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神仙

羞澀的紅陽掀起天邊一角，孤藏雲霄，沉眠的天果然随着鬼王的離開而欲亮了。

八角長街上，孤魂野鬼低頭駐足朝奉着一處，五顏六色的衣裳因魂光被透得淺淡欲飛，最深的黑也似蓋上了白漿。

“三千三百三十七……”

“三千三百三十八……”

“三千三百三十九……”

劍心提劍，如同仙宮上最尊貴的師長，一一經過衆魂，口中點着魂數。

“三千三百四十……”

鬼魅娘們沒走，在身後跟着劍心笑嘻嘻地揶揄她。“哇…好漂亮的劍，打造它廢了你不少功夫吧？”

“三千三百四十一……”劍心止了音，看了看劍說：“噢，這曾經确實是天下最好的一把劍。”


說罷，又數着神魂。

“三千三百四十二……”

一只鬼魅娘在她身側手指沾了沾劍，勾起笑問道：“它叫什麽名字？”

劍心忙不疊地答道：“劍心。”

感知到背後涼嗖嗖的目光，劍心劍一甩，将鬼魅娘驅走了不少，她道：“哎，你們別來煩我，我數的這些可是神仙的魂魄，數差了怎麽辦，拿你們誰來湊數？”

“三千三百四十三……”

“三千三百四十四……”

沒數幾下。

鬼魅娘又上來拉她的衣裳和劍。她們嘻嘻道：“鬼早就混進去不少啦，你光數不抓有什麽用呀？到時，天上會多很多鬼扮的神了，誰還分得清……？”

劍心佯裝怒道：“胡說！神就是神、鬼就是鬼！”見鬼魅娘退卻嬉笑不止，她又緩和下來道：“你們別鬧，我帶你們拜神。”

聞言，鬼魅娘驚訝巧笑道：“咦？你帶我們拜神呀？”

鬼王向來率鬼殺人殺神，從沒拜過什麽神，給他們燒香火，劍心甫一道，真是稀奇。

劍心說：“怎麽了，拜不得？”

她走到楊玲面前，挨個指過去：“瞧瞧，這位呢，是水神，誰能不喝水呀？水神可金貴着。那位呢，是火神，天地間還能少了火？火神也金貴。還有花仙、詩仙、書仙……”

劍心拿劍點來點去，幾乎點到衆神的鼻尖，刺壞游離的魂魄。鬼魅娘邊聽邊笑着，滿眼崇拜的樣子。

無字也如實清點着，記錄在冊。它寫着寫着悠然道：‘你想……将他們全殺了？’

千歸蘭聞言，難得冷瞥了它一眼。

‘你這麽看我做什麽？你要殺便殺，只是…我可不會手軟，你的一舉一動都會被我記錄成書………’

‘看，我拟了一個草本。’

書頁翻動，無字輕咳了兩聲：‘聽好。’

‘鬼魅迷蹤、神皇當道。’

‘人族除夕夜祭神，神降賜福。夜深，神祇千歸蘭，于八角街上魂殺衆神衆仙！報得父母深仇！’

‘………’

‘………’

千歸蘭打斷興致勃勃地它，聲傳如水波蕩漾，他道：“你欲我殺之？”

‘你欲……？我想殺他們？！我只是一本書，喊打喊殺？！他們與我又有何乾？！’

‘想殺他們的應是你才對！你不是……和神仙有着深仇大恨嗎……？’

無字經過模糊中玩鬧的劍心和鬼魅娘，展頁飛來，它又言：‘神仙謀害妖界、修改史書、妄改天道………你的母親玉玲珑受他們詛咒不得好死，你的父親鐘懷遠被他們戲耍。三仙殿中，他們對你的嘲弄，到現在還留存在《傳世錄》上。’

‘今除夕夜鬼王招魂，令神、仙、人、妖四大族魂魄盡出，你将他們悉數殺亡，再嫁禍到鬼王王其的頭上，不是順理成章嗎？’

千歸蘭了然道：“是有幾分道理……”

殺意已成。

‘！’

無字向後飛了幾步，道：‘你話雖如此，但本書也不會給你幾分顏面，今日此時，你殺了誰？做了什麽？說了什麽？本書要一一記錄在冊！’

它言：‘好！就此了結宿命恩怨罷！’

又言：‘你去殺也，我等佳音去報喪！’

頗為義正言辭，引得小鬼矚目，遠方一人魂，也看向此處。

千歸蘭道：“鳳欲飛之，展其赤羽。我欲殺之，谶念足矣。”

無字聽了，便說：‘黃粱一夢虛魂引，誰羨神仙不自由……’

久之，它又疑道：“咦，你不是不肯殺他們嗎？”

千歸蘭手上動作，顯然對神子仙子不利，他道：“餘誠，不肯殺之，卻肯害之……”

他要害神……

月明高空，魂白如晝。平地起疾風，神仙妖人的魂魄中，正翻湧着晶亮的東西，似孩童、似仙丹。

點化九位新神的神祇千歸蘭，左手空然現出一把金器，右手執一柄玉器，靈力湧入，将它們催動起來。

無字大驚：‘你哪來的！’

二件金玉器和仙界三仙殿旁雕塑手握的極為相似。這，從哪裏來，還用問麽？！

“從仙宮上偷來的。”千歸蘭說。

‘我記你大過一件！’無字應道。

千歸蘭笑了：“君請。”

‘……’

正記着。

無字觀他素面華衣，想起方才千歸蘭還着單衣而立，無字便問他：衣在何處？千歸蘭答它：送與一鬼。後見千歸蘭又拿出一件華袍穿上，衣上綴雲花魚鳳、亭臺樓閣，挂香囊、荷包、玉佩、響鈴………赤如柿黃、華麗萬分。

它便笑了幾聲，說：‘賊神潘連安恨不能化成一團灰，好隐匿身形神不知鬼不覺地偷東西。你破天燒書，在神仙眼皮子底下白日偷盜，今除夕夜，你穿着這一身錦繡華衣，哪怕在月色下也亮如日光，又豈敢偷什麽？害什麽？’

千歸蘭道：“不求真作賊子，但求竊問天地……”他眼中發亮，鬓邊碎發由風吹起，眼眸朦胧不清，蓋意猶深。

偷來的兩柄法杖交錯成陣，吸動着無數神魂……

無字訝然叫道：‘你下了蠱？！！’聲徹八角街。

和法器的力量一同迸發出來的，是驀然出現的龐然大物——蠱力。

不知何時，千歸蘭早就給他們下了蠱！

無字頓感抓耳撓腮挖心掏肺不知如何是好，情急之下，無字竟狂言罵道：‘你不止是個小偷，還是個小人啊！’

還好。

它的話被淹沒在靈力和法力的呼嘯聲中，并未被神君聽到。

“小人……？”

無字一僵。

‘……’

雲孤光目送鬼王王其帶着他的弟弟雲靈藥離去之後，便走來了這八角街上為數不多的活物旁。

八角街百磚有餘，雲孤光從未踏足，今時今日，卻忽然想慢慢地走上一走。鞋履踏硬石，抱臂逆流風，魂中獨一的身影慢慢接近，一切好似在夢中似的，不過幾步遠，雲孤光耳中就聽到這本會飛的書的叫罵聲。

“小人……？”

這、這本黃色泛着焦枯的飛書，正臭罵着王其口中的“寵兒”為——“小人”。

雲孤光疑問地附和出聲，飛着的書似石化一般不動，凝固在空中。

“呵……”雲孤光輕諷出聲。

試圖殘害衆神衆仙的神，究竟是“寵兒”還是“小人”？

說起來，此一見還是他第一次見到神仙，原來神仙長成…這個樣子………

貌若天人、美若天仙。

無論寵兒，還是小人，他願一探究竟………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