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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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妖跳入淚雨河時,帝師還光自焚于宮中。
這是帝師的宿命,獻祭于天,以保萬民。
大火燒了三天三夜。
第一日,火焰席卷全城。
第二日,火焰席卷十城。
第三日,大陸陷入火海。
除了帝師還光,百姓無一葬身火海。
他們都醒了,想起自己身處夢中,而夢外,他們是神、是仙,是無上尊貴的存在。
但出不去。
帝師還光雖死,但他還沒醒,換句話來說,是光神沒醒。
每一絲火焰都是光神的憤怒之火,他們被迫迎接光神的怒火,卻不知這位神子為何憤怒。
這位存在于神仙神話中的神,結結實實地給他們上了一課,他不是百年前才歸天的稚子,他是與天地同生同死,駕馭天地的光神。
是當之無愧的主宰。
沒有光,天地混沌。
這些神仙只能任由自己被火焰吞噬,魂體滾燙。數千數萬的仙神有怒難言,陷入無盡痛苦。
現在,換他們祈求上蒼了,可夢裏無上蒼,這是光神的夢境,夢裏只有光,只有火焰。
木晚瘋了。
她也出不去,她是夢神,于海洋誕生,如今卻也受火煎熬。
“你在找什麽?”木晚以夢引問光神。
火不斷沖刷着夢境,一遍又一遍,如同剝繭抽絲般尋找了上千遍,木晚能感受到,光神失去了理智,卻仍記得夢中有一東西,非帶走不可,否則,便永世不醒。
過了一百年。
木晚找了一百年。
或者說,整個夢境的神仙找了一百年。
終于在淚雨河中找到了一物。
白帝劍。
木晚塵封的記憶破土而出,她在無盡火焰中想起了百年前的一幕幕,她這才明白,夢中的人,于光神并不完全如過路神仙一般,有些人,很重要,即便是過路的,光神也要牢牢抓住。
她獻寶似的将白帝劍從淚雨河中取出,下一刻,白帝劍化為灰燼。
木晚氣到吐血。
但她心中更加高興,不是白帝劍,那就是…………………
她找到蘭妖的時候,蘭妖早已深深紮根在淚語河中沉睡百年,與淚雨河密不可分。
木晚和衆神不敢斬斷那些錯綜複雜的根系,他們深深地明白,那會讓一切比現在的場面更加可怕。
他們在淚雨河中日夜痛哭。
出夢的辦法就在眼前,誰也無法取之。
就這麽又哭了一百年。
一百年後某個不起眼的日子。
“你哭什麽?”蘭妖睜開眼問道旁邊一正垂淚的神仙,根系不自覺地過去為她擦去眼淚。
“出…出不去。”那神女呆若木雞,憑本能答道。
“為什麽出去,這裏有水…不是很好麽?”蘭妖問道。
“不好…不好…不好!!”神女突然癫狂起來,眼中飙淚喊到。
“我是神,我是神仙,七界衆生,誰敢與神争鋒?我有千年神力,移山填海無所不能,我受世人追捧,受萬人敬仰,世人不敢擡頭看我,萬物為我奴仆,我有母王愛我,父王疼我,我家祖祖輩輩、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個個是神仙中的豪傑,這樣的我,為何要在夢中茍且偷生?”神女憤慨道。
下一刻,火焰破水而入,将她從河中帶走。
木晚在旁邊看的清清楚楚,徹底明白了。
不是光神找不到,不是火焰不能入河,而是蘭妖就喜歡紮根在這條河中,永世安眠。但誰願和所愛之人天各一方,怕是光神日夜祈盼蘭妖能醒來和他相伴吧。
眼見蘭妖又要沉沉睡去。
衆神仙一下慌了神。
“快醒醒!”
“醒醒醒醒!”
“小妖勿睡!”
“千萬別睡啊。”
場面也算奇特,衆神不敢高聲卻又急切,霎時,河底此處如同牛鬼蛇神亂舞一般,衆神仙張牙舞爪,好不奇特。
“你要是睡了,我就死給你看!”
一神仙拿着寶器對準自己的脖子,威脅道。
“切~”衆神仙不屑。
死得了嗎你?
大家都是神仙,誰不知道誰啊。
你死……
蘭妖聽了,真的複又睜開眼,沒再沉沉睡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神,好似在說:我不睡,你不要死。
衆神仙大驚失色,對,對了,這才對了,他是妖,自然知道性命可貴,早該如此,早該如此啊!
于是,淚雨河河底,衆神仙紛紛掏出寶器效仿起來,更有甚者,直接刮了身上的一塊肉,讓妖看的心驚肉跳。
衆神順勢提出要求。
“河底下有什麽好睡覺的,你不去外面看看嗎?外面四季如春,景色秀麗啊!”一神謊稱道。
蘭妖搖搖頭,道:“塵世無水,我是蘭妖,離開水會死,這裏的水源源不斷,我活在這裏,定會永生永世存活下去。”
“你無需住在河底呀!你住在河岸,日日夜夜,照樣有水喝!”一神道。
蘭妖搖搖頭,道:“若我住河岸,雙腿癱瘓時,便只能爬過來,若是雙臂盡斷,便只能枯死在河岸。”
“你引渠開道,将水引入門前,這樣足不出戶,盡可有水。”一神道。
蘭妖搖搖頭,道:“死水難活,若日日晴朗便會乾涸,終有一日會無水,且死水具是死氣,難以養我。”
“……”
“……”
衆神七嘴八舌輪番上陣,竟然一一被這蘭妖堵的啞口無言,衆神仙都覺,對這蘭妖來說,住在淚語河便是最好的打算。
可不行!
就是不行!
我們被困夢中,你怎麽能住在淚雨河呢!
“我們為你送水!”
衆神一驚,看向那神。
是誓言之神,只在發誓的時候說話,其餘時間均緘默無言。
“我們是天地之主,不論生死長壽萬世,若你出河而立,我們當随叫随到,永生永世不缺你的水,永生永世助你生存,永生永世活水相伴,保你不死,保你長壽,就像淚雨河一樣,永不乾枯!”
我滴個娘嘞。
這真是毒誓。
好一個永生永世啊,神仙永生永世守護你,這是多大的誘惑?
蘭妖正欲搖頭。
木晚咬牙上前,顫抖着雙手固住了蘭妖的頭,道:“答應吧孩子,世間很美好,我們很靠譜。”
這女子蘭妖認得,是紅衣木晚,河上結緣。
“木晚……”他道。
“你還記得我?”木晚有些意外。
蘭妖點點頭。
木晚癫狂了。
“要不上去看看,真是風景如畫,同百年前一樣美麗,你我漫步在林間,你可還記得?”木晚道。
蘭妖有些猶豫,問道:“童子們還在嗎?”
“哎呀,不在啦,早不在啦。”木晚谄媚笑道。
她心道:內幾個小童子不知道哪來的,具是被嬌生慣養的童子童孫,以後出夢了,困他們個上千年!不!上萬年!
随後猛地摔倒,低頭一看,原是蘭妖的根系正在慢慢收縮回去,離開淚雨河底的泥濘。
木晚癱坐在地喜極而泣,衆神亦是,眼淚和淚雨河融為一體。
“終于……”
蘭妖如同行将就木的身體正恢複成人形,他心裏明白,既要出世,妖就要僞裝成人,不可叫人看出自己是妖,俗稱:化形。
随後他又停下。
木晚和衆神大驚失色,忙問道:“怎麽了!?”
蘭妖道:“沒有衣裳,我不能上岸。”
“別急!小妖,我現在就給你做!我這手藝雖然比不上鄭好,卻也是天宮裏面一等一的!”一神道。
随後一件衣裳就被做了出來,無縫天衣是也。
蘭妖道:“謝謝……”
但依舊不再動了。
一神大叫道:“你們都在這盯着,叫人家怎麽穿衣裳,還要不要臉!”
衆神如夢初醒,紛紛上岸重入火海。
木晚戀戀不舍道:“你…你可一定要上來,我在岸上等你。”
說的真是無比動聽。
蘭妖點點頭,嗯了一聲。
衆神又重歸火海,心裏十分火熱激情,好似曙光就在前方,但內心亦十分煎熬,這一會兒,好似比一百年還漫長,比一百年還遙遠,比一百年還難熬。
有神有仙受不住此等憂愁,放聲大哭,眼淚悉數溜進淚雨河去了,一個哭,結果個個哭了起來。
在光神的夢裏,他們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人家再也不碰八卦陣了啦!嗚嗚嗚嗚嗚嗚嗚哇哇哇哇哇——”
衆神仙垂淚,淚中亦有神力,有的化為樹木,有的化為動物,化為世間萬千,也對,他們是神。
但下一刻,就被火焰燃燒殆盡,他們也不敢埋怨光神半分,百年了,要埋怨早就在前兩年說夠了,現在他們是只敢哭。
不知過了多久。
可能不到一刻,也可能不過一剎那。
衆神仙依舊淚眼婆娑地流着淚,忽見火海漸無,面前綠意盎然,他們又哭出了一片天地。
難道是眼淚起作用了?
他們哭的更兇了,有神哭出了一片海,有神哭出了一片森林,有神哭出了許多兔子,有神哭出了許多狼。
見此場景,衆神百年來第一次喜悅湧上心頭,當下是哭也哭不出來了,可天依舊是那麽藍,甚至雲彩也層層疊疊的濃密了起來,就連太陽都出來了。
太陽……
光芒照在衆神仙臉上的時候,他們恍然大悟。
這一切,并不是他們的眼淚起作用了。
而是……
他們齊齊回頭。
只見那蘭妖伫立在岸邊,眼望天地。
而是小妖上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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