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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你養了誰一百年?”
天界神族北宮宮神——大地水神楊玲問道。
王其未語,手中抱着黑布包裹的雲靈藥之頭,他眼中兩行清淚從臉頰流下,淚珠洇在綢緞上,令黑更黑。
“大王……大王,哭了?”小鬼瞟到鬼王王其眼角的眼淚,驚了起來。
“哭、哭……?”
“鬼也能哭?”它們互相疑問着。
“……鬼,不是只會嚎嗎,怎麽會哭?”它們百思不得其解。
從地界又趕來一些游魂散鬼,其中一披着錦衣的老婦哭嚎着邊拍着大腿邊嚎叫着冤屈。
“哎呀——我的子——”
“我的子呀——你怎麽就死了——!”
“我還未見你金榜題名、成家立業、封侯拜相、衣錦還鄉啊!你怎麽就死了?!要我哭傷至此啊!”
聽着,她是位因失去幼子而傷心至極的鬼老妪啊。
老年喪子,白發人送黑發人,這是天大的悲事,也難怪鬼老妪哭得悲慘。
衆鬼相看,發現她傷心至極到頭發都掉了不少,愣是沒流下一滴眼淚。
沒流眼淚才對!這才是鬼嘛!
真鬼,是不會哭的啊!
可大王怎麽哭了?
王琪和王玉寺正鐵青着臉色訓斥鬼們,聲音中摻雜着慌亂,但話語中的裏裏外外,都在罵着:你們殺了雲靈藥,犯下了大罪!
癡仙怨仙見狀,悄悄地回到了月神漸虧的身邊,小聲問道:“大人,鬼王出門沒燒高香嗎?他竟為人族流淚?”
漸虧、傅會、楊玲、徐晚櫻……這些神也同樣摸不着頭腦,無聊三仙與呈笑、白無雙、何楚等衆仙更是呆着看掙紮的鐵水情,白無雙直接說道:“啊!此情此景今時今日,我想吟詩一首!”
白映離、應滄、塗山綏……藏在暗處不明真相,只是暗自思忖着:無論是人死還是鬼傷,對妖都是好的,但白映離思索道:“阿綏……六少主就這麽死了?六少主他……”
烏泱烏泱的天上地上一群七界子民,在鬼王王其流下的眼淚中鬧了起來。
被撕碎成萬千紙片的無字在無聲中複原,又完好無損地溜回到千歸蘭的身邊。
‘書是用來讀的!不是用來扔的!’無字惱道。
千歸蘭回道:“你這本書上無字,我如何讀?”
‘無字怎麽讀不得??哎——古往今來天地上下不曾出現過一字一句,未曾妨礙文字傳移千裏、傳唱千年。文形字體八千萬種,未被抛棄一字,我乃無字,天下地上獨樹一幟………’
眼見無字悠悠怨怨說個不停。
千歸蘭打斷它:“好了。字本為無,生則有意,大字無意,無字,當為上上者。”
上上者。
聽此話,無字不自知地湧現出四個白字:‘肝腦塗地。’
它自拂之,又道:‘世人言你出身低微卻故弄玄虛愚弄七族。雖破天成神修正天書,卻閉口不談萬世詛咒。今你拒了樂山棋局,又親手布下天羅地網,神仙妖魔未必不知你所作所為。’
‘卻,誰又能看透你?成也是你、敗也是你……’
千歸蘭道:“我欲做之事,自有天知道、自有地知曉。人之生也,命定運成,尋運尋命,便謂之道。道者,獨一無二,二者相忌,三者互鄙,四者作亂。我取之道,唯我可用,神鬼無猜、仙妖不測……”
‘修成真史二百年,得真神位,我不明白你還要做什麽?’
“真者真,假者假。”千歸蘭說。
‘是啊,真者真,假者假,但他們看得見嗎、看得清嗎。哎……待你日後敗興而歸,我自為君備上一壺茶、一本書。’
千歸蘭忽喜…笑意微動。
無字見他笑了,又說:‘敗,也就罷了,恐見神君命無數,浪拍風打消世間……………………’
‘道路窮盡時,我去哪尋您呢?光神又去哪尋你呢?你還有信徒,信徒,又去何處尋?’
千歸蘭笑道:“不求你等尋我,但求我尋你等!”
‘什麽?!’無字大為吃驚,它不曾料到千歸蘭居然是這麽想的,但也很快緩過神來,它回道:‘你居然如此作想………鳥族本就短壽,君身無靈力…活之更險,至此地成神,你總算無了性命之憂……至于生後,神君獨樹一幟、蓋世無雙,小生佩服,不過有神可要傷心了……’
“……”
鬼淚下,暗濤在鬼中湧動。王其是活了上千年的人精,見到神仙争奪靈藥,心中明了是因他身份暴露,可鬼怎麽也摻和進去了?
他無心多疑,淚止後,天忽地下起雨來,将白雪打濕、打淨。
瘋鬼婆子莫太冤仍哭喊着:“我滴孩兒啊——————”音傳無盡煩擾,令人忍不住幫她尋子。
可她卻始終看不見……她孩,不是正跪在八角街上嗎?
許是她不敢相信罷,神怎麽會是她的孩子。
總之,華服鬼太婆越嚎,小鬼們就越發疑惑,終于,好奇和疑惑戰勝了恐懼與權威。
雲家中,被鬼面雲紋鏡困住的鬼,在鬼群中悄然問道:“你會哭!莫非……你是王書齊?!”
“王書齊……?”
“誰是王書齊?王書齊在哪,他來了?”
鬼的眼睛一同看向哭泣過的鬼大王。
大王淚灑衣袍,不僅為雲家人族哭泣,還應召了傳聞中的那一句:殺靈藥,書齊現!
因此。
它們大喊道:“大王!鬼不會哭,你是王書齊啊!”
王舒、王琪、王玉寺……這些個王家弟子聽了,乃是萬分不敢相信,他們臉上無一不露出驚慌失措的表情。
“王其是……王書齊……?”柳如意皺眉看向王舒,可王舒也一樣皺眉望向她,二人誰都不知曉。
神仙一時也不忙着去奪回西宮靈藥之頭顱,而是紛紛猜想起鬼王王其的身份來。
傅會道:“王書齊?王其?你自導自演究竟是為何???鬧得天上不得安寧,終日為你搜尋王書齊的下落。鬧得地上血流成河,人族死傷無數。妖界趁此糾纏人族,暗中與魔族共攪天地。你實乃奸佞之徒,撒下大謊卻臉不紅心不跳。你!還想成仙飛升?惡心至極!!!”
楊玲道:“說的不錯!你打着王書齊的名號招過市,殺了多少人你還記得麽?修羅界與天界量你王家弟子一生多難,因王書齊罪孽深重飽受折磨,一向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小人終究是小人,寬容也無法令你贖罪!”
“……”
芭蕉、萱草、修竹——三仙施法過來欲探尋,又被王其擋開。
她們不願放棄真切地問:“你、你莫非是王書齊無疑?王書齊………”
尤其是芭蕉,她低聲問:“恩公,為何不與我們相識?我們可助你飛升,為何、為何不來?”
還活着的王家弟子與王家長老們也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家主、祖宗…………”
王其,是王書齊。
鬼王,是王書齊。
天大的八卦天文!
五族中,無字看着他們道:‘王其與王書齊,聽名字只差了個書字……哼哼。’意味不明。
千歸蘭接着說:“人卻差了十萬八千裏。”
無字轉身:‘喔?照你這麽說,王其不是王書齊喽?’
千歸蘭道:“當然不是。”
‘王其居然不是王書齊……’
王其卻沒有乾脆利落地向這滿天神鬼解釋,他或許還沉浸在悲傷中,只是淚乾了。
他又說道:“我養了一百年,你們說殺便殺……神仙果然無情,妖鬼亦是無常,比人好不到哪去,更比魔污穢。”
好啊!他給神仙罵了,又給妖鬼罵了!連帶着罵了人和魔!
這不是王書齊是誰?
王其又咒罵了一句:“啧…好端端地,天下什麽雨?”
不等楊玲、傅會、鐵水情、淩畫煙、徐晚櫻、白無雙、呈笑、何楚、老妪老父………這些神仙鬼妖向他發難,只看王其将蓋在靈藥頭顱上的黑布一掀!
靈藥頭顱上蓋着薄薄一層銀黑的光層,王其伸手施法,光芒盛起似銀箭般四發,灼灼刺眼。
“王其,你想乾什麽?!”
不知是誰大喊了一聲,是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之音,好像是淩畫煙,又好像是誰……都、無從知曉了。
王其道:“招魂。”
招魂。
王其…王書齊要招魂?!
鬼顫巍巍聳拉着嘴角輕聲問。
“大王…招魂…?招誰的魂?”
“在此地招魂?大王……”
“王書……”
鬼又要質問王書齊,可遙遙隔着千裏一見到王其的眼睛,便吓得鬼牙掉了一地、鬼手鬼交癱軟成泥,故而不敢再言。
王其鬼眼,黑瞳暗目,眼角常洩出無邊鬼氣,鬼碰之,便被吞噬,人碰之,便被噬魂。
他們之中,有人就是因見到了王其,就被吓死了!
王其擰了擰身上的脖子,像暗夜中的貓頭鷹轉來又轉去,他道:“不怕丢了魂的,盡管留在此地。”
王玉寺一手銅鑼現起,一聲一聲敲着,蒙蒙細雨被震開千裏之外,血褪似的掠過萬物。
“哐——”
“哐——”
“哐——”
三聲鬼銅鑼響,招魂起。
鬼咽了咽唾沫,率先伏地狗爬一樣往外挪着。
人族雲初逆着鬼群,踉跄着朝王其走去,口中喃喃道:“我與你一起。”她身後的徐乘風看着她的背影面色慘白。
皇族江氏幾個公主這時竄出來攔住她:“雲初,你不能去,鬼界招魂術………”她們臉色慘白,卻說不出個所以然。
“寶音、寶瓶、寶鏡……休要亂情!快走!”遠處江皇氏者叫着她們,聽了此話,公主們走了。
該走的走,該跑的跑,該留的留。
鬼跑妖躲人藏。
‘招魂………’
逆着群流,無字問道:‘魂?我有魂嗎?’
千歸蘭漠然,并未相答,只是道:“噓——一會兒…跟緊我。”無字聽罷,連忙再不多嘴,不管不顧地躲進他的袖口,怕極了的樣子。
神仙各顯神通,定身固魂。就連淩畫煙這個沒臉沒皮的神也現出了真身,臉上帶着一塊面具,他遠望猶被王其踩着的鐵水情,暗嘆道:“鬼王招魂,鐵水情,自求多福。”
王琪叫喊道:“引魂幡——”
鬼叫連天。
聲震八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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