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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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磨好了,筆也握在手裏了。
蘭妖趴在羊毛墊上,一盞小油燈挂在壁上,昏沉靜谧,他猶猶豫豫沒落筆,就是不知要寫些什麽。
外面火燃着木頭,引起一陣噼裏啪啦聲音,似爆竹,實為篝火。
往日,他們應是圍着說話的,眼下靜悄悄的,他們在外面,獨蘭妖一個人側趴在馬車裏,腿無知無覺,十分難受,他抿着嘴。
今日有太多事了,不知從何說起。
一陣腳步聲。
空如空也扒在馬車門框的兩邊。
“啊!阿蘭呀,腿的事情,要不,先別同帝師說了吧。”空如道。
腿麽……
“唉!帝師日理萬機,成天要寫一堆折子不成,還要調兵遣将,實在忙得很。”空也道。
“是啊!若是他見信之後,趕來淚語河……”空如說着說着就停了,手也從門框子滑了下來。
空也緊着拍了她一下,又道。
“這一來一回,半月可就沒了,皇宮要亂的。”空也道。
“是…是啊!尤其是最近,宮中是離不開帝師的!”空如道。
兩人靜候着,聽得一聲輕微的。
“知道了。”
蘭妖寫寫畫畫,從縫中塞出去一張紙。
就如此在馬車上癱了三天,或是五天。
空也不記時辰,常是空如來記,可記時辰的物件,空如又沒拿,在空無那,便無人記時辰了,這幾日突逢淚語河雷雨大作,也就将這時日掩埋了。
月夜寂靜,漆黑一片,唯獨密林槐木中有一馬車,裏面亮着一盞微弱光燈。從緊密相連的木板中滲出幾絲光亮,照過夜行動物,踽踽獨行。
草木茂盛又有水光至于旁邊,柔和靜谧好不舒緩。
馬車的幾只車輪壓住地上草,有些深陷,已是呆久了,這幾日便在此處未曾動過。
車前的兩只馬兒被拴在不遠處的樹下,已是熟睡,白日裏空如空也騎着它們輪番出去吃些嫩草又采些果子來,夜日裏幾只草席也算遮風,并不冷。
清脆的幾聲響起,并不等誰來作反應,于夜色裏徑直地開了緊閉的馬車門。
随後,如水滑過瀑布上石頭般的呼聲傳出。
“還光……”
他開口叫他。
帶着迷蒙的驚意,又有些仿佛身處夢中的疑惑,似乎面前此人不該出現在這裏。
一襲艾綠袍子,腰配白劍,帶來的水風将燈吹滅了,只遺一背月光,将衣袍襯的墨綠不清,面容也模糊不清。
還光一聲不吭,無視馬車中潔白的整張軟白羊毛皮毯,一腳踩上去,蹬着便上來了,衣料交錯摩擦,仿佛撕扯似的。
身上短劍被輕巧摘下,随意砸在蘭妖肩膀邊,發出幾聲被羊毛化開的動靜,極為輕微。
馬車上本全部屬于蘭妖的地盤被大肆掠奪着,甚至潔白的羊毛也被弄髒了,那人不肯管這些毛皮,又帶來許多髒亂的血意,那人也不管這劍如何。
那人更是不管,此時,身上風度是否翩翩依舊,或是眉眼是否柔和,動作是否輕柔,什麽都不管了,強硬的将這一方小地占為己有,不容拒絕。
蘭妖身上有傷,本就在馬車上動彈不得,那人又不管不顧地擠上來,總歸地方沒那麽大,他也就被迫偏頭嗅聞着旁邊劍上的血意。
這白帝劍,出鞘不知幾次,竟沾染了如此兇狠的血意,一落在他身邊便叫他聞到了。
“……”
蘭妖聞了劍上血意,險些跳不動的心,又在這靜夜裏使勁鼓動了起來,陣陣傳到空中。
他不禁喚起昏沉的頭腦讓自己鎮定下來,垂下眼簾不再看一切,使得本就不明朗的情形徹底離開了他眼中。
不必再看,蘭妖只覺……還光是來興師問罪的。他也實在是心虛不已。
心中只是暗念着……還好方才已經叫過還光了,他先出聲見了禮,縱使不能儀态端正也不算失禮,若是細算起來,那也該是還光失………
“來了這些日子都做了什麽?一時一時都說出來,不準弄虛作假颠倒因果。”還光道。
也該是還光失了禮數,行為豪無章法,口不擇言。一時一時都說出來,怕是要說到地老天荒了。
“我忘了。”蘭妖道,乾淨利落也不快,似認真想過,稱得上是三思而後行,活脫脫一君子之言。
悉悉索索一陣紙的曲折聲。
暗中,蘭妖被拽着手過去,摸到了一張紙,上面有些紋路,這觸感令蘭妖熟悉得很,他們這十日…十好幾日,都是用此類紙飛雁傳信。
“忘了也想想,你哭了什麽,我應該知道。”還光道。
哭了麽?他有麽?蘭妖面上顯露出疑惑神色,自願被抓走,露出把柄。
“你在信上留下了一滴眼淚,是這滴,我來尋你。”還光緊接着道。
那道痕跡幾乎快要被蘭妖的手撫平,但如何也撫不平,就在這磨蹭期間,蘭妖終于想起來了,這麽一想,反而是一種感嘆蔓延開來,有些不可思議。
只是一小滴痕跡,居然能留下如此斑駁的紋路嗎,這紙實在是太過神奇與執拗,收了一點與其不相容的事物都要顯露出來,怎麽也撫不平。
該說什麽,是宮裏出來的嬌氣紙,還是還光特意帶出來的寶貝紙呢?還是還光的自作多情呢?他就不怕那時一滴水麽。
淚語河裏面全是水,還光若是多想想,一定能猜到,許是淚語河水多,不小心濺到了紙上,畢竟淚……什麽淚才只有一滴?一滴水還差不多。
總之是什麽都好。
蘭妖最好将這真的東西藏起來,不宣之于口。
“初到淚語河時,遇了些要緊事,回過神來半身便毫無知覺了。只能躺在這裏養着,這幾日不知時辰,你來時才有些好轉,雖如同蚊蟲撕咬一樣,也算好些了。”可蘭妖莫名悉數告知。
一點一滴,蘭妖慢慢眨眼,沒有火光也可知道時辰在流逝。
他看不清還光神色,邊自顧自地想,腿上蟻蟲噬咬的亂意真的好了些,似乎就是聞到血味的時候。
現在,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新意,他忍不住皺眉想去阻攔,三五日的忍耐幾乎被這新意逼得前功盡棄。
一寸一寸的新意正在擴大。
初生的根芽嬌嫩又脆弱尚在成長,不能叫人輕易動手摧殘,小心毀枝斷葉,傷到了根本就遭了。
但還光的一舉一動,好似把握十足,稱得上是老道的養木人,幾分力氣、幾處骨木所在,都叫他使得探究的恰當。
此時,便是蘭妖想攔,也要掂量掂量自己能攔下多少,不說雙腿無力,就說這些車上的時日,連手指都懶得動了,實在太累。
若非還光來得驚心動魄,蘭妖早已熟睡不醒。
久而久之,蘭妖雖然還皺着眉,但也放下心了,這腿,還真沒死透,有新芽不斷增長着,能活。動彈自如只是時日問題。
草木一活,野火也難摧淨。手碰幾碰又如何,蘭妖随他去了。
還光也不似頭一回那樣要問他話、瞧他反應,只靜悄悄判斷着,和着月光皎潔柔靜,車中無風,唯餘二者溫氣氤氲其間,彼此都清醒得很,再累也毫無睡意。
“我不知如何怪你……”還光停下所有動作,忍不住說蘭妖了一句。
蘭妖也不能似從前了,沒力氣辨認還光說的話,還光一動他,那蟻蟲好似會竄逃一般。
離開了腿,順着上去,爬到了他的手上腰上胳膊上,聚集在他的心上撕咬着。這麽看來,竟是欺軟怕硬的一群壞東西,還光一來,就跑了。
或許,還光帶來的東西比它們更加可怕,被撕咬都是輕的,一不小心就會被整個吞噬,到那時,一雙腿的置所便不能讨價還價了,整只妖都會被吞噬。
蘭妖也小心翼翼地定心抵抗着還光的侵襲,傳來的呼吸,以及任何。
醫仙名號這時用得上了,還光人到診病。老道的模樣,皺眉苦臉長嘆一聲,又說:“短日康然無恙怕是極難,長日裏,不必憂心。”
總之,就是沒事,一日比一日好。
還光他……醫者自有醫者愁,即便是會好也憂心不已。
“我一想也是沒事的……”蘭妖附和他,讓這位不遠千裏來尋他的寬寬心。
說完,又聞到白帝劍中濃重的血味。
蘭妖如同待宰的魚肉癱倒在羊毛皮毯上,聞着來者不善的血味,小意溫柔讨這氣勢洶洶的來客歡心。
不知達到目的沒有。蘭妖不敢問還光氣消了沒,也不敢撒謊說不會再有下次了,草木易折,蘭妖曉得這個道理。
萬千草木,只能求衆生心善庇護之,別無二法。
小石劃過油燈,一絲火花生在裏面,複爾發出暖黃的光,适合重新醞釀睡意。
蘭妖雖有瑕疵,但還全乎着,沒少胳膊少腿,就連還光自己都說了,日子長了一定會好。那就合該一同休息去了。
好過還光連夜縱馬疾行,不舍晝夜不阖眼,馬匹換了幾乘,人倒是片刻也不換的,從頭到尾都是一人。
誰料還光硬拉着蘭妖起來,抵着頭攙扶着他。蘭妖像一灘軟爛泡在水裏的泥,撈都撈不起來,若不是水是混的,真要以為沒有這灘泥了。
蘭妖悶聲疑惑詢問着,也沒得到些如意答案,就這麽被牽着拉了起來,像“坐”着,其實全都倚仗着還光的力。
還光幾乎是變成了屬于蘭妖的一張圈椅,就這麽帶着他去到了淚語河畔。
晚日河邊,終是寒意滿滿,本該熟睡的空如、空也此時卻立行于河旁,面紗如同銀盔甲一般威武掩蓋着他們的臉,手上捧着雪白色的物件,比那羊毛要細膩。
七日同行,蘭妖本與他們快要結為異性兄弟一樣。
三五日異路,又真的生疏了。二空是如何也不懂蘭妖的腿,急得團團轉,烏發欲成銀絲。
蘭妖呢,也不能真正勸說他們,畢竟,癱了就是癱了,空口說出去,說服不了誰。
雪白暖意被拿來蓋在身上,蘭妖摸着,毛絲纏繞覺些趣味出來。
又是終日水聲潺潺的河畔,這次好似有靠山,只覺水秀空蕩,在暗色下也靜了。
無名悲意。
白帝劍被落在了馬車上,血味跟不過來,蘭妖也不好堂而皇之地開口問,只是吹着河邊晚風。
忍不住想,空如空也偷喝了萬悲水麽,怎得如此悲涼。
還是其實,還光早就來過淚語河喝過水了,本就是還光身上的悲意,方才被血味蓋住了而已。
又忍不住任水流沖散一切。
還光不是來尋水的,只來尋淚。
悲,定不是還光所為,怪不到他千裏疾行而來的帝師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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