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覓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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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時已到。
蘭妖睜開眼,疏松心氣準備汲取每日的水分。呆着一動也不動。
但是水,今日卻遲了,沒來。
明明,那個頭戴白玉抹額的人就在那裏,手上卻沒有那個熟悉的玉水壺。
忘了嗎……
蘭妖有些低落。
但是…蘭又會想,可能是像某一天一樣,玉水壺碎了、髒了,或者所存的水不新鮮了。要換一個新的,而新的……還沒拿過來。
這才遲了。
漸漸地,蘭便不再萌生慶幸,碧色玉水壺一直看不見,四周溫度逐漸變低,是時辰久了,定是到往時天色沉沉的時候。
他心中有些異樣。
每日這人為他澆水後,待些時辰,到了日暮黃昏時就走了,一向如此,而蘭此後也會覺得無趣,便會閉眼休眠。如此,一天也就過去了。
今日……或許是入殿以來,第一個沒有吃到水的日子。很是怪異,他有些慌,這讓他憶起以前。
蘭也曾有過許多沒有吃到水的日子,在山上和石縫裏,缺水會無比乾渴,好似枯死一樣。
天時常下雨,地上有潭水。
偏偏他生在假山石縫的裏面,上面是石頭,下面也是石頭,怎麽都夠不到水。
哪怕落在山崖,安根在一峭壁時。上面依舊有石頭為他遮風擋雨,少了摧殘,也害慘了他。
他以為被人發現就會有所不同了。
可鐘懷遠不太會養蘭,澆幾分水、曬幾分陽,都要看書逐字逐句照做,十分刻板。
花有些嬌貴,蘭卻并非如此,他只是一根草,永遠也不會開花,只需随便養養就好。
但他不能告訴……或許也不敢告訴鐘懷遠。誰會養着一盆不能開花的蘭花呢?那就實實在在的不是蘭了,是草,而草只能在路邊待着。
玉玲珑…或許不在乎蘭是否開花,時常忘記為他澆水,一忘便是二十天、一個月……又總抓不住陽光,帶他錯過陽光。
他喜歡玉玲珑根本不在意他是否開花的樣子,但蘭總是不滿意的,無比不滿意。
可能……真如玉玲珑所說,他不好養,總是想要更多的水,想要更充足的陽光。
好貪心……蘭常常罵自己。
又忍不住羨慕長在身邊的草木,天知道,有些草木同他只差了那幾公分,卻恰好能得到水和光。
蘭偷偷伸出根系過去,想蹭一蹭水,又被擠回來,別的草木不想分享給他,水是多麽珍貴。
好壞……蘭罵自己。
面前的人依舊不動,也看着他。
他越來越生懼意。不關玉水壺的事,那會是為何?手裏沒拿書,不像鐘懷遠那樣不會養蘭。
若是像玉玲珑那樣不在乎,總是忘記為他澆水,或者看見他了,也不為他澆水。那可怎麽辦……
蘭側趴在床上,睡醒便如此樣子不動。胡思亂想後,淚水緩緩流淌而出。他不願哭,淚水也是水,水愈少,他死得越快。
但是,遇到面前這人之後,他喝了很多的水,真的擁有了很多水,便也哭得頻繁,難過便哭,總會哭,許是嚣張了。
但現在這人也不給他水了。
“怎麽……”
帝師還光不知為何。這小妖申時睜眼,就這樣看着他,直到如今這戌時也未曾動上一動,他也……就這麽看着這蘭。一直都好好的,蘭妖眼睛一眨不眨,突然便哭了。
還是說草木都是如此?無關什麽緣由,流淚像流水一樣簡單自然?平日裏吃進多少水,随意吐出水,只不過…是用眼睛?
他将蘭妖扶起來,低着頭仔細問了一遍,細語柔聲道:“為何哭了,夢魇了?做了什麽夢?害怕了?”
“你昨日,聞不見我身上的香,今日,又不為我澆水。”
“你根本就沒認出我,都是在編瞎話。”蘭妖道。
蘭妖被問,才說了兩句與問言無關的話,或許是答非所問,但…有人懂就不算礙事。
還光伸手拽了下床幔旁的一條五色線,兩三個呼吸後,腳步聲接踵而至,來往仆從候久了,也準備得足。裏面自然有水,還光拿了回來。
“水。”還光示意道,手裏一只玉水壺抵在蘭妖嘴邊。
蘭妖張開嘴巴,水如往常一樣順利流入口中,沁滿口腔,他閉着眼睛默默吞咽着。
水徐徐進入到他的身體,比在花盆吸收快得多,馬上就能喝到。
他又覺…床要比盆好待的多,軟又大,寬敞又溫暖。
在這張床上,水好似變得更為甜蜜滋潤,比在冷盆裏喝來要香醇得多,蘭妖喝了格外多。
喝着喝着,就不在意這人忘記給他澆水了。總歸是喝到了。
玉玲珑和鐘懷遠也會忘記……帝師就只忘記一次,并非很多次……
蘭妖不會讨厭久不澆水的玉玲珑,便也不會讨厭只忘記一次的帝師還光……衆生平等。
但他反而還更另眼相看帝師了些。只因,身下的床是帝師還光的,這別有些新意,蘭妖念着帝師的好。
初見後,蘭妖沒猜到,帝師這麽會養蘭,明明看着是一副比鐘懷遠和玉玲珑還要養尊處優的樣子。
事事都周到……水阿…土阿…都很好,蟲阿…灰阿…都除得很快。
更別提此時,蘭妖正喝着水了,受人恩惠,銘記于心。
只聽得。
“我記得要給蘭澆水,日日夜夜都想着,耳提面命,不敢忘懷。”
“夜半醒來,也會去尋你,見你平安才算安心,也不再睡,守着你些時辰,再去上朝。”
“但人和蘭不一樣。”
“人,會走路、會說話,你化為人形,渴了就要尋水,找不到便問水。你既然會出去,總要先尋些水來喝,而不是去些混亂之地。”
“難道今日無水,你便只在這裏流着眼淚,什麽也不做?”
“若你學會尋水、問水,我也心安些。我提心吊膽無事,你受傷才是劫難。”還光道。
蘭妖聽着他說的話,吞咽的速度有些慢了,但沒停,舔淨了壺流下的最後一滴水後,戀戀不舍的樣子。
還光本想再為他取一壺過來。
“那我變回蘭吧……變回蘭之後,你不要再忘了為我澆水,千萬不要再忘了,就像往時。”他說道。
少年音聲真誠清澈,正如其所言,這蘭妖馬上就要下床,去找一塊土地,将自己變回草木蘭。
即便蘭妖很喜歡軟床,喜歡根系自在的感覺,喜歡不被束縛的感覺。但他,更不想沒有水喝,那比根斷還痛苦。
尋水很難,他試過了,怎麽都尋不到。哪怕看見了水,也得不到。好似天生他就不需要水,水便看不見他。
還光愣了一瞬,見那蘭妖真要走,他又将蘭拉了回來,使了些重力氣,蘭妖直接砸回了去,有些暈。
“就人形好…不用變回去。就這樣,在我眼前。”還光道,低沉如咒語彌漫蘭心,蘭聽了頭暈心暈,直迷糊。
本來,蘭不變成人也好,也是他心中愛護,捧在手裏的寶貝。
每日每日,為他發出一點香,只許他聞見,為他展現一點美,只有他能看見。還光珍視的很,而蘭也變得更香、更美。
可如今,蘭成了人。他便再無法以草木情相待了,一己私欲,顯露無疑。
一日一夜,切磋琢磨,沒看透,沒看夠,看不透,看不夠。
蘭醒了,反而好似…白看了一般。
太新了,不能用時辰來記下究竟看了多久,還光能确認的是,每一眼,都需要蘭在自己的目光中。無窮無盡。
無論是睡,還是醒,都引他進妖路。
為帝為師,當護國運,他在,國運在。
就算他着了妖道,也返不了、換不了路了。就這樣,留住妖,行妖之路,尋妖之心……
沒什麽好隐瞞的。
而蘭妖被他制止,聽得他的話,只想趁着再次乾枯之前找到水源。在他眼前又找不到,還不能化為蘭,得不到水……
“你不想為我澆水,是不是。”
“不用拿些為人的話來說我…我一直是蘭阿,化了人形也還是蘭。”
“你不澆就不澆…我要走了,你不要攔着。”
“就照你說的……我要去尋水……”蘭妖道。
去哪裏尋,他怎麽會知道。只是心中害怕,這人不讓他變為蘭了,不為他澆水了……他要快點離開此地,長在一些茂盛的草身邊,和它們在一起待着。
這樣……可以偷一些水。
雖然很壞……但他或許,就是很壞的蘭。只有變得更壞、更貪心才能活下去。
“我不想為你澆水?”
“那你方才喝的是什麽?”
帝師疑道,似平常語。
“昨日,你申時沒喝到水,我不為你澆否?為你撒上藥粉,尋只新盆的幾刻,你就無蹤影了。”
“若是有人行竊也就罷了。到頭來,你,原是自己出去的。跑到玉玲珑的寝殿,無論饑寒與否,都要等她。”
“我天天仔細着你,到頭來,還不如那個險些害死你的國師女……她給你的水就是金汁玉露,我給你的,或許便怄口難喝,叫你一刻不停地去尋她。”
“殿中十八回廊,那麽多人,沒一只眼睛是好使的。沒有人攔得住你……我不知,是你跑得太快,還是血雨糊了他們的眼。叫他們看不清?”帝師道。
“殿下!”
床幔外的黑白蝶跪倒一片,一些易散落的物件掉在了地上,發出些聲響。
這些膽小的蝴蝶,莫名令還光皺眉,好似他多麽生氣一般。蝴蝶誤人也就算了,怕是蘭不要同蝶一樣。還光住了嘴,緩緩向蘭看去。
也不是帝師說得多麽兇狠。只是他的聲本就十分沉穩又音重,傳得廣,透過簾子便知其在說些什麽。
蘭失蹤得快,找回卻也不慢,左右不過小半天。但找回得快,就說明,帝師同三觀殿付出的心血也大。
如何讓當朝皇帝聞聲而不動,甘心呆在寝殿,不聞窗外事,着實需帝師多加活絡。
太子最敬仰帝師,卻也頗有微詞,他們這些做仆從下人的無從知曉帝師說了什麽,只能盡心去尋蘭。
陣仗鬧得大,他們卻無比忐忑,鬧得越大,他們罪過越大。若非他們看走了眼,也不至于叫蘭丢了。
待一切塵埃落定,他們必定有罰。
帝師此言一發,蝴蝶他們心中有愧、有驚、有怕,又膽小,便直接跪下了。
靜色處,還光逐漸平息心語。
“是吾之過,言無甚意,歸于情擾。你們下去吧。”帝師道。
蝶散出去。
蘭妖一直隔着黑紗盯着一只白蝶,朦胧下,他不知那只白蝶,是不是為他撐傘的白蝶,給他鞋穿的白蝶,許下承諾的白蝶。
是不是,好像已經無甚重要,帝師還是說着他、譴責着他。
那些黑白蝶都走了。
蘭妖心裏慌了起來,他還是怕的,怕帝師同玉玲珑一樣冷對他,怕帝師同鐘懷遠一樣将他轉送。
“我藏在畫裏,他們才看不見,沒有跑得很快,是很慢才出來的。”
“玉玲珑不給我喝水,我只是太想她了,想見見她,才去的……只是見見而已。”蘭妖訴說着。
但…群蝶的反應依舊讓還光忍不住多加思慮。群蝶就如同驚弓之鳥,稍有不慎便會害怕。
“是吾之過。的确是吾之過。”還光道。
帝師思及種種。身為百蝶之首,牽系群蝶,理應做些……表率。
為師。卻又如同蝶一般,只看不落。
縱觀天地。
……紅光熒惑滿天,帝星紫薇飄搖,國城暗裏搖風,雨如海河傾瀉,還請天地入甕,觀得自在清靜,白花纏于梧桐,落三藏于枝上,蘭草毀于雨中,藥族崩于血鳥,破浪萬裏不歸,地上終日不晴。
三觀殿前事,帝師未必不知吧……
當問誰之過?無需說是君之過、臣之過、将之過,那皆是國之過,皆是帝之過。
莫等閑,莫尋由,莫不如皆是還光之過。縱身入歪道,不正。算得上是神魂颠倒,理當承受過責。
良久。
“還喝水嗎?”
“不喝了。”
蘭妖早縮回了床上,蓋上被子待着,自己蒙的嚴實。
許是剛剛又貪心,玉水壺中,一整壺的水都喝盡了。過多的淚水就又從眼裏流出來。
是非誰過,哪裏過哪裏錯,有何十分重要呢?所求的莫過一個活生與樂。
他只是看清些自己,或許成草時走不了路,但為妖,看得路廣了、大了,所求自由,終能辨清。
于水于香于草于蘭。
縱觀自在。
蘭妖甚不喜愛貪心的自己,醜陋、傻兮兮的。不會開花,生得不像蘭。
他知道,流淚默哭的時候,盡管無聲,但身上香味會極濃郁。
那樣香……香得不像淡雅之蘭,不是君子之香。
鐘懷遠不禁對着別人評說……他養的這盆蘭不知是什麽蘭,味道極香,卻也不開花,反倒有些怪。
不敢照着花養,又不敢照着草養,只盼蘭早日開花,瞧瞧是什麽花,這麽香。再細細養。
蘭聽了也不能不敢說些什麽,只是緊着收回一些眼淚。他不會開花,又是特別壞、貪心的蘭,平日裏渴求下喝的水太多,才會從眼裏滑出來。
但即便他是妖,也想變得好一點,變得再好一點,是漂亮的、健康的,稱得上是美的、好的,不要貪心,不要壞,不要貪別人的水,不要偷別人的水。
為蘭為妖…難道所求不就是這麽個道理麽……自養自足,無甚牽挂,無甚依靠。
申時已到。
蘭睜開眼,能聞到水是甜的,這次他會尋水了,撥開黑色紗簾望過去。
水還在,人卻換了。
是空如。
“我不需要喝水了,以後。”
“閣下,不喝水,會得病的。”空如平淡道。
蘭妖搖搖頭,捂着嘴。
“帝師辛苦将您養着,我們都看在眼裏,銘記于心。”
每日喂蘭的水都是精工細量,一滴一滴有數,他們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蘭不可能暗中尋更好的水,更不可能喝那些尋常洗身子的水。
蘭若不喝,那定是由心所發,需她動動腦筋勸一勸。
“您是最需要水的,若是不喝,帝師見之怕是會意亂心忙。”空如勸道,依舊無波無瀾。
“你不要騙我了,我不會再信……”蘭妖道。
寝殿裏臺階前,空如白蝶面緩慢一擡,險些問出口,何時騙他些什麽?不過見兩面,第一面見過,第二面便說騙?
正是這一緩,讓她緩過神來了。
過不在她……
那便不管。
“帝師想你醒時無趣,送了些書本圖畫冊子過來。”空如道,越過臺階擡上一盤子到床上,又退回去。
後面還有幾方盤。
送上來的這一盤只是大樣,看蘭妖喜上哪個,便多送過來一些相似的,都且看看,尋尋悶。
空如猜,蘭可能不識字,拿來的大多便都是些帶圖畫的。
蘭妖翻翻找找,百無聊賴的樣子。
“他人呢……”突然問道。
“帝師被召入宮,同陛下商讨些事,許是些安國策論的大事。我們這些奴是不清明的。”空如道。
蘭妖摸着一本書,有些意惆。
他本來還想着,今日醒來。若是還光…不給他澆水,他要好好地數落帝師一番,并以此為由不喝今日水了。
若是還光給他澆水,很是準時積極,也無需他問,他便假模假樣的喝一小口,最後痛痛快快地哭一場,失去更多的水。如此也不算喝水。
誰料帝師沒來……來都沒來。
蘭妖不知怎地,好似他成為妖之後,天翻地覆了。他無奈,眼中流下淚來劃過臉頰。
泣水流香。空如聞見了香,隐約知他哭了,不敢多說言語多問什麽,別人亦如此。
蘭妖依舊手摸索着書,他多半都看不懂,圖畫也無甚興趣,雖然他認識幾個字,但也就幾個。
鐘懷遠是個讀書人,不論能不能聽見,他也要講些字的意思給蘭,廢寝忘食,會因此忘了給蘭澆水,也會因此多給蘭澆水。
蘭便識得其中一本書上的幾個字。
‘月風小記——’
他見了這幾個字,心中生疑,是月黑風高下的事麽?可能是些不可告人的古怪奇事,便想翻來看看。
畫字雲集,還有些古文字,但蘭卻都能看懂,默默翻了起來。
這第一個故事,說……
‘說有個人,他說話,神仙不愛聽。哎嘿……這說出來什麽話,能讓神仙不愛聽?’
‘倒也不是什麽髒話,而是破天機。’
‘這人知道一些神仙的趣味怪事兒、糗事兒,損神威的內種。但他又正又直,遵循古行家訓。從來不拿這些當玩笑話說。’
‘正直歸正直,但他心中卻仍然知道……這可就讓神仙忌憚得不行。總是要拿捏他、管他。若是旁人便會說,诶我說什麽,關你屁事?’
‘他不,他正直。’
‘他就說,各位爺爺奶奶神仙哥姐,我少說話,甚至不說話,要說只說要緊的、親密的、愛戀的。’
‘話說到這份上……可讓讓他算了……神仙便放過他了,沒讓他當個啞巴。’
蘭妖被逗笑,神仙好小氣,人家說了什麽話也要管。又有些憂愁……那是不是,他如果知道了什麽神仙的事,說出來的話也會被管?
趕緊翻了下一頁。
第二個故事,說……
‘說有一仙藥,就是天上阿,仙子們種的藥,種藥治病用。’
‘神仙難病。這藥就被扔下凡了,還沒落地就被凡人争搶!’
‘衆修仙道長紛紛聞訊而來……最終也是被搶走了。為何搶呢?’
‘這仙藥不光能治病,這一旦養成,活死人、肉白骨都是輕的。’
‘試試造神!仙子如此說道。于是瘋了……真是瘋了。瘋搶。’
‘最後被搶走了,好生護着養起來,只待修成一日。’
蘭妖看到這個故事便心中酸水冒出來了,一篇無悲無喜的文,他這眼淚卻止不住的流。空如還是不敢問什麽。
他只是覺得。
藥天生便十分有用珍貴,比蘭還珍貴。這樣被搶來搶去,定是比他還多受折磨,同為草木,他心不忍。
又翻過去。
第三個故事,說……
‘說一蘑菇。’
‘這蘑菇了不得,以次充好,亂入仙胎!搖身一變,變成了靈芝。’
‘還沒被發現,當真以靈芝之身唬住了所有人,就這麽被當做靈芝了。長的如同小樹一般高大,将她身邊養的草木阿,都蓋住了。’
‘這也就罷了,草木争晖常有的事。’
‘被一鬼瞧見了。’
‘這鬼,怪啊。他身上還拎着一人的屍體,就伸手直接将這靈芝拔起來。就像拔草一樣,扔到一堆亂雜叢裏,反而将盆拿走了。’
‘比買椟還珠還可惡。’
‘衆鬼略有耳聞,都覺着,甚……怪。但不敢講究。說這鬼是什麽最下面的一張牌,重要……鬼言鬼語神神叨叨的,沒人懂。’
‘總之,這蘑菇也算因禍得福,在雜草路上生了下來,長得愈發高大,比之樹高大了。也算是奇。’
‘她此時要真還是蘑菇,那絕對是神胎、仙胎。哪來的平凡蘑菇能長得跟樹一樣高呢?這很明顯是獨樹一幟了。’
‘但……沒辦法,她選擇了做靈芝,貴材身上,一切神跡都是平常而已,泯然天才中。’
‘野雞裏面出鳳凰,稀奇。鳳凰裏面出朱雀或許能稀奇一番。鳳凰裏面出鳳凰……’
‘平常平常。’
‘更是平庸啦。’
蘭妖摸上圖畫上如樹一般高大的‘靈芝’,蘑菇并非草木,他也不甚懂這個故事,只是覺得這靈芝長的未免也太高大了。
他又往前翻了翻,翻到鬼的那一頁。
怪不得,怪不得單手就能将這小樹一樣的靈芝拔出呢。
這鬼比小樹一樣的靈芝還要大上許多,比巨人還要擴上一番,渾身冒着黑氣、黑色碎末,處處混黑看不清面目。
這盆兒在他手裏簡直像個小碗,有些可愛。
蘭妖又笑了出來。
伸手翻了下一頁。
只有兩條橫線。彎彎曲曲、扭扭捏捏什麽都沒有,單單的兩條線,橫在書頁上。
蘭往後翻了許久,翻得手都有些微酸。書好似着了魔,一直不變,但眼見着翻過了一半。
“閣下……可是有什麽事?”空如這才出聲問道,以為是蘭看不懂字。
“有些累……”蘭妖實話實說。
“歇一歇。”空如道。
但蘭妖又念及鐘懷遠,讀書……哪有喊累的,當忘寝廢食。他便就這麽翻,一直翻到了最後幾頁才有一些文字和圖案。
第四個能看懂的故事,說……一條河的事。
‘流不盡神仙雨水,道不完淚語情長。’
‘此河名為淚語河,水取之不盡,當用之不竭。只有一隐患,但微乎其微,怕渴之人,可千萬要來喝上一口!這河中一杯水,抵得上千杯萬杯!’
‘此河還有個名字,叫萬悲水。’
‘據說,有一對真正的神妖眷侶來過此地。’
‘打的是金字招牌,千真萬确。’
還歪歪扭扭标注了幾行小字。
‘這神妖眷侶放在平常書中,是提都不能提的,也就夢中、幻境中、弄虛作假中……啊,好像來件真事兒,可惜沒誰信。沒人信就沒人信,信了,我可就倒黴了。神界搖神,海界搖海。’
小字說得玄虛。不通什麽道理可言,蘭妖又緊着看河的故事。
‘說這對神妖眷侶,是驚天動海。’
‘一個跟天密不可分,一個跟海密不可分。’
‘瞞着天界之主,瞞着海界之主。這倆竟然真的就相愛了,天海密不可分,神妖同戀。’
‘可惜呀,一神一妖終究是——殊途。那兩位在斷心離別前,曾經就來過這淚語河。’
‘看到了淚語石。明白這河中之水悲,悲到喝不進去,比酒還憂愁。’
‘他倆便說了。要在分別前…喝一喝淚語河的水。誰先品不出悲傷,誰就轉身離去。’
‘約定好了,一神一妖真喝了起來。’
‘邊喝邊流淚,邊流淚邊喝。’
‘這神界的那神。沒怎麽經歷過情愛就被打下凡間,一直喜歡着這妖。不能說是神一見鐘情,可也是情窦初開時,一眼就認定的妖。’
‘這妖呢。也是未通情愛時,就遇到了這神,從此互相守護,彼此信任。’
‘他倆,還有點那麽個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意思。’
‘是你知我心,我知你心。我悲你悲,你悲我悲。’
‘眼睛一對上,淚便流下來。’
‘旁邊有人族湊熱鬧。’
‘人族……到處跑,愛湊熱鬧,嘴閑不下來,腿也閑不下來。他們就眼睜睜的看着這兩位,各喝了一萬杯。’
‘各喝了一萬杯後,結果,就這麽同時,互相轉身離去了。’
‘衆人。愣都沒愣一下。’
‘當即就有人,把這淚語河的對聯給對上了——淚雨河中淚語河,萬杯水中萬悲水。’
‘衆人驚着。’
‘還真真真她她她大爺的給她對上了,那寫字兒的女子,直接飛升了。’
‘也不知道飛升上去當的是仙還是神。即刻飛升。’
‘千百年來,這後半句終是被神認可了。’
‘是怎麽被認可的呢?衆人蜂擁而至,尋其原因。’
‘最後一齊想出來一個。’
‘緣由為……這女子的名字——呈笑。’
‘呈笑…呈笑。淚語河旁賣花賣笑的女子,總說落花流水,更有傷意,便賣出了好多花。’
‘有人就判斷,這呈笑定是整日賣出了笑,給自己留的全是悲,才懂了淚語之悲。’
‘呈上笑語,方得悲水。’
‘故而故而,總之總之,這淚語河又多了個名字,萬悲水。’
‘淚雨河中淚語河,萬杯水中萬悲水。’
‘河中之水不在于多。而在于喝,喝上一杯痛徹心扉,已是悲,這是衆人早就知道的。至于為何是萬杯水中萬悲水……那必然要問,淚雨河中為什麽是淚語河了……
蘭妖看着這最後一個故事,不在乎神妖相戀的悲意,反而盯着那‘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八個字出神。
他對這條河感興趣。
淚語河、萬悲水。
“空如,萬悲水在哪兒阿?”蘭妖作不經意問道,聲音飄渺,穿過層層黑紗,又直抓人心,提心過去。
空如扶了扶面具。
帝師确如其名,光,在帝師眼下,萬事都可見其真,哪怕是蝴蝶落下的粉,也會在光下閃出細輝。意在無所遁形。
蘭卻也如其名,蘭,當蝴蝶莽撞迷茫時,四面八方的蘭香當作指引,使蝴蝶歸去蘭香所往之處。意在有所遁形。
如果在光下想逃,便逃去蘭處,這對蝴蝶來說,真是種絕妙的救贖。空如這只蝶就莫名覺得,有蘭在的地方,光便不會發現蝶的小動作,只在意蘭的一舉一動,從而放過蝴蝶。至少,最近都是這樣。
光下尋蘭。
迷途不返,反而尋途。
空如一時以為這屋中換了主子。
“萬悲水……”她如實回答。
側園樹蔭下。
“哎呀!!這這這這…這要是野妖還好。這玉玲珑和鐘懷遠養出來的妖…豈不是要鬧翻天!比野妖還鬧騰。小祖宗,你可要小心!”徐總管道。
帝師剛從陛下那放出來,就又被徐大太監攔住說上些話。這大總管聽蘭成了妖,什麽也不管了,緊着勸帝師。
“喔?怎麽就小心了,能比野妖還要鬧騰?”帝師道,倒是有些興趣聽他說話。
“有父有母,那這妖,便會全學了他們的習性!事事都盯着他們的一言一行!”
“鐘懷遠!倔脾氣,認定之事,死不更改!”
“玉玲珑!傲脾氣,意決之事,我行我素!”
“這倆在一起養出來的妖,九頭牛也難改變秉性!”徐大太監道,在這小處左轉右轉。
還光搖了搖頭。
“半點不像。”他思量道。
“那就是沒學明白!他倆定然是不知這蘭能成妖。沒學明白的妖更接近不得!”
“若是野妖,随心所欲,反而活得自在。”
“這妖一旦被養上,心中就有牽挂,容易魔怔,生出妖魔之心,狂躁不停。”徐總管道。
“嗯……”
“他,确實很想玉玲珑。”帝師道,蘭妖親口說之。
“唉……這妖也是難違天性,小祖宗,你的心要護好,別被吃了,用作補他的妖心。自從接了這蘭回來,您再沒去攀山了,這也好,那山太危險。可也不能對妖放下戒心!”徐總管道,愛操心。
“呵……我巴不得他吃了我的心。”還光玩笑道,說得輕巧。
随即摸了摸頭上的白玉抹額,擺手走了,徐總管瞧着他身後晃得幅度有些大的背雲,就知他心急,也沒叫住他,只是暗自要去尋些秘方。
“哎呀,忘了問是什麽妖?也好對妖備藥。”
殿中昏黑,帝師莫還光不喜太亮,光下事物無所遁形,而他卻應該有一片陰影之地,不過平常景色,只是多了期盼?
還光擺手命其他蝶都下去。空如還在臺階前沖裏面說着什麽,也就未動。
他一掀布簾進去。
蘭妖倒是緊着跟他說話。
“明日,空如帶我去些地方,不知何時歸……這次,我不會偷跑出去,或是再藏在畫裏躲着。有空如帶着我,她為我帶路。是光明正大的。”蘭妖道。
“哦,知道了。”還光道。
他拿起床邊的玉水壺搖了搖,又放回去。默不作聲地靠在一旁呆到了戌時後一些,理了理什麽,便不動聲色地轉身掀起簾子出了寝殿,徑直入了萬蝶書房。
已是回來晚了,許多事還需要他來定奪。
當不得多想。
申時已到。
蘭妖聞到了水的甜味,睜開眼。
白玉抹額正帶在那人的頭上,蝶紋黑帶襯他有些精白,眼裏瞳仁也是黑白分明,眼眶似有些暗沉紅。
今日他雖一言不發,但沒有忘記給蘭喂水,碧色玉水壺送到蘭的嘴邊。
蘭本想照着想好的那樣,喝一小口再哭出去,也不會背着還光,大方地哭。
但他心中有事,壓得周圍往下墜,又看見還光沉靜的模樣,莫名失了底氣,将壺裏的水喝了個乾淨。
玉水壺被空着拿走了。
這張床很大,否則也不會叫蘭這麽自由,許是橫躺兩、三個人都沒問題。
一些錦被、軟枕、薄被、祥獸枕頭,好幾套,都被睡夢中的蘭推走,大多數都落在中間,像矮山。
還光靠在另一側床帳一言不發,手中捏了什麽。離得比平常為他澆水後遠多了。
正半躺在那擺弄着東西,灰白臉色像石人一般,不是泥人……泥人要溫柔得多,而帝師此時冷冰冰。
一句話也不說麽,譬如好香…一直說的。蘭妖拿眼睛掃着他,帝師也沒看他。他昨日…沒喝水,可能不夠香。
但帝師日日都會誇上他別的,一直盯着他,怎麽都看不夠,有時摸一摸,誇他長得好…蘭葉十分秀麗…還有許多其它的。
都不誇了麽。
蘭妖斟酌着想說些話出來。比如昨日怎的那麽晚回來,或是昨日又沒有為他澆水,這些才講好的,還光怎麽總是食言……
沒等蘭想好先從哪裏開始說起,還光便站起來撩起簾子出去了。蘭妖緊接着扒開簾中一條縫,看他要做些什麽。簾紗輕柔,扯開了大半。
還光什麽也沒做,直直地朝着門口走着。蘭妖一驚……這麽快就走了。是在不知不覺間,早就到黃昏時了嗎?
“還光……”他輕聲叫住他。
見還光停住了側過來,蘭妖怕他未聽清,停了一下便又接着走,便掀開布簾跟到他身邊去尋他。
還光仍一言不發。
“你去哪裏?”蘭妖問道。
“書房。”還光道,說完又轉頭向前走去。
蘭妖不明為何他今日這般急,沒等他說完什麽話就要一直走。率先擋在寝殿的門口捂住門縫。
“有什麽事?”還光道。
被問得無措,蘭妖掌心不自覺地蹭了一下門縫,只覺得外面有風吹來,要将他吹離此處。門是最不該被擋着的。
“……我……我。”蘭妖一直說不出來話。
還光不言不語,也不顧蘭妖以身軀擋着,幾根手指撫上門,就要拉開門。
蘭妖感受着身後的門馬上就要開了,風愈來愈大,不知為何不等他話說完就要走。
他終是沒忍住,手始終顫抖地按在身後的門上,眼淚卻流出來。
“你為什麽一日一個樣子……為什麽這樣。”蘭妖道。
“在你眼裏我該是什麽樣子?”還光道。
“小祖宗,馮公子來找您了。”空也道,也只有他,敢隔着門,聽到帝師的聲音就叫他。
“叫他出去等。”還光道。
“馮公子說是急事,來的人不止他一個。嘿,您猜怎麽着?我看還真不少。百十來號人。”
“唐公子、徐公子、王公子、蕭公子、仙公子。柳小姐、雲小姐、孔小姐、江小姐、馮小姐。邀您同賞那牡丹亭,說是最引人入勝的第十出。”
聽着空也的語氣十分向往。
他倒是希望帝師去的,去了之後,空也可能跟着看上一看。
“天仙戲臺要演一出鬼游夢戲,浪漫極了,那裏的百類豔花已開遍正待迎人,馮公子叫您要緊着去,可別耽擱了。”
“小祖宗,您去看看呢?”空也道。
蘭妖全聽清了,甚至一門之外其他仆從的小聲議論,都随風潛入。
什麽牡丹、姹紫嫣紅、如花,這蘭全都聽進了心裏。
霎時是風也冰涼、眼也冰涼,他定在那,處處冰涼,将他凍住,移不開腳、邁不開腿。
“不要去……不要去看牡丹。牡丹…牡丹…”蘭妖看着帝師讷讷道。
他想說出些牡丹的不好,讓還光不要去。但為蘭草,他比人還清楚,牡丹是多麽美,傾國傾城,不會像他一樣被随意丢棄。
那樣的花,合該一直長在明堂裏。牡丹的香味,更是蘭哭上幾年都比不上的。
他喜歡牡丹的樣子,說不出來壞話。
淚流得更加洶了。原是早就同人約好了要賞牡丹,這才急着走。連知道他今天要走,也不說些送別的話。
怕是早就想養牡丹了。他整日不開花、不能開花,就算開了蘭花也比不得牡丹美。
這樣便說得通了。
他要走,還光許是高興的。
“為什麽不許我看牡丹?”還光問道。
蘭妖淚流如細水連線,能聽得話卻說不出來,搖了搖頭,哽咽難言,一呼一吸間盡是拒絕。
“你習了人語,為何不言。”還光道。
蘭妖不知道如何說。
不說話的時候,遇見帝師就很好了,一切一切,蘭都很喜歡。為什麽成人之後,帝師卻不似以前了。
當人比草木難,有萬分困難、百般為難,蘭妖沒想過成為一個人後會如此,更沒想過所有因此天翻地覆了。
玉玲珑還一如往昔,也就罷了,但帝師與先前毫無相似之處,每日不是忘了為他澆水,就是忘了誇他一誇。
前日要他自己去尋水,昨日使喚別人給他喂水,今日一句話也不曾說。
如今更是,同他呆在一處都覺得不耐了嗎?急着去看牡丹,以前從未如此。
他不想說自己貪心,什麽都貪,便只能不言。心中天人交戰,站不住腳。
一時間,蘭妖幾乎整個人半靠在了門上,袖子長,落在了毛毯上,袍擺也長,若是稍微亂動亂走幾步,不注意前路,怕是直直被衣裳絆倒。
他不會穿衣裳,裏外二衣,八條衣帶四個結,日日具由還光為他系上。此時剛睡醒便走了出來,腰上并未系上最後一條腰帶,衣衫不整,微微一動,香味便總會出來。
還光半張嘴,輕嘆一口氣出去,沉吟半晌。
“莫哭了,我不去看,只去書房。”他道。
還光說着,伸手解下頭上的白玉玄蝶抹額,伸手環繞在蘭妖白蝶袍腰間,規整系上,纏緊。
眼望一身白袍。
他卻總覺鄭好選的尺寸錯了。太大,衣擺也長,袖子也長,還軟、松,又是極為清減的白色,顯得蘭妖太單薄了。
這抹額一沒,他又分了心,眉宇間便不再冷漠,顯得和煦面龐。
蘭妖這才伸手抓住他的袖子。
“你養了蘭草,就不能養別的花了,也不可以看別的花,也不能聞別的花。石榴花、牡丹花、芍藥花、梅花……都不可以。哪怕我走之後,也不可以。不能看、不能聽、不能誇他們。”蘭妖道。
“知道。”還光道。
再沒話說了。
蘭妖垂頭往旁邊挪了幾步,讓開了門。
門被打開。
“小祖宗,真不去啊?戲上開花,奇幻得很。”空如忍不住說了句。
未有言語。
……
空如姍姍來遲,不比空也先到。
倒不是有什麽事絆住了她的手腳,只是她行動本就慢,慢條斯理、準備得當之後,還要再慢吞吞地點上一點,這才遲了。
一走近便發現帝師正套着鞋子。
旁邊空也正暗自嘀咕什麽,空如未來得及和他說上什麽話,側立着。
“都準備齊全了。”空如道。
“嗯。”還光道。
再就直到穿完鞋也未同她說什麽。
好似滿不在乎,但若沒有帝師暗中将各關都發命了,她沒辦法一日之內将所有準備得當。
走時,空也跟随着帝師,順勢賤地拍了她胳膊一下。
平常空也就如此,對她敲敲打打。
空如并未理會,目送走他們二人,推門開了寝殿的門。
比在外面還香。空如扶了扶白蝶面,往回看了廊裏。兩邊黑蝶一如既往地死寂不動。
但……空如總覺空也暗有深意。他雖賤又調皮,可也不敢在帝師眼底下同她玩鬧。
思索再三,她還是進了寝殿中,合上門。
沒等轉身,餘光就看到門邊坐着一人,好不弱勢,不仔細看,以為是一擺件放在地上,任踢任動。
一襲白袍,垂頭捂臉,不是別人,就是那殿中蘭妖。
她本以為,這蘭妖會穿玄色,同帝師一樣。但後來見了方知是白色,倒也适配。處處潔白如玉,返璞歸真,不作一絲修飾。
蘭妖許是被門聲吸引,擡起了頭,面上不甚端莊。
空如見了,莫名覺得蘭妖也該帶上蝶面出去,好遮一遮這滿臉淚痕與面上紅。
就算是她,也想說上一句…君卿何故?我見猶憐。
如此出去,想必總會引來許多人見。私語紛紛,不知這小妖能不能受得。
或許會有人不顧一切地停下所有來問一問,幫一幫,叫他不要再這麽傷心。
空如也暗道:總是哭,雖香,但也傷身,還是不要如此得好。
“空如……”蘭妖見是白蝶,有些失意,但仍出聲叫她,面上一塌糊塗。
空如本想過去好生安慰他。畢竟……分別總是會伴随着悲意,而悲便總會流淚,有眼淚不稀奇,熬一熬總會過去。
實在是我見猶憐,當好些撫慰。往後她陪着蘭,理當如此,不過是只蘭妖,許是好哄。連玉玲珑都可哄,空如怎麽不可哄?
“他走了,怎麽辦……”蘭妖說着話,希望空如能幫他一幫。
她彎腰靠近過去。
微弱燭火下,空如發現了一些不同于白的顏色,極為明顯,也極為熟悉,三觀殿無蝶不識。
一條白玉抹額,正整齊緊緊地系在小妖的腰上,不容松散,玄帶混雜在白袍裏。
見白玉,如見帝師。
她跪地俯身,并未言語,也沒安慰蘭去說些體己話。早該如此,只是這妖屈膝彎腰又坐着,才遮蓋住了。但黑就是黑、白就是白,總能看出來。
看見便跪,是她怕了,空如無法做到身姿高于白玉抹額,白玉低一寸,她便矮一寸,名為至高無上的枷鎖,輕巧地鎖住她這一只蝶。
只有白玉高高在上,三觀殿才能屹立不倒,蝶才能常留。此時在這蘭的腰上,又坐着,極低,好似在塵埃裏。她只能俯身跪地,希望這蘭妖站起來,将白玉抹額重系于頭上。
“殿下……”空如沒憋住,叫了他一聲。
而蘭妖只是坐着靠牆,默默哭泣。
他也不知如何是好、如何是妙。
蝶覓花,花引蝶,他一介不開花的小蘭草,哪裏懂得蝴蝶所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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