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白雪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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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凱

衆仙凝視着雲長雨,緊盯不放。

雲孤光背道而馳,轉頭看向千歸蘭,千歸蘭本能回看,眼裏生出疑惑。

“?”

“…”

光神頓目良久,說道:“這對白玉耳環很襯你。”

“…”

無論是不是随口扯來的一句話,這對白玉耳環精彩到不止是襯人。

一朵極小的玉瓷栀子,伴着點點玉珠墜落在耳旁,閃着瑩瑩灼光,溫潤可愛。

千歸蘭聞言,覺有些莫名其妙,雲孤光實在是顧左右而言他,但聽了這句誇贊,他還是心生歡喜,手拂過耳上的栀子珠環,萌生喜愛之情。這是從天宮上拿來的,實屬不凡之物,摸着又軟又潤,沾有他的體溫。


“我一直很好奇,在夢中你長大後……會開出什麽樣的花?”光神幽幽地說道,他不知何時竟到了千某妖的身旁,用手把玩着白玉環。他有些太忘我了,輕輕在千歸蘭耳邊嗅聞,許是真的聞到了花香。

鼻尖充盈着荼蘼花的清香。

是光神身上的味道。

“看……”

“我想你作為一個神,應該控制自己,分清夢與現實。”千歸蘭擡眸嚴肅道。

光神就站在他對面,千歸蘭清晰地看到那,神祇領口上的八芒太陽紋繡樣,青鸾火鳳在旁栩栩如生地圍繞。他身上至少有三層衣物疊在一起,樊絷在身,顯得莊重。

“控制自己……?”

“我控制得很好。”

千歸蘭冷冰冰地告訴他:“那就記住,我不會開花。”

雲孤光抿着嘴,驚奇地忍耐着什麽,眼睛微微睜大地盯着他。

鳳凰花?千歸蘭神游想到自己腦袋上開出一朵花的樣子,搖搖擺擺地走在地上,定個大花……

一定很醜!

他臉羞得微紅了起來,低下頭掩飾,旁邊傳來雲長雨年輕清脆泣涕漣漣的哭聲,好似在為千歸蘭配音一般。

千某妖更燥得慌了…清了清嗓,将面前的光神拂開,同衆人一樣略帶尴尬地看着年輕的雲長雨對着龍王哭個不停。很快,似乎他就忘記了剛剛這個小插曲。

蕭暮龍身鼻孔裏喘出氣流,似乎對雲長雨哭訴的樣子有些不屑。

他的妹妹雲三子雲長雪倒是跳出來說道:“呔!老龍王,你還不快卸下龍甲以龍鱗補天來贖清罪孽?!”

罪孽?

蕭暮像盤雲香線一般游動下來,周圍魔獸短暫地停了停,而戲外衆人看着陌生龐大的龍身接近,屏住了呼吸,妄圖讓全身血液靜止,一時間!動也不敢動,只能看着蕭暮接近…接近…

龍王說道:“人族小兒總是自大無比,以天為父、以地為母,将天上地下當成自己的家,憤怒地看着每一個“闖入”者,叫嚣着驅逐,打不過,便求天爺爺告地奶奶。”

“你們身長不過幾尺,無法頂天,重不過幾石,無法立地……”

“為妖者,得天獨厚、享養日月!天被我們踩在腳下,地是我們的食物,我們淩駕于萬物之上,而不有求于天地。”

“昔年,女希氏煉石補天,爾等尚未出世,衆妖效仿争相修天。”

“天由我等來造,毀過,不過是又一次新生,何來罪責?”

雲長雪低低地笑了,說道:“老妖龍,還不服老嗎?妖族作威作福,欺辱毫無法力的凡人千萬年之九,吸取人的生命,卻又将人毀滅,以天地為生,卻輕浮地對待它們。妖族本性醜陋不堪,哪怕活了上萬年依舊未變,如果天道真的縱容你們,人族氣運又何以騰升。”

她伸手喚來狂雪。

“今日,我不跟你廢話!”

雲長雪大喝道。

她身上五華彩服堪比仙衣,衣有雪花繡紋卻不顯單調,在這窮兇極惡之地仍能映光,如花雪飄飄照陽之感。

一看便知是鄭好未成仙時的手筆。不似仙衣,恰似仙衣,無有仙衣不染塵埃之感,留得鄭好妖族靈詭微瀾。

白雪如隕石落下,灌滿大地,躺在地上的白無雙頃刻間被冰雪覆蓋,竟未蘇醒。

這雪亦非俗物,不融不化,卻帶有冰封之感,令被碰到的魔獸和仙族昏昏欲睡,倒在一片雪海中。

雪将血除淨,胭脂水晶般流茫散開,此時,漫天皆雪。

“哇,是雪。”有徒子感慨道,目睹血戰動蕩的心在此刻生出寧靜。

雲初閉了閉眼,又睜開,神色恢複清明,她俯身提醒道:“小心,這雪竟有迷幻之效。”

徐乘風聽了這話,打起了精神,他身無法力,全靠雲初供養,需千般小心才是,他道:“你小姨好生厲害,憑空喚雪,綿延千裏,困住無數仙魔。”

雲初看着雲長雪,才知道徐乘風口中的“小姨”是她,百年前的一位姑娘,神色眉宇和雲仙芝有些相像,卻比她要更加目中無人、居高臨下。

的确有些厲害,哪怕是龍王,呼風喚雨也需以雷電相喚,此時此刻也沉溺在白雪中緩神,雲長雪擡手便得雪垂憐,無聲自下,說是半步神巅也不為過。

雲初越過雲長雪,看着她背後的另一個女子,與哭哭啼啼的雲長雨不同,她始終是笑着的,并不像她的名字一樣冷若冰霜。

雲長霜。

一襲粉裙像春日一般,在徐乘風這樣毫無靈力的人看來,她的“霜”并不如“雪”尖銳強大,更像是一片薄冰,一碰就碎。

可雲初的視線從她身上移不開,并非是因她是雲初的生母,也不因她與雲初相似的面龐。

而是雲長霜身上來自百年前的威壓。

她不動聲色地看向齊家公子齊如淵,和他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之間,是熟悉的默契和了然于心。

雲初猜的果然沒錯,比起雲長雪的半步神巅,雲長霜已然超越了她,或者說是淩駕于她,她身上的氣息和人不同、和妖不同,甚至和仙也不同。

雲長霜的氣息……和神君鐘懷遠別無二致。

她是神明。

百年後,雲家有五子。

長子孤光,神明雲游迷失,被雲家家主喚醒,養大成人。

次子初,雲家上一任家主之子,亦是神之子,流浪百年後誕生,被雲家家主尋回。

三子澤,本名蕭澤,龍王之子,百年後被孵化幻作人形,被雲家家主養大。

四子、五子……

而百年前,雲家有四子。

長子霜,凝霜片刻,十三歲悟道飛升,一躍成神,下界執政,護佑人界太平,奠定雲家基業。

次子雨,霜雨同路,受神祇教化。

三子雪,問道法于修羅,诘蒼天于神魔,得陰陽平衡駕馭融雪,年方十六已半步神路,只待契機點化。

四子風,性烈急躁呼嘯。

如同後世見壁畫而窺神顏贊其神仙風采,今時,衆人看戲中神,亦能感受其神氣非凡。

雲長霜竟然是神。

她的母親……嗎?

雲初感到一陣窒息眩暈感傳來,是心神大亂,不慎被雲長雪的雪蠱惑,連忙閉眼定心,松開了扶着徐乘風的椅子,以手結陣。

徐乘風頓感失落。

仙魔混戰驚心動魄,他卻不懂其意,想來雲初也無甚能和他聊得,他遠不如齊家公子。

環望四周,又有哪個像他一樣,只因小小腿疾發作,就半身不遂落坐于此?

遠處那一介小鳳妖如今不也氣度不凡了麽,可見人生多曲折。

徐乘風視線最終落到千歸蘭身上,這小妖,幾個月前仍然不敵他的法器,轉眼間就暴露了妖族真身。

幾個月後卻不盡然了,一襲白衣如三尺高臺上的神明,全然不知他是只妖孽。

雲家為其傳書傳世,他精讀一番才知,這妖是鳳族王子,眼見着他的母親百年前造下此等罪孽,千歸蘭卻仍安然無恙,又豈能和他這等凡人相提并論?是他狂妄了。他徐乘風仍靈力枯竭。千歸蘭倒是搖身一變法力無邊了……

如果能有幾絲靈力,哪怕一點一滴也好,他也不想這樣乾枯一輩子。如果能和身後的雲初匹敵,成魔成妖又如何?

徐乘風情難以抑,被千歸蘭發現了目光也來不及收回,恨意滔天之際,他見千歸蘭亦盯着他,沖他颔首,嘴角浮現一絲笑,又轉瞬消失不見,如君子點到為止。

啊——

徐乘風垂頭卻并未有喪氣之感,緊扣在輪椅上的手松了勁,剛剛那一剎那,他腦海裏什麽都沒了,只有雪…好大的雪啊……

再次擡起頭,眼前雪影重重。

“好大的雪。”他喃喃出聲道。

“是啊,乘風啊,今年年歲,雲家輪到大師兄守歲,我得空,來徐家陪你看戲,就看…就看那場“鸾鳳歸鄉”,如何?”雲初心已安定,俯下身在徐乘風耳邊說道。

“那……自然是極好。”徐乘風直愣愣地看着雪,不加思考地笑着應了。

片刻,他這才想起方才對千歸蘭視若無睹十分無禮,又去尋他,卻發現那只喪母鳳妖已不見了蹤影。

妖呢……

“雲初,聽說千公子效仿龍母,撕開仙界結界,大鬧神宮,可有此事?”徐乘風問道。

“坊間傳言确有此事。”雲初道,她又沉吟說:“不過是非曲直,由誰來斷?”

“此話怎講?”徐乘風不解。

“你可知…百年前這場霍亂,誰的罪責最大?”雲初問道。

徐乘風看着眼前的金色大龍。

“龍王蕭暮。”

雲初沒出聲拒絕,只拐着彎說:“蕭暮罪大不假,卻…有人比她還大。”

“那一定是魔族了,魔神扁浮舟縱容魔族、魔獸弑殺仙族,造……”

“也有罪,不夠大。”

徐乘風放眼望去,說道:“仙族玩忽職守掉了下來,不想竟失去了性命,更害仙界受難。”

雲初應着點了點頭,竟是要他接着說下去。

“蒼生受辱,神族難辭其咎!鐘懷遠身為神族,卻比縮頭烏龜跑的還快。”

“妖族上下二心,禍到臨頭,卻先打起了內戰,秦元嘉千不該萬不該此時此刻策反。”

“有仙呼呼大睡,定是和妖暗通款曲,裏應外合。”

“蕭宸身為龍族太子,卻和神女勾連不清,等待殺時又心慈手軟放走了她,她秉明仙界,難免又是一場大戰,傷及無辜。”

“魔族屠殺已久,仙界卻還如學步小兒一般,懦弱無能,更不敢下界。”

“……”

“……”

“事已至此,難道人族就沒罪嗎?雲長雨大難面前只顧和舊情妖敘舊,簡直忘了人之本性。”

“雲長雪雖手眼通天呼雪而來,卻誤傷不少仙人。”

“就連雲長霜,作為一個神仙未免太過漠視蒼生,她……”

徐乘風戛然而止,嘴還來不及閉上。

遭了。

“雲初,我不是那個意思……”

雲長霜是雲初之母,他怎敢……

徐乘風猛地轉身看過去,将脖子扭的酸痛也不敢緩些,生怕漏掉雲初一絲不滿。

雲初卻并沒生氣,只是輕輕點着頭,有些輕快地說:“這就是戰争,活着的人有罪,死了的人有罪,有罪的人罪上加罪,無罪的人無可避罪。”

“妖族和人族百年之後還在打,妖族像螞蟻一樣一直撲上來,我在邊界看着都累了,有時候想叫它們歇歇,可血海深仇、死去的亡魂……雖然不會開口,卻勝過一切。”

“誰都有罪,誰都不快活。打吧打吧,等到有仇的報完了仇,有怨的報完了怨,一切也就結束了。”

了了。

她輕哼幾許。

“我本一劍天涯,四處流浪為家,此生逍遙無挂……”

徐乘風見她沒生氣,也就放下了心,只是聽雲初這番話,心中生出了疑惑。

‘可是…仇和怨…報的完嗎?’

好大的雪。

鵝毛大雪飄搖鋪滿大地,蓋去一切罪孽,千歸蘭靜而觀雪,賞這難得的雪景。十方天地縱有萬象争豔,雪壓群芳。

這鳳妖竟喜孤高,跑到白雪峰上來觀雪。

他低低若自言自語地輕聲道:“除卻昆侖山萬裏白雪,下山後,我被柳如意的鈴音攝住心魄後,也遇到了一場雪。”

幻境中,雪是那麽真實,落在他和雲孤光的眉睫,雲孤光衣白若雲、星眸如畫,靜靜地望着他,仿佛冰天雪地裏,只看得見他一抹身影。

千歸蘭忘了雲孤光當時的眼神。

“你在幻境中,拖着玉玲珑的屍體,埋入雪中,她腿上的屍斑,我清晰可見。”

“難怪你當時那樣害怕。”

像一只落水小鳥。

“我怎麽也不肯相信是你殺了她。”

“如果當時我真的殺了她,你害怕嗎?”

千歸蘭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我只記得幻境中有一樹紅梅,許下了好多願,還……”

“還說了慌。”千歸蘭吐字清晰道。

雲孤光應了聲。

他在皚皚白雪上說:“我從未懷疑過你的心,只是惱怒你的态度。”

雪的寒冷好似傳了過來,踏碎了百年前的時光,一擊即中。

一呼一吸。

千歸蘭又聽雲孤光緩和放松道:“神生漫長,讓我們給彼此一點時間好嗎?”聲音落在雪中。

“你要細細體味你的悲傷、難過,不要忘記它們帶給你的潮濕與寒冷。別急着快樂,未來有很多。”

“……”

“現如今你我下界,你可以将我當做任何人,素未謀面的雲家弟子、有過一面之緣的劍客、和你踏出昆侖神山的仆人、隐世無人識的神仙……”

“……”

“神祇不會死,花一萬年種一根草、釀一壺酒,都太過平常。”

“……”

“無論如何,你可以為任何一件事執着,我都會看着你。”

雪還在下。

飄—飄——

“你說真的假的呀,不要騙我……”千歸蘭終于舍得出聲問道,手不自覺地擺弄着白玉環。他像個小白花,有些羞答答。

聞言,雲孤光心中有種不祥的預感。出自神的本能!

一下子,他嗓子都驚的有些乾了,但仍是一言既出驷馬難追硬着頭皮道:“真無可真。”

這場雪越下越大。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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