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釋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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釋天上

浮雲過望眼,三仙圍繞在千歸蘭的身邊,活脫脫像三朵花瓣繞着花心一樣。

一片金盞、一片晴山、一片茶花,三片色貌各異的花瓣圍着光明砂色的花心随風雲飄動。三仙的仙裙拉得長長的,如瀑布傾瀉,彼此糾纏不清。

三位仙女美麗無瑕的面孔一一在千歸蘭面前飄過,停頓一瞬,抛下一句輕飄飄的話,又縱身繞到另一面。

“小郎君,啷個曉得最後是你出手相救?”

“是的呀,我們還以為你對黑殿懷恨在心的啦。”

“阿拉真勿想坐牢呀。”

三仙變戲法似地亂弄腔調,說出的話像吟詩一般。

千歸蘭邊飛邊聽她們閑言碎語,忽地道:“一魂三體的滋味不好受吧。”

三女捂嘴低笑,道:“吾等區區一魂三體,怎比得王書齊千萬年來……一魂數體?”


“當年為何想成仙呢?”千歸蘭問道。

芭蕉道:“侬不曉得,先年可不像現在的呀,不修仙要嫁人嘞,從一個宅園到另一個宅園。”

修竹說:“修仙可雲游山海走四方噻。”

萱草則是說:“修仙了練些丹藥好孝敬父母。”

千歸蘭噗嗤笑了:“那時的丹藥有用處嗎?”

“沒用處的呀!”

三女說。

“但他們可不舍得吃嘞,供起來每天舔幾口!”

随後三仙女又笑了。

“要是多舔幾口,可能死的更早的呀!”

“休得提、休得提,阿拉連父母親名諱都忘啦,都是匆匆過客、夢中蝴蝶的啦。”

千歸蘭點了點頭,眼見着前面東獄就要到了,周圍神仙多了起來。

“有沒有想過…成神?”千歸蘭問。

“成神?”

“我們三個?”

“不行的呀。”

萱草道:“我們是仙,永不成神。”

千歸蘭接着說:“總開黑殿……名聲不好。”

芭蕉說:“我們哪裏還有好名聲,名聲這種,不分好壞的呀,大就是大、小就是小,有就是有、無就是無。”

千歸蘭便不再說了。

修竹又講:“小郎君講話像一位故人。”

“故人……仙子可記得是誰?”

“西漠王書齊——”

東獄到了。

千歸蘭落到雲地上,轉身朝着三位仙子道:“我還有事,再會。”

三仙女嘻嘻哈哈地笑道:“小郎君沒事情尋我們幫忙嘛?”

千歸蘭眨了眨眼,遲疑地說:“有。”

萱草道:“雖然我們很久沒興風作浪了,但架不住風雨真是欲來了,躲也躲不開。”

修竹簌簌地笑了,千歸蘭驚奇地看了她一眼,又吃了個修竹不理人的背影。

芭蕉說:“唉,也是太無聊,一成仙人都懶了。”

萱草嗤笑道:“成仙哪有回頭路,後悔也行不得了,小相公,侬是不是也這樣想的呀?”

千歸蘭笑着沉思了下說:“我是天生要成神的。”

修竹回過身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這一眼中,她冰山般的雙眸好似跨越千萬年看見了另一年輕男子的面孔。

那是一張怎樣的面孔……

豐神俊朗、乖張風流!

男子同此時一樣,他說道:“我是天生要成仙的!”

修竹閉了閉眼,突然收斂了兇目擰眉,低眉順眼地屈膝行了一禮道:“王書齊是奴家恩公,郎君像他,若有求,我必應。”

恩公……

千歸蘭思索一瞬,沒想出來王書齊在《齊書雜記》的哪一篇寫下了他“拯救”三個女子的故事。

他也不像王書齊。

不過……

“我确有事求三位姐姐。”

“請。”

千歸蘭帶着三姊妹進了東獄,東宮令傳徹東域,他們這些被囚禁在此的罪神、罪仙被釋放已成板上釘釘,興奮的歡呼聲比下界玩耍的人族還響亮些。

東宮之主雲孤光歸神界百餘年,除卻講頌書籍并不露面,故而這些罪神罪仙也鮮少見過光神。

而光神的左膀右臂——應将、潘連安,一個自覺慚愧閉門思過,另一個被千歸蘭留下駐守宮門。

再往下數。

項解頻、戚素此等熟悉光神的小神雜務事十分多,忙得腳不沾地,也不會覺得東宮令這種事是他們能乾預的。

左膀右臂不在、手下喽啰不來。

故而,罪者們見到衆神衆星捧月地簇擁着千歸蘭來到此地,并聽聞這神仙帶着東宮令,是放他們出去的,就毫無懸念地相信了。

相信了他們是名正言順地出獄。

“東宮有令,新年伊始,大赦天上,下界賜福。”神祇道。

似有人家笛聲沖破天際,飛伴神語,襯其字字珠玑。

萱草道:“人界有美食珍馐、香火信徒、功名利祿,任君抉擇!”

修竹講:“人族幽默風趣、恪守禮法,修道者時常游街為民衆解悶,更有散修向天奏響,請君側耳!”

芭蕉說:“人有百族,言語外表各不相同,供君垂憐!”

衆神驚相疑惑。

“這麽好的事,會落到我們的頭上?”

“是阿,玩我們那這是。”

“誰知道光神又打着什麽算盤,這幾個宮主裏面屬他心機最深。”

千歸蘭輕輕地磨了磨牙,道:“怎麽不會?”

“你們是神、是仙,好事難道不該落到你們身上嗎?”

是哦……

我們這一生,除了被囚在東獄,稱得上是順風順水步步高升!!

我們是神!是仙!好事就該落在我們身上!

“東宮令——”

“大赦天上,下界賜福——”

萱草拿過千歸蘭手中東宮令牌,往下一丢,以仙力貫穿衆神雲耳:“君且去也——”

君且去也。

東宮令穿雲而墜,直奔人族萬氣交彙之地。紅棕墜子穗飛浪起,萬數絲線勾神攝仙。

神仙一獲自由,便各顯神通跟随着東宮令下界而去,恰如直墜流星。

“随它去吧——”千歸蘭道。

芭蕉望着衆神如雨點落下雲端下界賜福,問道:“你叫我們來,就是為了這個?這有何難?”

“還有一事,需三位姐姐陪我作戲。”千歸蘭道。

“好好好,李老兒你說獅子頭是臭的、熊掌是臭的、鹿茸是臭的、虎肉是臭的……那你說說,什麽是香的?”

“魚肉!魚肉是香的!”

衆人大失所望。

“吃吧!年年吃天天吃歲歲吃日日吃!吃不死你!”

有一神神經兮兮地指着一處道:“诶,你們瞧,他又來了!”

一只鳥撲騰進河塘。

魚群散開,各自空游一處,有魚賞花,有魚潛水,有魚戲荷。魚在河中東,魚在河中南,魚在河中西,魚在河中北。

水流或去或回,而魚卻亘古不變,這淚語河中的魚不愧是天地間最吉祥之物,各個眼睛黑白分明、魚須纖長,有着各不相同卻異彩紛呈的鱗片,游于水中最是自由。

“天帝天帝,不好了!”

莫前輩的相公心髒漏了一拍,這“不好了”三個字,他聽過的次數比河裏的水還多,只是這十分慌亂的三個字,他卻感覺十分新鮮,此前或是今後,應當是很難聽到了。

他氣定神閑地往後仰了仰,道:“什麽事?大驚小怪的……”

待擡過頭去,卻發現道出這三字的神,竟是那千歸蘭!

天帝登時甩開魚竿站起來迎上去。

“怎麽了?什麽不好了?”他佝偻着腰問。

“不好了不好了。”

天帝就真是納悶了,這平常巧舌如簧的一個鳳凰嘴,怎麽到關鍵時候就只會叫“不好了”呢?

千歸蘭慌慌張張地在他面前大口大口地喘着氣,手指天指地指東指西就是說不出一個字。

天帝急得叫了起來:“怎麽了?!你倒是快說呀!”

衆神也紛紛豎起了耳朵。

千歸蘭還是沒說,而是轉身跑到淚語河旁,大口大口地跪在河旁邊喝水。

天地徹底急了,跟着他跑過去,又跟着他跪下來。

“說!快說!”

可惜這鳥嘴裏好似卡了一塊大石頭,吞不下去發不出聲。

“天帝爺爺。”

莫前輩的相公聽了一愣,他扭過脖子看見眼睛水汪汪的修竹站在他們二神的身後,跟個鬼天仙似的。

“诶——”

“修竹啊,哎呦你不是在那個、在那個東獄大牢裏頭呢嘛?”天帝道。

修竹屈膝行了一禮道:“回爺爺,沒進去。”

莫前輩的相公嗖地一下站起來了,急吼吼道:“沒進去?!修竹你跟着我,我去找光神說說,我都發話了,怎麽能不讓你進去呢?!”

他拉過修竹就要走。

修竹沒動。

“爺爺。”

天帝一激靈:“嗯?!”

修竹這小仙女,像吐豆子一樣說道:“萱草和無聊盜走了光神的東宮令放走了所有罪神禍仙如今他們正逃往人間去了。”

千歸蘭拽着天帝的袍子起來,大力地搖晃衣袂點着頭。

對!對!東獄神仙奪了令牌,逃往人間去了!

天帝看這樣子,再看滿河神仙都驚訝地望着他。

他明白了。

修竹說的都是真的。

莫前輩的相公登時腳下沒了方寸,天旋地轉間道:“快——”

修竹連忙扶住天帝問道:“爺爺!快什麽?”

“快将他們都捉回來——”

千歸蘭伏地一咳,一塊鮮紅的石頭從嗓子眼裏滾落出來,他擦了擦嘴邊的血看着那塊石頭,只嘆道:這石,像血玉啊!

修竹轉頭一瞪眼,大聲傳令道:“衆神還不速速下界,将罪神禍仙都捉回來——”

衆神如夢初醒,蹦得蹦、跑得跑,口中急嚷嚷道:“走走走,快走,下界捉神——”

魚紛紛沉墜河底,渾水一窩,難捉上岸。

修竹将天帝扶着躺下,給他順着氣,口中連連道:“爺爺,您消消氣!”

“哎呦——哎呦——”

千歸蘭起身,也像修竹一樣在天帝身側,道。

“爺爺,您消消氣。”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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