個老怪物,自己都忘了,每遇到一個男劍主,下一個就會遇到女劍主。
上一個是女白劍心,這次是男千歸蘭。
怎麽她,只講男劍主愛騙人……?
……在那個世道,劍心到了女劍主心裏,還沒來得及大展身手……女劍主就各種各樣的死了。餓死、摔死、冷死……這老怪物都忘了。也別怪她,實在是很快就死了,記不住。
慢點死的,白劍心算一個,好嘛……混得不好,被埋名了……
女劍主死的時候,劍心也實實在在地跟着心痛過,也拼命地在她們心中喊叫,可惜沒學成劍,無能為力。
甚至崩潰地說過,“劍道這麽難嗎?”
不是劍道難,世道難罷了。
記憶不準她留着這些。
劍心只記得跟着男劍主攻城略池、稱王拜相,那是極樂。自然她也就還記得,男劍主的騙人之處了。
後來世道小小地改變了一下,劍心也遇到了許多女劍主,只是老怪物不記得。
其中一名女劍主,騙說自己是男劍主,這才安安穩穩地活了一輩子,讓劍心大展身手。
到最後劍心自己都忘了,有個騙了一輩子的,是女劍主。只當她是男的。
後來世道又變了。
上天仍舊是公平無私的,絕對真理。太多,便會太少。從前太多,那以後便太少,物極必反,盛極必衰。一切,都會趨于穩定,這是亘古不變的真理。
劍心不甚在意這些事,唯有劍,才為它所在意。
“行了,好話不說第二遍,也不能說多,說完了就過了。看前面。劍心第一式,樂天知命。”
“這招你應該早就會了,該講還是需講。”
“所謂樂天知命,樂觀以對天,深知以對命。好好活着,舒服活着。再多的風浪,一笑而過。再狠的殺意,一眼看穿。”
“如此,便要看穿來者的動機。無論是取你項上人頭,還是胸中心髒,都要謹慎,萬不能大意。”劍心道。
前面雙生子,只一神往前走了走,手裏拿着……兩個钺,紅閑碧霁鴛鴦钺。
雙钺合璧,果真無敵。
這夜行衣周身黑煙騰升,霧氣彌漫,就連臉就熏黑了,一步碎一青石板,很…很強的樣子。
“無論他多強,也要扛下來,此為離間…第一步。”千歸蘭道。
“正合我意。”劍心道。
“是你啊!那我還有幾分勝算可言!你比他,處處慢幾拍!太心軟啦!我有信心勝過你!”千歸蘭高聲道。
很故意的語句。
但他音色乾淨,毫不嘲諷,反而顯得真摯,叫那神……無端火大。
正可謂,無心之言最傷。
聞言,那神猛地一頓,擡頭,雙钺先左右飛來,千歸蘭提着劍右揮劈開一钺,往右邊閃去,躲開左钺。
“再快點吧!這麽慢!抓不到我!”他言。
那宮主壓下脖子上的衣領,憤意滿面,被逼得說話,也就一句溫吞言語,“抓到你,定要好生管教管教!”
千歸蘭挑釁地拿着劍隔着虛空點了點他,又側身提劍至臉下,似在對準什麽一般,劍上幽幽白光映到他的臉上,莫名顯得周遭如黑夜一般,唯有此間極亮。
他裝模作樣地照着脖子來回劃拉了幾下,眼裏含着輕蔑笑意。
“會使钺嗎?往這割。”千歸蘭道。
那男子雙手提钺,破空架起,渾身爆起不凡神力,疾步飛跑過來,蓄勢待發,手上的鴛鴦钺泛着血紅,不似分開時的平庸。
雙生子離得再近,也近不過一神持二钺,任誰持着雙钺,都會爆發出鴛鴦钺最大的威力。別提他們還是神。
來勢洶洶,越兇越好……
兵刃相交。
白劍淬火,轉而急擋,抵住一钺。
那神不顧钺是否留于手中,只想傷他一樣,沒有遲疑地脫手一钺。順他心意,一钺飛轉起來,繞過白劍,劃開甸紫衣袖,觸及千歸蘭左臂。
一剎那間,钺刃鋒利,飛速嵌進後,輕易地割開皮肉,破血而出。又因脫手被劍氣震走,钺飛入石地,在千歸蘭臂上留下一道細,但極深的傷口。
劍光钺影,第一招,便僵持住了。
千歸蘭垂下左胳膊,血順着手臂到了食指間後,毫不猶豫地伸出手将血抹上那神的唇,妖血沿着唇紋滲進嘴裏,如同活物。
因手上動作太快,還有血滴濺到那神的臉上。那神微微瞪大雙目,黑瞳中顯露紅氣,有些散出來,尋找着那神僵住的原因。
千歸蘭眼中也透出赤紅色,引得那些紅氣以為找到了歸屬,統統轉着圈溜進這位始作俑者的眼睛裏,反而令那神的眼神更加渙散了。
心智已亂。
“你從來沒想殺我,對麽……每一次,都沖着我的臂膀來……”千歸蘭見狀,刻意道。
說着,他周身散出蘊含妖力的大火,撕碎三丈內氣流,形成一道天然屏障,影影綽綽,看不清裏面發生了什麽。只知道,有一钺被打了出來,留在石頭裏。
“倒是旁邊那位,不是想要我的眼睛,就是脖子,招招害我性命,我防他防得狼狽。”千歸蘭道,劍斜切着往前動,钺發出争鳴響聲。
心海內,劍心雙手捂嘴,屏住呼吸,和那神一樣不動了。
“你……”那男子啞聲道,沒說出個所以然,早就亂神了。
“你和他…不同,何必遷就?不如讓他消失,這鴛鴦钺便……歸你所有。”千歸蘭又引導道。
“哥——”
“你在乾什麽?”
沒說幾句,外面那神便大聲責問,眼前那神似聽到了,呼吸變了頻率,眼廓縮小,歸于常态,雖然依舊呆愣,可不難看出清明之色。
“你是哥哥,先出生的,自然該是你活下來……”千歸蘭忙随着外面的話說。
“…我不是他哥哥。”那男子道,使钺壓下白劍,眼中紅氣已消。
千歸蘭呼吸一滞,撤了火屏,收劍向後退去,腳步有些慌亂。在最擅長的事上,跌了個大跟頭。他的心,怦怦跳。
“失敗了……”他對劍心說出這個不幸的消息。
“什麽失敗了?”
“蠱。迷蝶磷粉,摻到血液裏,會神志混亂,将心中異亂放大……假若紅線還在,也不用如此費力。還失敗了。”千歸蘭道
“啊?你現在是在嫌棄我?下蠱可是陰招,若不是碰上個也是陰招的鴛鴦钺,你找地方埋了哭吧。”劍心道。
“沒有,只是有些想念。她很脆弱,只是一根線,我不該留她在仙界。”千歸蘭道。
劍心:“……”
正…想念時。
那位弟弟,早已撿起了地上的钺,伺機而動。與他哥哥相對而立,千歸蘭被盯在中間,左走也不是,右走也不是。
左邊那神舉起钺,刃上有血揮灑,指着他哥,不甚濺落到夜行衣上,區別開了二神。
“哥!你心散了!沒有我……你什麽都不是,叫這小妖蒙蔽!算什麽天上神仙!你別想再拿起鴛鴦钺!”弟弟如此說,說也就算了,可滿口、滿面皆為喜色,似在說什麽祝福的話。
一副被下蠱的樣子。
劍心疑惑道:“你……到底是給哥哥下蠱,還是給弟弟下蠱?這弟弟,怎麽瘋癫非常了?”
千歸蘭罕見沉默。
他答不出來。
的的确确是給哥哥下得蠱,他聽得到外面在叫那神哥。可是這弟弟又是為何?這身上的蠱,實在莫名。
“…他們身上,都有我下的蠱,但我分明只……給一個神下了蠱。”千歸蘭心道給劍心聽。
“……”
事出反常,劍心也不說話了。
“擇日不如撞日,你我多日未見,今天我該好好教教你了,天罡倫常、三條六律,都該重新教教。”右邊那神哥哥道。
“好啊!來啊!誰教誰啊?我教你做那凡界的人、豬、犬啊?再教教你做妖界的王八、魚啊?”左邊那神弟弟道。
二神打着啞謎。
千歸蘭卻并沒有感受到殺意、敵意,二神的目标不再是他了,他自然不慌。相反,任何被他下了蠱的東西靠近千歸蘭,他都會感覺安心。
這兩位神如此叫嚣着,但體內還有蠱……他便有些熟悉有趣之感,總歸是不再大敵臨頭了。
千歸蘭摸了摸左臂的傷口,看着那雙钺,又給劍心說着話。
“蠱粉入體,一神順流而下,一神逆流而上。劍心,他們真的不合,就連血液都要反着來。”
“雙生子……好生奇妙。”
“我家姐姐被下蠱時,反應如出一轍,一模一樣,同生同死。”
“他們這對雙子……倒是相反。”他道。
千歸蘭感受着蠱粉的運轉,看着面前那二神。
打起來了,不是沖着他的。
雙钺交接兩張臉上具現紅光,一柔一剛。本該合起來迎敵的紅閑碧霁鴛鴦钺,現在左手打右手,自相殘殺,如同世間最強的矛與盾激鬥在一起。
雙钺絞在一起,分開,則手負傷,不分……則密不可分的樣子,沖突與和諧的美妙。
他後退幾步,收了劍,背手看着。
劍心也看着,來了興致
“噢?你給你家姐姐下過什麽蠱?”她問道。
“世間有可解之蠱,都下過。黃粱一夢蠱…風水輪流轉蠱…封印蠱…聚靈蠱,很多。”千歸蘭道。
“小小年紀,這麽狠?”劍心道。
“我還怕我自己不夠狠……”
“二位姐姐說,蠱師沒有不狠的,不狠,練不成蠱。便……跪拜在地,求我給她們下蠱,說,如此,我才能修成蠱術,以保全自身。”千歸蘭道。
劍心吧唧了幾下嘴。
“那無可解的蠱呢?你怎麽練的?”劍心問道。
“若無解……我家姐姐就該死了。在她們身上下過的所有蠱,都被我解出來了。幸甚,略有天資,得以保我家姐姐不死。”千歸蘭道。
“玉玲珑舍得她們死?”劍心道。
“她們甘願為玉玲珑死。”千歸蘭道。
“嗯。我記得也是。”劍心道。
說起玉玲珑。
“古有玉玲珑将妖丹贈于鐘懷遠,今個兒你倒是有學有樣。我倒是感覺……你妖丹不止那一個阿?”劍心問道。
“鳳凰涅槃,實為本源更疊。十六歲時,我就有兩枚妖丹了,一枚沒有靈力,一枚有靈力。”
“從前…本想送還給玉玲珑一枚,她不要,便留着了。若加上那枚白色的,便是三枚。送出一枚……也沒什麽大不了。”千歸蘭道。
“……合着已經死兩次了?”劍心道。
“算是吧。”千歸蘭道。
雙子愈打愈烈,打碎幾處屋檐,引得衆神飛走。
千歸蘭也懂是為何。若真想讓另一方消失,大有方法,打……只是洩火氣而已。
早就沒有神在乎雙子最開始追着誰打了,打起來不重要,重要的是,南北宮主打起來了啊!
這兩兄弟……難得一見。
“…哪怕這二子同心合性,我施以小計,他們也會像今日這般,拳腳相加。”千歸蘭道。
“下什麽蠱?”劍心道。
“不下蠱。只需要送他們一朵芍藥。”千歸蘭道。
“啧,可不是誰都像那對姐妹一樣,愛争那破花。”劍心道。
“芍藥。金芍藥、木芍藥、銀芍藥、銅芍藥……都不重要。只要有那麽一朵存在的芍藥,他們總歸要争鬥。”千歸蘭道。
“聽你總說芍藥,還以為你多麽喜歡,原是鄙夷?嗐,芍藥無罪,重陰其罪。陰性重,才這麽多詭谲之事,妖界不是很常見,放它一馬啦,侬不得跟花攪和啦。”劍心道。
“嗯。放下了的。”千歸蘭道。
“……诶,他們怎麽去殿裏打了?”劍心道。
這二神打着打着,身上的夜行衣被鴛鴦钺勾得破破爛爛,一道痕一道血,再割下去要成碎布了,十分不雅觀。
畢竟這兩兄弟,哪裏都砍,就是沒砍臉,可見其還是要臉的。
改钺為拳,往身上招呼。互相抓着翻滾在地了一通,撕扯不已,又跳起至空中激戰不停,甚至手還抓着對方頭發揪下來幾根兒。
一個不慎,一神臉上挂了彩。另一神趕緊補上。
之後連打帶拽地齊齊進了中天宮的一門裏,換了個地方。那處的琉璃瓦片都碎裂了不少,裏外震了三震。
“家醜不可外揚。”千歸蘭道。
“厲害……不愧是家有雙生子姐姐的。進去看看,我看些钺的招數,這種暗器,打的如此明朗也是前所未見。”劍心道。
“小心甕中捉鼈,外面有小鳳們,守護我們安全些。”千歸蘭道。
“…別胡鬧了,鼈什麽鼈,你偷着進去,不會被發現。喂,你不練劍就算了,鴛鴦钺的熱鬧讓我看看總行吧?”劍心道,神采飛揚。
聽她如此說,千歸蘭朝着殿中走過去了,只不過慢悠悠地穿梭在神仙堆裏,偶有神看見也不說什麽。
“你下個蠱,這麽費力嗎?又是口渡又是抹血……很繁瑣阿,不如學劍,我重新教你。”劍心問道。
玉玲珑雖然也使蠱……但與這小妖完全不同,那丫頭為天下第一蠱師,這小妖想來學藝不精。
既然學藝不精,不如舍棄,改修劍道。
劍心如此想。
“給神下蠱,是會費些力氣……仙家們遇煙則暈、遇火則跑。神反而不同……不止無恙,反而施法困住火鳳,用來燒些雜亂之物。”
新劍主話未盡。
“莫急,待我細細把握了神仙之體,勘盡血液如何流,神力如何運轉,神心如何跳動……方能得神仙秘密了。”千歸蘭道。
“喔……?那玉玲珑怎麽從未想過下什麽神仙蠱?仙魔戰時,她既不會給魔下蠱,也不會給神下蠱,啧,那臭丫頭。”劍心道,也不顧新劍主是誰的兒子。
“百年前,我同她比試了一次,那次她的蠱術遠不如百年後,想來是為了勝過我,又修習精進了。”
“但我消失百年,她看不見,自然……摸不清我的底細,便常常覺得,她修成天下第一了。”千歸蘭道。
“喔~這便是來自天下第一的錯覺?哈哈,其實她也沒想錯,确實是天下第一嘛,只不過,天上,還有神仙在……”劍心道。
“其實……哪有天下第一、天上第一這種虛名存在?只有為蠱而蠱,才能歸于本心。既歸本心,方得真己。既得真己,方得唯一。唯一唯一,天地中一。一生萬物,萬物歸一。”千歸蘭道。
“诶?那你又為何給那神下蠱?讓他中蠱而與其弟自相殘殺,這也能叫為蠱而蠱?豈不是失了本心?”劍心道。
“天地與我并生,而萬物與我為一。何來…我對他如何?”千歸蘭平靜肯定道。
“哈哈哈哈哈哈。”
“你真是有些別樣!”劍心道。
劍主與劍各懷心思。
雙生纏鬥,眼看着可以近距離觀摩二钺,但劍心卻無心看了,她無比、無比想讓千歸蘭學劍。這種超脫凡俗而取衆生的劍意,一定能合衆生以論劍道。
是她所求。若能引得千歸蘭學劍,即便是把短劍又如何?劍還分長短?
可她又擔心……從蠱術裏悟出的“劍意”,用到劍身上……可行嗎?
“學劍吧……”劍心喃喃道。
修行固然重要,可以掌、以拳、以頭、以身,損耗太大,何不注入武器,将力彙聚一處,迸發而出?如此才能達到最大威力。
什麽長生功法、冶煉功法、換魂功法、明目功法、亂心功法、辨音功法……
天下萬法,終取其一。
天下萬兵,終取其一。
新劍主會選何種兵何種法。
劍心有無邊興趣想得知,有神大喊都喚不醒她,沉在心中飄搖論道。
“快停手!”應将大喊。
千歸蘭揚了揚手,同近處的潘連安打了個招呼。
“又見面了。”他道。
“你小子挺快阿,方才在仙界,現在又在神界了。”
“哎呦喂,瞧瞧,瞧瞧這臉上,瞧瞧這胳膊上,沒少經歷阿。”
“鬥篷也不見了。”潘連安道,正忙着往盒子裏放着什麽,嘴上也不停,是一個愛說的。
千歸蘭抿了抿嘴,潘連安這小賊着實眼尖,也愛調侃他,百年前在妖界就同他說些亂七八糟的。百年後……竟沒變……
他臉上有些笑意。
潘連安見狀,拍了拍千歸蘭的肩膀。
“你呆着吧,我先過去了。”潘連安道,又緊忙跑向好兄應将那裏,是他好哥們,還是他老板,得好生照料着。
從前,盜聖要偷走一切!
如今,盜聖要偷走一切障礙!
潘連安安撫了應将神君幾句,腳步一轉,輕易地就從南北宮主手上搶下了雙钺,麻溜兒跑了。
風風火火跑到外面,遭了!沒地方跑!
天知道為什麽會沒地方!!
這南邊、北邊跑不了,人家老地盤,強龍不壓地頭蛇,他跑進去找死。
這東邊更跑不了,笑話,他們東天宮的今天整體“放假”了,活着的、醒着的,都滾出了東天宮。
旁得那些神不知道光神發什麽神經,他可知道。總之,東天宮回不去。
西邊……別提了,東西都打了好幾萬年了,去了就別想再出來。
“靠!”潘連安真是要罵了。
一陣咯楞咯楞的聲音。
潘連安一看,這仙家送來的八卦爐,運道中天宮了,正往東邊去。
他看着手裏的“贓物”。
沒猶豫。
趁着那十幾個擡爐的仙正累托着,他這個賊縱身一掀八卦爐頂上的蓋子,火速将紅閑碧霁鴛鴦钺扔進去,拍拍手,坐到地上望着那大爐子。
“這……”
“你乾什麽!”
“阿!”
擡爐仙暗道不妙。
那八卦爐進了異物,聲音更響了。
“舒坦……”潘連安仍道。
南北宮主面面相觑,想來抓他,又怕鴛鴦钺壞了,想去開爐子……一掀開,爐子裏面太熱,根本進不了,絕對會死上幾百個回合。
二神齊齊一踹,八卦爐就這麽倒了,蓋子脫落開,率先打在石板上,驚起衆神衆仙看去。
轉圈悠晃,輾轉欲下,如同一座寶石山墜地,激鳴作響,五色花紋,千奇百怪之爐,倒了。
裏面的靈物,如火山逆流爆發一樣湧出,千色萬顏鋪于石板上,蝕去表皮,露出石下靈物。
熱氣聚散離合,勾勒出無數畫面,八卦各圖……老道人求仙問蔔…連山幻海…奇獸異物…風雲際會…八車豪駕。
不想被卷入這場風雲的都走了。
剩下的,好玩,好樂,仍喜滋滋看着。
南北二神撿起雙钺,竟有些不确定是不是自己那本命武器,上面附着了許多彩液,心召它,也毫無回應,總歸是出問題。
頓時橫眉豎眼。
心中氣憤不已,朝着遠處坐地而觀的潘連安就走了過來,緩步怒意,一個身影劃過,二神下意識地舉起雙钺防備。
一看是應将。
又放下了。
這……老好神,從不願惹是非,好說話好商量。
“讓開。”二神道。
應将未言,也不讓,潘連安見老板來了,理理衣服站至其身邊,藍炮黑發帶,面上仍是笑意。
“怎麽?當中天宮是你家呢?八卦爐都讓你們踹翻了,就算是太子來了,也不敢吧?钺已還,你們,可還能将八卦爐歸位?”潘連安指指點點道。
二神察覺不對,轉身望天。
金光四射,八卦爐火漫至中宮,與涅槃鳳火不相上下,不過那鳳只燒書,八卦爐火可什麽都燒,燒得那些擡爐仙死了死又活了活,一會暈一會醒。
衆神也瞧着那火,動了偏心思。
“快!老傅的賬本!快扔裏扔裏!”
“破爛神器都放裏,此時不放更待何時?”
“破鞋,我的破鞋呢?幫我放火裏,我請旨換一雙。”
“靠……張兄妙言,快把宮殿法器放裏!請旨換新殿!”
“李兄妙言,小弟懂了。”
有燒一堆“垃圾”的。
“對不起……穎哥兒,我要把你的記憶放入八卦火裏,你忘了我吧!”
“不!!”
“灑家的金剛眼睛、金剛手、金剛腿,你們該去歷練歷練了!”
“這個春宮圖看膩了,燒了吧,畫的不細阿。”
有燒一堆“殘次品”的。
“投三枚幣,玲寶兒會回到我身邊嗎?”
“大火會暴露神們最珍視的東西,而我最愛你。”
“我愛你,和火沒關系。我是說,我愛你。”
“山河當見,中天作證,爐火面前,和我在一起吧!”
有燃起戀愛之心的。
不似熒惑守心早夭之兆,花天亂象之下,激起衆神新的神之大想,他們活久了,這爐火為他們添了一把激情。
八卦爐本身無比尊貴古老,上面的石頭都實屬非凡物,天南海北的靈石嵌合無縫。內裏更是存了幾千幾萬年的各種奇妙寶貝,流出來,鋪在地上華光溢彩,一處盛地豔景。
而爐火燃塵,飛至空中,砰砰砰,炸開千點光花,金色萬絲垂下,灑落空中,照至神們的臉龐。周圍一暗一明,吸着他們的眼睛看去奇幻光花。
不論哪位神,都呆愣一瞬。
“應将,好漂亮,像凡人的煙花一般。”潘連安道。
“不比大漠星辰。”應将道。
“切~那下次,下次或者下下次,下下下次,我們去你小時候的時線收集命線,你帶我看看大漠星辰?”潘連安道。
“嗯……先走吧。”應将道。
“走什麽呀,看完阿,這爐子裏面炸得估計好久才完。”潘連安指着那爐子道。
“小心失魂,被爐火勾走。”應将道,以掌指了指地上,有些暗紋八卦陣,以金銀粉塵鋪就。
“快走快走,去仙界避避難!離這些爐火阿鳳火越遠越好,都讓光神被去!”潘連安道,急忙拉着應将走了。
他們前方的“敵手”仍沒轉過身看過來,也毫不在意就這樣放過了,比起賊,他們之間的糾葛更重要。
“哥,不如也讓八卦爐火燒燒我,看能不能燒沒?這樣,你就是獨一無二的存在了。”北宮主提議道。
“不是說我沒你不行,怎麽如今願意去死了。”南宮主道。
“自然是感受到哥哥的憤怒之心了,那妖說到你心裏,也說到我心裏了。”北宮主笑道。
“都是蠱的作用,你不聽話,該罰,沒想真殺你。”南宮主實事求是道。
“唉……再多的蠱惑言語也蓋不住心中蠢蠢欲動呀。我們……作個約定吧。”北宮主道。
“什麽?”南宮主道。
“你去天乾位,我去地坤位。八卦爐火,失魂散魄。如果還能再相遇,那就真的,哥哥……我們永不分離。”北宮主道。
“可以。”
“希望你再次以全力靠近我。”
南宮主望着他“弟弟”眸中的堅定之色,不必看自己,他的眼中也全然是堅定。
是,他們從來未真正分開過,但有誰規定,必須永遠在一起?去問天,天也答不出來。
這不是第一次作約定。
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南北宮主,于衆神群中站定,各個卦位都熱鬧極了。只他們兄弟倆渾身冷意,隔爐火遙遙相望。
下一刻,紛紛倒地不起,紅閑碧霁鴛鴦钺一個乾位一個坤位,同時随着主子落地。離得不遠,不過一火之隔,可魂飄到哪裏就說不定了。
就算光神無法無天,也不是什麽魂…都會被收去他的夢裏,但有的魂,隔着十萬八千裏地,或是隔着十四萬三千裏海,都要被抓的。
“好姑娘,你力氣真大,不試試學劍嗎?”劍心道。
鄭好扛着千歸蘭,另一只手往爐子裏扔了一枚錢幣,握緊手,也心念了幾句心願。
睜眼,便聽劍心這麽朝她說道。
“好劍要自愛,不然,破銅爛鐵而已。”鄭好道。
“說……得……好!”劍心一口氣憋悶住。
鄭好手一揮,手上出現一赤花紋布,展開披在千歸蘭身上,将妖蓋了個大半,似打包帶走一般,叫劍心心裏震蕩,如此狂放不羁的女子,是如何穿針引線的?
“他們都倒了,你怎麽無事?”劍心道。
“站對了位置,自然不會失魂。”鄭好道。
“我家主子沒站對?”劍心道。
“血脈新成,心性不堅,靈力使用過多,看一眼爐火光花…就堅持不住了。”鄭好道,随即扛着千歸蘭走了。
劍心随着鄭好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白色雲紋衣,覺該換身衣服。或許也該換一張臉。
不然……
“你恨白劍心麽?”劍心問道。
“嗯?”
“如果不是白劍心遲遲不開天門請仙兵下凡,或許陰差陽錯間,你那藍顏知己也不會掉下天,被吃了。”劍心道。
“你真是劍啊,專戳心窩子。”鄭好道。
劍心先是直接氣笑了。
又否認。
“不是,你若是心存遺恨,我好換張臉不是?”劍心道。
鄭好腳步不停,扛着肩上的千歸蘭,腳步一點地又飛空,穿過神花萬裏草木。
“那時我還是仙,極恨無比,終日惶惶……一朵花也繡不好,一只鳥也繡不成,做出來的新衣難看的,令人都作嘔。”
“幾乎就是廢仙了。”
“後來,白劍心那弟弟給我寫了一封信。”鄭好道。
“白無雙?”
“是他。我們一同成仙。”
“哎呀……”
……
鄭好從不會灰頭土臉的出現,她所經之處,處處為美,而天下之美,莫過百衣,故成了有名的司衣小仙。
所住之處雖只一小殿,但有木前池塘,柳下荷葉,霧裏看群花。
白無雙這封信來的不巧。
池塘枯乾,斷柳殘木,花已敗謝。
鄭好躺在一錦織搖籃椅裏,咔嚓咔嚓、吱呀吱呀,木椅枯朽斷裂了,這司衣小仙被摔在地上,在一片碎木中醒來。
一封信待她多時。
鄭好展開。
‘凡妖好好念天衣,銀布玉料柴刀劈。龍王暗奪萬縷絲,雲天神仙争留意。一朝被召仙緣去,霓裳舞動十三帝。忽有妖魔逆神語,惡海噬魂失情跡。無音相遇有音離,錦鯉塘下孤留憶。暖香熏羽金藏底,爛杭難渡苦素溪。塵遮玻璃癡絕姿,畫符求命後土祠。道不言幻天奇定,終不言神仙奇命。’
淚透紙背。
……
“這個殺千刀的白無常,自己被困承神塔,還有心思關心我,真是……盛情難卻阿,難卻。翻箱倒櫃,送上去了一件衣裳,便成神了。成神之後哪裏有恨了?萬事空。”鄭好道。
“嗯??這麽容易?送件衣裳能成神??呵,你這妖神,別想亂我劍心!”劍心道。
鄭好笑笑。
“哎,看這塊兒布,是不是很适合他?裹風塵吶。”她道。
劍心瞧着鄭好那樣,竟立刻懂了什麽意思,大笑起來,随後又止住。
“噗哈哈哈哈哈。”
“他醒了可就別說了,剛成年的小妖,經不起說,等再過四五百的。”劍心勸道。
“一百年前他就一百一十八歲了,何來十八?”鄭好道。
“……啊?”劍心道,揪了揪耳朵。
布裏小妖昏迷中。
“這小妖太會說謊了,誰都敢騙啊……”鄭好掂量掂量肩上小妖道。
“诶姐姐,等醒了再計較。我家公子照冥不一,實非君子,勿怪之。”劍心道。
“不過……一百一十八和十八,能有什麽不同呢?這有什麽好瞎說的?”鄭好道。
“……不知,啧啧。”劍心道。
鄭好又說道此行來意。
“中天宮告知我說,光神正在做夢,你和這小妖剛離仙界,光神的事,可知為何?”她問。
“喔……光神做夢,我一把破劍怎麽能知為何呢,都成神了,想做夢就做呗。”劍心道。
鄭好無言,哼了一聲。
劍心亦步亦趨,目不斜視。
……
“以蠱道求長生,難。以蠱道求仙途,易。玉玲珑……天下道法,以蠱問天地,你鳳族先祖早已為你鋪好了路,你只需接火而照前方,不退、不逆、不反。此生順遂,無虞無哀……”
“蠢貨……”
紅線迷蒙中罵了一句。
耳旁聲音不減。
“小姐,你快醒醒,你死了誰當皇帝阿,國師馬上就要蠱計大成了。”
“國師大人派來了十二藥姓護衛,小姐,等你醒了,咱們去三觀殿讓那帝師給你磕頭認錯。”
“走。”紅線睜眼道。
藥匙:“……”
藥勺:“……”
紅線坐起來,昏昏沉沉地口裏乾渴,身上酸軟無力大汗淋漓。她有些新奇,這就是生病嗎?
“什麽蠱計大成?”紅線道,指了指桌上的茶壺。
藥勺轉身去取,遞給紅線。
“等晴天一來,陽光一照,國師下在皇宮衆人身上的‘陰晴不定蠱’就活啦,到那時,皇宮就是我們的天下啦!”藥匙道。
紅線一口悶了茶水,不渴了,口裏苦澀極了。
遞還茶杯,問道:“這什麽茶?這麽苦?”
“白牡丹,本來夏牡丹就苦,天天下雨,這茶都返青了……”藥勺道。
很想罵,誰給她送夏茶喝?活膩了。但紅線又躺回了床上,累了。
她算是懂了,合着……在夢中,她父親也要反帝,那他謀反就反去吧,紅線只能等死了。
現實都沒有奇跡,夢裏能有什麽奇跡?
等死,死了出夢再說。
“您都睡了三天了,還睡阿?”藥匙道。
“怎麽,不行?我多睡點,省得給父親的大計添亂。”紅線道。
“有道理!”藥勺道。
二藥放下帷幔,又暗了下來。
紅線打了個哈欠,算了算日子,不知夢裏一天外面多久,其實困神在夢裏也不難,睡一睡、罵一罵、跪一跪就行了。
就是丢臉。
她又想,丢得是玉玲珑的臉,該往死裏丢,再說了,國師一謀反……她必死無疑,活着沒什麽勁兒了。
剛醒,又閉眼休息了。
第四日,暴雨。
第五日,暴雨。
第六日,暴雨。
第七日。
沒閉眼多久,紅線感覺臉上十足熱,睜眼,床上紅粉一片,通通亮,是外面火日升起來了。
她拉開帷幔,下了床,走至窗前。
是晴了,紅線伸出手去抓一些陽光,卻仍有水滴落到她掌心。
“太陽雨啊……”紅線道。
“太陽雨,老天爺又虛情假意了,什麽鬼天氣讓我們國師碰上了,晴天還下雨。”藥匙在門旁道。
“假晴啊,時機未到而已,天公不作美,一點真晴也不給,壞透了。”藥勺道。
哪裏都有這倆碎嘴子……
紅線随手拿了一把傘,走往門處。
“我出去轉轉,你倆呆着。”她道。
一推門,真有種晴天白雨的意味,亮堂堂的。
遠處一群黑白蝶動着。
紅線悄然亂入其中,也有一把傘立于晴天白雨下,給那盆夢中蘭罩着。
雨直下,陽斜下。
既遮風擋雨,又不失豔陽。
“真是假情……”紅線評了一句。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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