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日升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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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升時

神。

音若天籁,動若雷霆,一舞贊天地,一笑賀八方。他們如世間歡天喜地的游街者,匆匆掠過,獻上贊美之詞,卻并不留戀人世。

明明神,是世間最重要的存在,他們卻不在意世間,生死、愛恨、情仇,他們視若無睹。

故有萬衆求神垂憐。

垂憐…垂憐,求神垂憐。

“蕭暮,可還想活?”一紅衣女神的虛影高高在上問道,她的身後,是群神降臨、衆仙雲集。

千歸蘭認出,他們正是百年後在淚語河旁釣魚的群神,不會有錯。而她身後的衆仙,他也見過,無論是涅槃時還是在仙界焚書時,他都記得那一張張面孔。

蕭暮罕見地沒有嘲諷怒罵回去,而是沉默。

見她面對紅衣女子的話沉默了,雲長雨心中仍抱有一絲希冀,希望蕭暮迷途知返、痛改前非,回首過後,又是一條好龍。


“蕭暮…蕭暮…”

不料她說。

“是生是死,我都無悔。”

音徹妖界,秉明志向。

“不…不能無悔啊…”雲長雨喉嚨裏發出嘶啞的聲音。

“蕭暮——!”

“雨,別過去!”

雲長雨步子一邁欲上前去,卻被姐姐雲長雪一個越步壓在地上,地上的雪觸及他的臉瞬間融化,只留下幾點妖土泥污。

紅衣神的虛影轉身道:“神界有令,不惜一切代價,誅殺妖龍、屠盡妖孽。”

雲長霜答。

“雲長霜,聽召。”

衆神衆仙齊答。

“應将,聽召。”

“潘連安,聽召。”

“項解頻,聽召。”

“戚素,聽召。”

“鐵水情,聽召。”

“淩畫煙,聽召。”

“木晚,聽召。”

“萱草,聽召。”

“修竹,聽召。”

“芭蕉,聽召。”

“楊玲,聽召。”

“易青,聽召。”

“張拜月,聽召。”

“祝穎,聽召。”

“呈笑,聽召。”

“傅會,聽召。”

“徐晚櫻,聽召。”

“玉生靈,聽、召。”

“……”

“……”

“……”

“……”

十二人神。

三十六神官。

七十六仙師。

十二花神。

一百零八位天星仙、地星仙。

太多太多……

無數神官仙官應召下凡,只為除妖懲魔,平塵世災禍。

徐樂山見風波定,此時才敢和馮玉川爬至山峰,兩位少年郎喘了口氣,擡眼便見千神下凡,盛世奇觀綻在眼前。

他連忙鋪開畫卷,提筆畫下此景,馮玉川在旁為他細心地按着畫紙,那是他特意尋來的神物,只為能派上些用場。

紅衣神虛影散去,身後神仙低垂的眉眼齊齊擡起盯着蕭暮,血脈顯露,心中是失去的衆多仙友,眼裏是難退的殺機。

有一束目光,越過海川,又奔着千歸蘭看過來,難道,也是他的信徒麽?

待他再看過去,目光已經消失,只留一抹紅色餘輝,他轉頭看向雲孤光問道:“她是誰?”

“初代天帝……”

名字就要脫口而出,雲孤光卻突然不說了,他拽着千歸蘭眨眼間便到了另一處天上,淩空漂移,盯着方才碎裂那處不說話。

千歸蘭伸手一感,有股強大的力量從那裏洩露出來。

“這是…”

這并非是存于玄機門的幻境——被僞造一方假象。

也不是九韶山的山洞——跨越百年的陣門。

更不是仙界高塔上八卦爐倒下的後果——群神飛花大夢。

這力量切切實實地撕破時間的限制,從百年前接壤到了現在,打破虛空時間,穿透萬物過往與未來融為一體。

恰如一位老人坐而冥想七日,睜眼後,已來到了七千年後,七日後的她也正是七千年後的她。

“他們想乾什麽?”千歸蘭驚愕道。

“當年天道指示,百年後新神降世,可破詛咒。他們便想趁此大亂,把百年前、後的二界融合,将詛咒放到百年後,将祝福拿到百年前。”雲孤光道。

此舉,相當于把百年前的七界裝到玄機門幻境裏,再一股腦地扔進九韶山洞中,搗碎,化為花瓣散開,欺騙百年後的世界,這裏只是一場飛花大夢。而美夢下,是惡臭的詛咒,會帶來不幸,真正的美夢,早已被奪走。

現在,他們正試圖這麽做。

千歸蘭搖了搖頭,不可置信道:“怎可如此。”

“蕭暮,你實在太過分了!!!叫我們怎能容你!!”神祇祝穎道。

可神祇傅會卻拉住她往後拽,他對蕭暮道:“蕭暮,回頭吧,妖界的詛咒我們一起想辦法,大不了我們召你成神,成神之後無所不能,詛咒自然不攻自破!”

蕭暮垂下了眼眸,竟有些神女的悲憫之意,她說:“沒用的,妖界靈氣愈發稀薄,虎族、鳳族…就連龜族,誕下的子嗣也少之又少,即便是生了下來,也難以存活。活下來的,若是缺了胳膊、腿也好,補上便是,可那些孩子卻并無靈力,叫他們如何活命?”

她的語氣十分不妙。

祝穎緊張一問:“你對他們做了什麽?”

“我将他們都殺了……”

她眉頭猛地一跳。

“殺的越多,我越害怕,可妖界沒有後路了,若是有一日,萬妖喪失了靈力,我如何面對列祖先神?”蕭暮恍惚道。

妖界的瘴氣愈發彌漫了,新生兒的死氣為它不斷送着毒性。

半空發出絲絲抽動聲,是蕭暮的靈力正在膨脹、炸開。面對千百位神仙,蕭暮正用盡一切手段擡高修為,哪怕玉石俱焚。

玉生靈說:“蕭暮,停下!我們将詛咒放到百年之後去!讓他們承詛咒惡果便是!”

“你為妖界辛勞千萬年,此次罪不至死,妖界怎麽舍得?神界怎麽舍得?天道也怎麽舍得?”祝穎也默默道。

潘連安傻眼了,他悄聲對應将道:“仁兄,我是聽岔了嗎?我為賊,偷梁換柱尚且良心受愧,他們為神,卻将詛咒甩走避而不染,當是如何?”

應将沉思未答,萱草卻聽着笑了:“別說你這神疑心自己耳聾,就連我這堂堂肉身真仙也百思不得其解,詛咒放到百年後,留給誰解?”

玉生靈恰朝蕭暮喝道:“天道有言,百年後有新的神祇降生,他遇死而生、無中生有,算來他定可解咒,蕭暮,百年後留給他解!蕭暮,我們何必此時受難,反目成仇?!”

張拜月:“什麽?!”

徐晚櫻:“什麽?!”

潘連安:“什麽?!”

芭蕉:“什麽?!”

應将:“新的神祇,誰?”

衆神衆妖衆人面色其驚,一時音若雷霆震得山峰抖三抖,天地大物不敵此聲,就連蕭暮一時都滞住了。

雲家六子看向新的神祇,他面不改色仿佛聾子、瞎子,聽不見、看不到。

“詛咒存有千萬年,他如何解?”蕭暮問道。

玉生靈:“這便無可知了,不過管他如何解,那時自有一番新天地,世間诘問功過誰與評說?我們只顧眼前快活便可!”

“蕭暮……答應他……”雲長雨發自內心地呼喚道。

蕭暮答應了。

玉生靈道:“應将,現在就把命線全部拿來,我們改寫天命、篡改詛咒。”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應将身上,無論是戲中還是戲外。

應将千百年前吃下的那枚象棋在體內瘋狂亂竄,他回想起在那一方庭院裏放任狼兄狼弟們咬殺人族的時候,徹夜不停的火光,與王書齊肆意妄為的眼神。

那個眼神,同現在的蕭暮、玉生靈…一衆神仙別無二致。

‘他們會為此付出代價’

應将想道,随後聽命打開一方盒子,上面刻化天地萬象,而這正是神的道法。

萬書寂靜,無字不知該如何記下一切,萬書歸一,它索性停了下來,回到了千歸蘭的身邊。

千歸蘭将它捏住,随意翻看了幾下,手撫摸過泛黃的紙張,知它累了,“無字,去人界,這裏有我。”他說道。

無字聞言,散為一道道金字,穿過萬根命線奔去人界,從一個地獄去往另一個地獄。

‘我也會’

看着漫天命線,應将又想道。

命線劃過天際,一幕幕畫面如葉落紛飛,潘連安人界為賊時、呈笑河邊賣花時、徐晚櫻輔佐帝王時、劍心流浪江湖時、祝穎鬼節情愛時、無聊成仙時、張拜月奔月時、淩畫煙易容畫骨時、鐵水情瀑布練武時、項解頻官服斷案時、戚素躲井恐懼時………

唯有易青,他在衆神沉迷于過往之際,看到了不同尋常的一幕。

雪、大雪,雪蓋住了洞口,那是一個山神洞,一只銀狼從遠處飛奔而來,嘴中叼着一塊閃光的玉佩,随後山神洞塌,他和銀狼一起逃了出來。

他從未見過這只狼,也沒去過什麽山神洞,這是一個不屬于他的記憶,而這,又是為何………

戲外人同樣驚呼着。

“這是我小時候!”

“诶诶诶你們快看,我成婚那日!”

“媽呀,你怎麽在這!”

“……”

兩個世界正在交彙,而千歸蘭和雲孤光卻頓住了目光,視線交織在一起。

兩條本是交錯的線,在交彙後卻如同麻繩一樣擰在了一起,合二為一。臨了尾,一絲火苗燒成的灰焦色了結。命線交織而成的各個節紛紛浮出畫面,令二神眼花缭亂。

有一暗色光幕極為顯眼,良久不動,至暗至黑,千歸蘭正陷入深思回想起來那是何景。

絨毯、赤腳。

一抹百蝶衣身影闖入幕中。

是帝師莫還光。

千歸蘭霎時想起夢中之物,這光幕裏顯的是夢中事,他不動聲色的臉出現波瀾,千歸蘭左右遙望四周,發現大家都在各自盯着本命命線。

除了光神。

“你在看什麽?”千歸蘭明知故問。

光神伸手牢牢地固住他的頭,讓他視線不能離開那一幕,明知故答道:“在看你。”

看我?

千歸蘭眼神亂飄,幕中随着帝師的行走,逐漸跟到了床榻,床榻旁有着他在夢中常讀的書、喝水的白玉壺、随意散落的衣裳。

還光掀開簾紗,顯露出榻上光景,昏暗的幕中,他正蜷縮在榻上沉睡,身上薄白衣衫淩亂不整,烏發散亂地占據着花鳥繡床,手上還抓着一本書。

簾紗落下,幾瞬呼吸過後,還光脫去身上的衣裳、珠佩。

千歸蘭瞪大了眼睛,仿佛天地間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他同這夢中還光,可光神還在強迫他看着這幅景,周圍神仙們的驚呼聲,也沒有停止……

帝師還光拿起蘭妖手中的古籍,一頁一頁翻看過去,上面講的是神仙妖魔、奇志怪異事,還真是人愛看人事、妖愛看妖事。還光笑了笑,将書放至一旁,擡腳上了床,為蘭妖蓋上錦被後,板板正正地躺下蓋着被子準備入睡。

躺下未片刻,被子“跑”了,還光無甚在意,依舊入定般入睡。

直到一雙手輕柔地如游蛇般撫上他的胸膛,還光倏地睜開眼。

是身旁那只小妖。

蘭妖将頭靠在他的胸膛上,聽着沉悶有力的心跳聲,竭盡可能地靠近。

還光憶起徐總管的妖食人心之說,便問這小妖:“想吃我的心嗎?”

“……”

蘭妖頭沉甸甸地砸在他的胸口上,吃了秤砣一樣不挪開,不說話也不動。

像睡着了。

“。”

“睡着的人,會睜開左眼睛。”還光道。

蘭妖動了動,悄悄睜開了左眼。

“……好像…睜的是右眼。”還光又開口。

蘭妖又睜開了右眼,一雙眼睛在夜中沉寂着。

還光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向上擡起:“我記錯了,睡着的人,理應睜着兩只眼。”

蘭妖與他四目相對,伸手捂住他的一只眼,又捂住臉上的左眼,迷糊說道:“我們睡着了。”

随後,蘭妖眨了眨眼睛,發現頭腦愈發精神,不複沉睡之态。

還光騙他。

蘭妖氣憤地翻身跨坐到還光身上,捂住他的兩只眼,叫他:“你好吵,快睡覺。”

“你!”

還光頓時感到腰腹承載住了什麽,連忙掐住他的腰要拉他下去,卻被攔住。

“不準碰我。”蘭妖不滿道,将帝師的手腕打開,還光的手愣在床榻上,竟也真的沒再拿上來。

一時唯餘呼吸與心跳聲,蘭妖盯着還光的心口,又撫摸上去,說道:“我怎麽沒有心,也沒有心跳?”

還光的心髒在他手下不遺餘力地跳動,十分強勁卻不留防備,如若他想取走,只管掏到心窩,還光的心自會顯現,并為他跳動。

“…你是妖,和人不同,和我不同。”還光啞聲道。

“我是妖……”蘭妖很執拗地低下頭靠近還光,像聽不清般确認。

“你是妖。”還光肯定道。

話音剛落,蘭妖極快地過來深吻住還光。

“……”

“……”

還光的手指動了動。

蘭妖離開他的唇,認真說道:“……我是妖,可是我有情、有愛,也應該有心。”

“有情有愛?”還光皺眉道。

“嗯。”蘭妖點頭,眼裏只有清澈,沒有情欲,他拿過之前還光放在一旁的話本道:“書上是這麽說的。”

“妖,從人的身上獲取情、獲取愛,獲取快樂、獲取一切。我……”

蘭妖頓住。

“我好像坐到了什麽東西。”

未及去感觸,天旋地轉間蘭妖便被身下之人壓到了榻上,耳旁陣陣音聲退去。

“我教你。”

還光複而急切地又還給他一吻,唇舌撬開他的齒關,讨好蘭妖的每一分觸感。蘭妖将手中的話本捏皺,抵不過這位教書先生的熱忱,懵懂地受着他的教導。

“………”

“…”

昏暗靜谧的房中有水聲泛起漣漪。

“還光…?”

蘭妖低頭看向還光的手——充滿薄繭、将他從雪山帶回、細心呵護他的手,正在解開他的衣帶,而手的主人正無顧忌地和他對視,天不怕地不怕。

他的衣衫很薄,輕輕一拉便向兩側垂去,露出大片潔白細膩的肌膚。蘭妖捧着書卷自己摸了摸,說:“消失了…消失了。”黑斑徹底不見了,得益于還光的照料。

還光的手、唇與他的身軀交錯在一起,胴體上逐漸被留下紅梅般的痕跡,像受傷了,輕微的刺痛和一股升騰的熱意傳來,蘭妖無所适從地喘息着,并不懂還光在做什麽,他只見潔白無瑕的身軀沒有了黑斑,此時卻又挂上許多紅斑,他很惶恐,覺又害病了,身上長出了難堪的東西,具因還光。

“還光……”

湧現的懼怕擊潰了蘭妖,他忽略怪異的心情,眼眶中瞬時浸滿了淚水,控訴道:“你把我弄髒了。”說着便伸手胡亂地去擦着紅斑,卻愈發嚴重,身上如火蛇席卷,要被焚燒殆盡。

還光制止了他,鎖住他的手腕,溫柔地說:“這是情,你也可以做到,試一試……”還光蠱惑着他。

蘭妖停止啜泣,擡颌學着還光先前的動作,卻只留下一個個輕吻,連紅梅的花瓣也無法描繪出來,同話本上描摹的十分不同。

“用力。”還光耐心教導道。

蘭妖聽之再次擡首,當真種下朵朵紅梅,又去淚現笑,很是高興。

“好聰明的小妖。”還光深深地誇獎了他,蘭妖興奮地掙脫束縛,環住還光的脖頸,道:“我一學就會,很簡單呀。”

還光輕輕笑了。

帳紗輕如羽,淩空微動,燭火屏光透過紗幔影影綽綽,寂靜空靈的房中除卻燈芯炸破聲,便是揮之不去的嬉笑怒罵語,二者玩的不亦樂乎,仿佛有無限樂趣。

白日縱有群音鳥語,凡塵世擾也紛沓而來,不如長夜漫漫,雖光不複存,但唯有你我,無需多慮。

良久良久,蘭妖終敵不過疲憊睡去,他不是個好學生,半途而廢又總不牢記。

還光冷凝又無奈的眼神靜默地看着蘭妖,帝師的卧房總是昏暗無比,分不清晝夜,不知過了多久,門外的蝶細碎的腳步聲響起。

又一日天明,帝師該上朝了。

他貪婪又克制地俯身在蘭妖頸旁汲取香氣,直到香氣與他融為一體密不可分,才起身。

還光停在榻前良久,似在欣賞着什麽,寬闊的背脊占據整個光幕,上面的抓撓吮吸痕跡在夜色中也極為醒目。千歸蘭呼吸一滞。

外面的腳步聲越發細碎,還光拿起蝶衣草草地披在身上,斂去停留在小妖身上炙熱的眼神,轉身離去。

而百蝶衣的影子離開後,千歸蘭清晰地看見夢中蘭妖熟睡的臉龐與顯露出來的胴體,他身上沾染了一身的情色紅痕,正無知無覺地不加掩飾,并堂而皇之地躺在另一個男人的床上。

新生的神祇險些忘記永生羞愧而死,好在他已歷經波折,很快便鎮定下來。

“光君。”他啓唇道。

“我早該成神卻蹉跎光陰,還釀成大禍,幸得光君教誨指正,才可迷途知返,望光君既往不咎,忘卻夢中事。”千歸蘭說。

光神有些好笑地聽這小妖飛快地和他撇清關系,他沒急着反駁,望着光幕久久不得語,回想起夢中事。

蘭妖放肆出逃,又被抓回來,回來之後便不再跑了,夜夜纏着他好奇新生的身軀。光神到現在都還記得在夜裏,他柔軟纖細的腰腹白玉一般瑩潤,不斷貼近他問着胸前那裏為何是紅紅的,不似旁處潔白,問他為何不是綠的,明明作為草時是綠的,現在又這麽白,是不是病了。

小妖全心全意地信任他,恨不得将所有都問一遍,而帝師一旦走神或是心亂躲避,就會引發蘭妖的一陣哭泣與不滿。

他甚是無奈。

“可……天上仙神具已知曉夢中你我私事。”光神誠懇道。

“什麽?”千歸蘭不解問道。

“你讓紅線在夢中困住我,自己去大鬧神界,神界八卦爐倒,将數神的魂魄吸進了我的夢中,你在夢中見到的每一個人,都是他們的魂魄,他們是神。”雲孤光說道。

千歸蘭有些難以置信:“每一個人、每一個人麽…”

“嗯。”

“四處搜尋你的是神,知你在我寝殿的是神,為你穿衣的是神,為你澆水的是神,為你吃飯的是神,将你從淚語河中叫出來的也是神。”

“縱使我裝作忘記夢中事,他們也不會忘,他們也難忘。”雲孤光道。

千歸蘭一下子呆住,空空的大腦裏跳出來一件事。是三觀殿中的面具黑蝶,還光被皇帝匆匆叫走後,他仍獨自在浴池中玩耍,幾個黑蝶便跑過來同他說了幾句話。

“你和我們帝師,睡過沒有?”

當時他是怎麽說的來着?

喔。

他說……

“當然了,我們天天都睡在一張床上。”

“诶呦喂!”

蘭妖撐在池邊有些憂愁地看着這些蝶紛紛擾擾,他仔細想着帝師的樣子與區別,竟然發現又很大不同,當蘭草時,還光觸碰他時,他也可以盡情觸碰還光,但化成人形後,卻不盡然,還光對他頗為“嚴防死守”,許是懼怕他是妖吧……

黑蝶沒有注意到有些惆悵的小妖,在熱氣騰騰的浴池中八卦到幾近暈厥,直至其中幾個被擡了出去,聲音才消弭,歸于寂靜。

千歸蘭腦海中不斷回想他夢中所言,這,真是跳進淚語河也洗不清了!

“我和你是清白的!”千歸蘭對光神說道。

“嗯。”光神看着他點了點頭,若有所思道:“很清、很白。”

清白一色,如雪玉凝脂,也如枸骨肌白,容不得玷|污,也容不得亵|渎,是天地間最純淨的妖。

“原來我老了之後是這個樣子…咦頭發怎麽變白了?”

“老了之後頭發肯定白啊!”

“不對啊,我是”

“媽耶,我竟然能成仙,讓我看看是什麽時候?呵!十萬年後???”

“這怎麽看出來是十萬年的?”

“你看啊,我們家是養人參果樹的,一萬年結一個果子,現在那棵樹上有十個果子!”

“咳咳咳……你忘了,這十個裏面,不包括被偷的、被賣的、被送人的……”

“我暈!誰家好人幾十萬年才成仙啊!”

“不…壞人也不會……”

兩方天界正在交融,多人的記憶發生錯亂,分不清此時此刻到底是七十古來稀,還是人生少年時,一會哭一會笑,一會痛苦一會歡樂。而神萬壽不絕,一萬年前與一萬年後,沒有你死我生的界限。

“看到沒,後世如此安穩,說明詛咒可解。”

“說不定…詛咒還未至呢…”

“我怎麽和他在一起了!這是後世正統嗎!”

“唉随便吧,能活着就得了。”

大量的骸骨出現在戲外,徒子們甚至可以觸摸到它們,根根分明的肋骨、腿骨讓他們意識到神仙們打破兩個世界的決心,對于未知的詛咒,根根汗毛比他們的心更清楚有多麽可怕,如尖刀般豎起來。

小蛇從雲澤袖口鑽出來,隐蔽地化為人形大開天眼,白紋眼看着天神的意願,匆忙閉上,他壓抑住聲音告訴雲澤:“不好了,詛咒就要降過來。”

“詛、咒?”雲澤咀嚼品味着這兩個字。

“嗯嗯!”小蛇點頭。

“真是下作,這就是神嗎?”雲澤反問道。

小蛇一愣,一時間也無法應答。

柳如意看着滿天神仙,摩挲着手中的玉如意目眩良久,王公子在她身旁同樣一個表情一個動作,二人久久不動。

“原來神仙長這樣……王舒…你看我像不像神啊?”

王家九代單傳的公子哥——王舒正凝眸看着柳如意,這個被雲、柳兩家呵護備至的天之驕女,怔愣道:“你就是神。”柳如意哄堂大笑起來。

她拿出一件鈴來,伸手指着神官玉生靈道:“你看。”

王舒順着一看,玉生靈容貌俊雅身姿挺拔,一身青藍袍配上一張少年風姿的臉那叫一個絕!王舒霎時面色難看起來,以為柳如意對這位神君青睐有加。

“如意…我要一生一世一雙人。”

“哈哈哈哈。”

王舒心中難過,猝不及防手中被塞進一只玉如意,冰涼觸感令他鎮定。“舒舒,你看他手中的鈴和我手中的鈴,有什麽區別?”

“沒什麽區別。”王舒悻悻道。

随即他又反應過來,看着柳如意的笑臉道:“這…這是……”

“沒錯,他手中的這只鈴,便是我手中這只!”柳如意道。

王舒恍然大悟、一聲不吭,卻有種不必多說的共識在二人心中蔓延開。

徐靈兒、劍心、紅绫也凝固般屏住呼吸,木偶樣一動不動。

“靈兒,設下陣界。”玉生靈命道,似乎看不見靈兒乾枯的身軀。

“是,主神……”靈兒應道,動起全身仙力,主神賜予她智識、名字、仙位,如今她釀成大錯,必須盡可能地彌補……

“靈陣現!”

她祭出生命的餘晖,陣法天才的傑作在二界中蔓延……

“此舉實在是太過分了,枉為神祇,身為神,怎能殘害蒼生、視劫難為玩笑話。”千歸蘭臉上的羞惱逐漸化為平靜,只聲音中透着水下雷電般的憤怒,面上無法看出,若是觸碰,便會被電吞噬生命。

光神——雲孤光平波般望着一切,聽着妖聲激雷、仙聲雨水,一場混沌暴雨就要襲來,只他活年數萬,風雷見過千萬,七界生死塵埃升降幾十次,他早已習慣。

“他們也是,別無他法。”雲孤光道,夾着寒冷雨氣的風吹起他鬓邊發絲,光神如玉尊明月般散發着幽幽微光,而他的話也傳到了新生的神祇耳中。

“我不允許!”真君喝道。

戲外人側首頓目。衆神衆仙萬家齊齊做法,鈴音、琴音、雪、花……百種道法交融在一起,而高聲喝道的神祇一襲白衣飄飄,身邊白焰翻湧,似霧奔向空中吞噬百種道法,空中白焰燃火雪落缤紛,一股股靈力就此消弭。

“誰在那?!”玉生靈皺眉高聲喝道,群神訝然,百年後,究竟是哪方神威制住他們千神萬仙的道法?

“在下蘭方子。”

“蘭方子…何方神聖?”

“七方神聖。”

玉生靈根本不知道這是天上地下哪裏冒出來的神,只是将頭發捋至腦後,頗為不屑狠厲地說道:“真是放肆。”

陣門大開。

一衆以玉生靈為首的神官,踏着死去仙神的魂魄與一衆妖魔的屍體,從陣門中窺伺到了來世之景一眼。

他們匆匆看到一白衣男子站在衆影前,身前柔光迸發,不清面目不清身形,陣門便被風羽刮得波動起來。

神官們分力去擋,只見空中落下萬羽,羽毛色澤各異威力無窮化成萬種白凰,它們無智識僅是神力幻化之物,竟同神纏鬥起來,不是啄傷了他們的眼睛,便是啄傷了手。

鮮血淋漓下,衆神只聽那“蘭方子”說道:“做好你們該做的事,休要再擾後世的清淨!”

一聲令下,陣門就要關閉,可衆神怎能就此做罷?與其說不肯作罷,不如說神,就沒有作罷的時候。

如果有,那麽必定是未成神的無能之際,而他們已經很久沒有過了………

玉生靈道:“想我玉家……仙族世家子有誰不識我玉家仙?我玉生靈更是七日成神,點字成仙、賜字下凡……得我玉生靈青睐者,必登仙途,什麽蘭方子、蘭香子?不知好歹的荒野神仙,滾開!”

“今日這後世之門,是開也得開,不開…也得開!”

雲雷密布呈雷天大壯,此天地異象帶來的利與冰冷,比妖魔屠殺還險銳,玉生靈兵行險招,勢要将後世之門大開……

蘭方子久違一笑,乾笑無淚又歸于沉靜。

“玉生靈,你何必塗我世衆生?”他淡然問道。

“塗你世衆生?蘭方子……塗他世、生我世這就是我玉生靈的神命所在啊!否則雷、天怎會為我所用呢?!”玉生靈道。

“這樣啊……你說的有道理。”蘭方子道。

“既然如此,還不為我讓路!”玉神官道。

“絕不。”

潘連安終是沒忍住笑了出來,應将捂住他的嘴,但聲音還是源源不斷地悶聲傳出。

玉生靈腦胃一陣翻湧,沒成想這草根神仙當着衆神衆妖面前與他費盡口舌,卻還是将他拒絕,害他丢了數不清的面子。

“好啊,你們一個個……玉玲珑忤逆我、言字靈愚弄我、馮玉川蒙蔽我,如今就連一個不知姓名的賊神也敢嘲笑我……”玉生靈道。

潘連安一下子,就再不笑了。

玉生靈比妖魔更恐怖三分,他不顧衆神衆仙被白凰糾纏,靈力如水流般扼住衆神官的喉嚨,道:“就算使出吃奶的勁,也要将陣門打開!”

衆神仙喉嚨一松,彼此對玉生靈的威脅心知肚明,縱使不屑也還是照做。

滿天神仙和一衆妖魔齊齊發力,陣門的縫隙愈發大了。

“哇哦……師兄我沒看錯的話,妖魔和神仙結盟了?”雲靈藥沖雲言道。

雲言點了點頭,看向雲長雨,久違地說:“家主,我們該……”短短五個字。

雲長雨默不作聲,道:“自有定數,不必理會。”他鎮定自若,卻看着失魂落魄的自己無可奈何。

想不到,當日竟昏沉至這種地步,連神仙妖魔聯手設下陣界的醜事都忘記了!

他動心起念,就要號召雲、王、柳、徐、馮……一衆徒子助這新生的神祇一臂之力,卻被另一神擋了回去。

“無須助他。”

雲長雨擡眼一看,是神君光。

他真正地放下心來,收束法力,再一次默念道:“自有定數,不必理會。”

因為……

“我自相助。”光神道。

光神擡手結勢,夜空中漏出萬顆星星,星動,才知是流光,萬千流光追随着萬千白凰,要為它們助幾分力,但白凰快如影,一時間,光也難以追上……

“哼。”

蘭方子目睹一切冷哼着。

什麽神妖魔羅剎人鬼仙,在他看來具是一群迷途兒,妖魔呼到風喚來雨,它們便追着走,神仙天青睐地寵愛,它們便又去尋,到頭來人不人、妖不妖,早就忘了本心為何物。

纏鬥、厮殺,何時能止?定數又在哪…

混沌風雷,衆人只能虛虛地看見一抹白衣身影,他手中不知召來何物,只聽一陣琴音徹響此界。

烽音随指一浪高一浪,直至陣界破散消失,再無神仙斡旋之地。

玉生靈,落敗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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