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誰殺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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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殺誰

千歸蘭擡手。

神擡手。

“千、歸、蘭。”

年輕的男子刀削石擊般地叫住他。看樣子,他還是不死心,風雪中,凡人心,豈能那麽容易就死了?在凡人心中,定要經受千磋萬磨,即便被冰霜撚成渣!也還要跳動…跳動……跳動……

神血、妖血、鬼塵………混在一起滴入八角街的泥沙縫隙中,将凍土滋潤成血壤。

男子咽聲恨恨問道:“千歸蘭,如果你讓神跪人,為什麽,不殺了鐘懷遠呢?”

是啊。

如果神在你眼裏如同草芥,為什麽不把視你如“草芥”的神君殺掉?

千歸蘭手仍擡着,唇角勾起微笑,似葉尖彎彎,他在混亂中輕聲回道:“徐樂山,你很聰明。”


他豎起了眼睛,似鳳非鳳如月非月如日非日……卻晖亮的眸,清淩淩地睜着看眼前亂景,定定的,像亂弦中最沉重的一根弦。

“鐘懷遠沒殺我,我也不殺他。人既然跪了神,神,就也要跪人。”

“你明白了嗎——”

“……”

“柳不!”

一人凄慘無比地長嘯。

聲音猶為熟悉,衆人族望過去。原來,是柳家家主得力的屬下、七柳之一、柳無的好兄弟——柳不,被殺死了。

他死相凄慘。衣衫破爛地成為了倒在八角街上萬千死去生靈中的一員。在柳不的身上,左臂被鬼咬得血肉模糊,右臂被妖撕得血流不止,大腿被刺上許多窟窿,臉上受了三道法力刻痕。

柳無飛快地跑去,接住他剛剛倒下,卻因早已死去而有些微冷的屍身。

七界中,凡胎有可能與神祇一戰,通過傲人的天賦和神器法器的加持,如此方能從上蒼中得到“靈才”。

靈力,七界子民與生俱來的機緣。

才氣,卻需要多加磨練同靈力融合。

七界縱有千般寶物,令七族眼花缭亂,歸到根上……談到生死上,也就這兩件東西了,凡人是如此的。

柳不亦有靈才。他死之後,身軀還在動着,像生前一樣奮戰,此乃靈、才的一點妙處。可,凡胎之才不夠高、凡胎之靈不夠深,凡胎死了,靈和才,也遲早會跑。

等跑沒了,人就徹底死了。待死相百出的時候,旁人才發現,原來柳不……早就死了。

“柳春、柳城、柳處、柳飛、柳花——”柳無叫道,他在亂市中把幾個兄弟姐妹都叫過來,一起緊緊地護住柳無的屍身。

“快……快把五弟的眼睛找到!”柳無摸索着柳無空空的眼眶咆哮道。

“三哥……”

“三哥。”

“三哥,我們……”

幾個柳難得遲疑。

柳無抓緊柳不的屍體,正要大聲呵斥大姐、二哥、四弟、六弟、七妹,卻擡了頭後一張臉上充滿死寂,他見面前屍山血海。

別說眼珠子了。

就是他們七個一起進去,也難留一足。而他們該守護的家主和主母,又在哪裏呢?

他看不見,他只能看見神童有恃無恐地跪着,全然不顧凡子的惶恐,桀骜不馴、鐵骨铮铮的神童,偏要跪着、一直跪着,跪給所有人看。

“啊————”柳無無力地朝天上怒喊。

千歸蘭五指落,像空中大山倒下砸在衆神心中,天上半數神仙如有神助,突然心中開闊,都不約而同地聽到了衆鬼的呼喊。

鬼喊。

“雲靈藥,在哪——?!”

“靈藥、靈藥,只要殺了他,就能找到王書齊!”

“怎麽除了我們,神仙也在找雲靈藥?呵呵…這群狗神仙,果然幫着王書齊躲起來了!”

“宰了雲靈藥,捉拿王書齊!”

神仙們抓罪神、護神童的身形一滞。

——雲靈藥。

他是誰?

不約而同地,衆神想起了偷跑入西宮的百足蜈蚣,衆仙想起了仙界共同養護的一株流落下界的靈芝。

就在疑問之際。

他們聽到一句話。不知是鬼還是神。

這句話給出了答案。

“靈藥,乃救世藥,必奪之。”

“原來是男子。”衆神道。

神仙們簡短地商議了一下:“既然仙藥是男子,便舍女留男,将其帶回天上!”一聲語下,神出仙動。

鬼們仍如無頭蒼蠅一般,左手殺人右手斬妖,時不時地給仙兩腳,轉眼又被擊散。

“…二鬼姐,咱們找王書齊找了上千年都沒找到什麽,怎麽突然有音訊了?”

幾個偷懶鬼躲在一處讨閑。

“這還要歸功于雲大公子。”

“這位剛回雲家,就嘚瑟地又将好幾個鬼官抓進了雲紋琺琅鏡中忘了放走,等混蛋子和他身邊的少君談天說地時……他就說漏了嘴啊!”

“說了什麽?”

“就在那霧紗香帳中,大少主半躺在一妖的身上,他們依偎在一起合翻着描雲繪雨的話本,正是笑語連連的時候……”

“大少主雲孤光說,殺了他的五弟雲靈藥,王書齊就會出現。”

“蠢豬。”

鬼笑了起來。

“沒良心,教唆小鬼們殺親弟!”

“呸,就說了這個?”

“?”

蹲在槐樹下頭對頭的鬼們轉頭,和倚在樹乾上的妖族們對上了眼,上面樹葉落下,又有幾只妖冒了頭。

鬼們連忙躲閃,生怕沾上一身妖味。

“人模人樣的畜生!”鬼罵了一句。

妖們聽了,雖各自炸了毛,卻礙于其它,沒鬧出什麽大動靜。

而是說:“你們口中念叨的雲靈藥,他雙目失明、體弱多病,是雲家有名的病秧子。你們找他乾什麽?”

“殺了他,就能找到王書齊。王書齊!還用問嗎?”

“呵呵……”

“你可認識他?”

小鬼們看過去,眼前幾位小妖,有狐有兔有狼、有虎有豬有狗,他們說的“他”,是一抱着劍的狼妖。

“我的兄長曾是王書齊的部下。”

“王書齊的随從那麽多,我怎麽知道你哥是哪條狗?”鬼道。

應将是狼族曾經的王,他雖強大,卻率衆狼歸順王書齊,當王書齊的“走狗”。

用“狗”來形容王書齊的部下,再合适不過。

應滄是狼族王,有着和兄長一脈相承的冷峻脾氣。他即便再不滿“狗”,此時面對鐵證如山的過往,也只能如吞木釘。

他開口道出應将是王書齊的哪條狗。

“應将,與王書齊在西北大漠相遇,那時,西水退去、地成漠,王書齊帶着應将統管九城家財萬貫,號命九方,可謂取八荒之寶、得八荒之財。

“後來,中原仙神之說盛起,王書齊舉家遷居到皇城,然而,因他粗狂随意的舉止,并不受京城人士的待見。”

“一夜,他将京都有頭有臉的文人将子邀至家中,美名其曰比試棋術,待夜深時,無數人被狼屠戮。”

“王書齊又消失在了中原,這一段秘事,在喜愛吟唱神說鬼事的京城裏,變成了夜鬼殺人。”

王姓鬼聽了道:“這…我們早就知道了,怎麽?”

應滄道:“因這一次“夜鬼殺人”,他結識了地府閻羅。”

王姓鬼打斷道:“你想說什麽?王書齊認識了修羅族的閻羅,知道世上有神有仙,所以他在臨死之際和閻羅做了交易。”

“但他一定沒有想到,百年前修羅族滅族,連閻羅也沒能幸免,鬼界,反而是我們王家的天下了。”

槐樹下。

應滄道:“呵呵……王書齊何等聰明?”

“!”

“…”

“!”

“難道…他知道?”

應滄漠然道:“他,早就算好了一切。”

“王書齊臨死時,吾兄就在其側,聽了其遺言。王書齊将王家子孫悉數送去鬼界,只為等到合适的時機稱王鬼界,再度飛升。”

“而鬼王王其的魂魄,恐怕早已被王書齊替換,今日王其………”

應滄話語未盡,鬼聰明地大叫了起來。

“你是說,我們的大王,是王書齊?!”鬼道。

“遭了遭了,怎麽會這樣………”鬼道。

“不對!我們憑什麽信你!”鬼道。

“信我?”應滄冷冷道。

“無需信我,只需去看你們的大王,到底是誰。”他說。

王姓鬼道:“呵!大王豈容你質疑?!”

“我們誓死追随大王!”

“死猶随!永不棄!”

塗山綏、白映離聽了此話,卻心知已經成了。讀過詩書上過學堂的鬼們,最先生出來的,不是忠誠,而是多疑。他們心中已經埋下了懷疑的種子。

“找到靈藥了!”

“靈藥在這!”

“別讓他跑掉——”

鬼們一聽,帶着滿心懷疑奔向那處,一齊在槐樹下消散了。

妖們雖得逞了什麽,卻并不開心。

應滄道:“鬼疑王,反其上,對妖族并無好處。”

白映離心知肚明,垂眸不語。

鬼一向和人不對付,恰好,妖也是,若鬼弱則人強,妖亦會弱,而今……應滄将這個秘密說出了口,鬼相疑便會弱下去,妖…會更弱,風雨欲來時,還有妖的容身之處嗎?

“相信他吧,他是妖神。”塗山綏道,看着白映離紅似血的新眼。

他驀然出聲誇贊說道:“你的新眸,很美………”

應滄靜靜地看着。

白映離的紅眸一閃一閃,晶如玉石,落在塵世中華耀奪目。世如棋局,執棋者不知,棋子不知,棋盤…也不知,都是一群雙目無珠徒,有眼也無用。

“鬼界分崩離析,倒是一步好棋,只是……我有些不明,王書齊到底在哪?”徐樂山說。

千歸蘭仍淡淡道:“我不下棋,是你被困在棋盤上,甘願做棋子。”

徐樂山笑,他如果是棋子,誰是棋手?滿天下,誰能用他作棋?

很快,他就笑不出來了。

八角街上,雲六子雲靈藥的身影浮現,被神争鬼奪,他的身體支離破碎,被活活撕死。

神仙奪走了他的頭顱和一只胳膊。

鬼群則将剩下的身軀分為無數。

雲靈藥,死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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