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頭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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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上三竿,千、萬人運着一龐然大物朝向雲家。
龍。撥雲見日,現陽下。移山填海,踞川淵、潛深潭。晝夜交替,存其中。星火明滅,掩其色。草木枯榮,長其歲。
上古時期,柳家的祖先于深山尋得寶龍,以豢龍為生。也是從那時,龍與人族結下不解之緣。
寶龍吞雲吐霧,嘗嘗號令風雨灌溉莊稼,于是柳家富甲一方,漸漸勢大。可惜龍這種生物,天地孕育飽吸日月精華,只和柳家人相處了幾十、幾百年,便悟化成神物離去,再也不能為人家畜。
如今,在人界的這尾憑空而來、罕見的銀龍,正被車推、肩扛、器拖、馬拉着,有條不紊地運往柳家。
新年頭一天,大年初一,本該熱鬧至極,卻只餘喘息、勞碌的聲音。
太多太多的人,都因先前一場惡戰奪走了成千上萬人的性命而帶有萬裏愁腸,雖肩抗長龍、腳踏萬屍,心卻難免狹隘起來,萌生退意、怕意、悔意。
觸及生死,人總是沉默寡言。
更何況,凡人哪能與神抗衡呢?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神需人命,人不得不給。
柳家、雲家、馮家……幾位家主、少主,具昏迷不醒,而皇族仍不見起蹤跡,閉門不出。登時,群龍無首。若不是雲家還有個雲大少主站出來頂天立地,怕是世道真要亂了。
雲孤光在空中抱臂環望,十分淡定地指揮衆弟子,臉上無悲無喜。
谪仙人在不近也不遠處看着銀龍緩慢地前往柳家。
二人似熟識又陌生。
白雪皚皚,衆人把一夜積下的雪清掃到八角街兩旁,屍體成排地擺放在上面,臭味被冰封于霜雪中,上面蓋着白布或是錦緞,布下,放有刺着名字、身份的竹牌,些許徒子只剩斷肢或是頭顱,便用法術化出其生前面空,保留個體面。
弟子們手腳麻利,待把這銀龍運到柳家,還能吃一頓劫後餘生的熱乎飯,三兩人等漸漸安下隐隐後怕的心,覓得清閑。
雲家有個不知姓名、臉也生的徒子三言兩語地論說:“大少主看起來更風流了。”
王家弟子中立馬有聲回應嘆道:“欠錢不還,自然風流嘛!”
柳家的人還未來得及問“欠錢幾許?”,餘光瞟見一玄衣男子擠進來,一左一右挎住二人脖子,臉上是一副若有似無、似笑非笑的表情。柳人頓時噎住,轉過頭去搬屍運物,不再說話。再一擡頭,谪仙人也不曉得跑去哪裏了,柳人更不敢額外造次,老老實實做事。
“誰欠你錢?你同我說說!”
“還不是……!”
徒子轉頭便見雲大公子哥在這…同他哥倆好似地交談。
他趁着乾咽口水的間隙,腦子飛快轉了轉,可沒成想,滿腦子都是——買武器的本錢、結親的本金、養家的老本。
嘴一瓢,涼嗖嗖地說:“當然是你啊!我把身家性命都賠了進去,你卻不還!原先我在馮家當差,又跑到徐家做事,再這麽耗下去,我非到皇宮裏頭當小厮,把自己賣了不可!”
雲孤光猛地低頭,吓這人一跳,膽霎時突突起來,連忙在心中後悔,卻也只能等待鬼面判官的刑罰。周身血液冰冷之際,雲大少主又将頭擡起來,徒子急忙觀之神色,見他神色如常不似有怒,卻也不像有喜。
他只淡淡地問:“欠你多少?”
徒子聽了,擡頭望天翻出眼白,冥思苦想地撓了撓繃緊的頭皮:“額……不記得了!”
雲孤光看向另一人:“我也欠你錢嗎?”
另人看友人沒死,承認了,手連着指指點點:“對對對,我也下注了,應是欠的。”
“……不過。”另一人撓了撓太陽xue:“我也記不得了!尚想當日,雲少主你在風雨輕音樓那裏,最熱鬧的那條街上,坐莊開盤,與衆人一齊下注,共賭輸贏!”
“她也是記得的!”此人伸手一指。
被指者——柳人大驚失色、語無倫次:“嗨嗨嗨!我可沒賭!好賭者輸無常,惡賭者乃永勝,我怎麽可能跟你們這些不學無術的潑皮無賴一樣?”
此話一出,三人都是淡淡地凝望着她。
冰冷冬日,柳人汗流浃背,罵賭者好賭,猶如當面侮辱,豈不是愚蠢至極?
她心神震蕩,視線模糊扭曲幾欲摔倒,五步遠處,雲少主眼睛猶如兩團鬼火,盯着她的丹田死不放開,要将她就地絞殺!
‘不如就此步入魔道也是一樁美事!!七界自然有七界的道理,魔族也有魔族的活路,與其戰戰兢兢,不如就此成魔!’柳人心想。
牙齒打顫之際,呼呼風聲刮過,哎呀,真稀奇,修仙者多的數不勝數,在冰天雪地中赤膊上陣也不會冷,反而有利于吸收天地精華增加道行,可柳人就看見一人,穿得嚴嚴實實,頭上還戴着一頂亦真亦假的虎頭帽子。
虎頭帽栩栩如生,碩大一顆吊睛白額虎頭,猙獰的虎嘴張到最大,二只金黃珠黑瞳,兩顆尖長銀牙懸在上面。虎皮下面,些許霧氣散出,定睛一看卻非是血盆大口,而是一張白裏透紅的臉,正淺笑着,垂下來的發絲遮住清粉的嘴唇,影影綽綽地說着話。柳人迷蒙看去,似有天神下凡,助美人虎口逃生,美人淺淺道謝,好不心神蕩漾。
“喂,看什麽看,說啊。”雲大少主冷酷不留情地催促道。
柳人心緒暢通無阻,張口就道:“是有這麽一回事兒啊!夏日炎炎,我從風雨清音樓裏出來,酒後乘涼,坐在大樹下。”
“一群人在空中開場設賭,聽聞是生死富貴局,有人賭錢有人賭命。”
“我搖扇匆忙看去,車如流水馬如龍,把整條路圍得水洩不通。衆人聽說是雲家的大少主要賭,早就聽說了他的威名,于是都紛紛趕來。”
“他們臉上面帶金黃喜色,那天的太陽十分大,又亮,像是有十個大火球挂在天上烤着,我揮汗如雨口渴的不要不要的,轉身搶了一人碗裏的水喝。嗬!好烈的酒,辣得我眼淚噴湧而出,眼前的人影聚在一起都變成了螞蟻堆。”
“有人帶金,有人帶銀,還有人把玉石、晶石也帶來了,無論是祖上傳的還是當場搶的,一并都壓進去,毫無顧忌。”
“……”
“……”
“不知壓了多少稀世珍寶,有人當場放血!說自己的血是瓊漿玉液,可延年益壽更是包治百病。人命也是壓了數不勝數,雲公子若是贏得這一局,我猜他都能號令天下了!七界還有什麽皇帝、王侯!”
“最後誰輸誰贏……”
柳人止住話語,見三人聽得入迷,作出一副思考的樣子邊講邊退,沒入人群中,趕緊逃跑了!
“……”
“雲公子。”
“诶!”雲孤光回過神來應道。
“亡者雖不再受血肉之軀禁锢,魂魄卻也不定。七日後還望為其超度,令他們魂歸冥府。”
“這是自然。”雲孤光道。
“……”
再一看,來者戴着虎頭帽忽已走遠。
雲公子悄然洞察,發覺身旁二人也正凝望不動,他漠然相問:“你們認識他?”
“啊……”二人亦回神:“認識、認識……見過幾面。”
“是麽………”
“是啊!”
“就在雲家天橋上,我一眼看出此人是個陌生面孔,旁人說他妖氣沖天也不見得,樣貌非凡難忘,道說若是世間真靈秀,何懼世間人不識?當是形容這人的。後來沒怎麽見過……哎呀,不過這個前幾日,則又見了見,遠遠地在徐家看了一出好戲啊。之前……”
另一人也要說上一番,突然,近處推着車的人翻車,木車裏面東西撒了一地,有斷壁殘垣,更有血衣血褲。
看這場面,他險些吓得口吐白沫暈厥過去,也就住口默聽了!
他見兄臺話語不停,雲少主卻安靜得很,顯得興致缺缺,方覺出些怪意。随意一瞥,就瞥到雲少主嘴角勾起一個微笑,這笑詭異莫名,比似笑非笑還要怖上三分,于是乎,又想起昨晚血夜,渾身汗毛豎起牙齒打顫。
“……”
“……”
“!”
肩膀驀然一輕。
“行了!你們二人見過仙人,都是有福之人啊!”耳邊餘雲大公子的聲音。
“那是那是!”還有仁兄。
“……”
“你們兩個…在這等我不要走遠,我去給你們取金子來。”雲公子頓了頓,又道:“拿了錢,替我辦一件事。”
“好說好說,何事呀?”仁兄道。
“去問問,還有哪些人…同你二人一樣,是有福之人,記下生辰時日,一并獻于我。”雲大公子手上似有千鈞力,重重地拍了兩下他們二人的肩膀後,走了。
仁兄爽快地應了下來。
猝然,此人毛骨悚然,咬了舌頭一樣,脖子迸出無數條青筋,臉上充血。
“…………!!!”
“哎呀,你這是…這是咋了!?高興壞了?!”
“不好!雲少主要殺了我們,快跑!”
他拉着人就要跑。
仁兄死活不動,拽住他的袖子疑惑道:“雲少主要殺我們………你從哪聽來的?”
“你不會是喜瘋了吧!跑個頭?雲少主去拿金子了!金子诶,金子!能拿來花,又能拿來修煉的黃金!”
此人大叫:“有錢難買十年壽的道理你沒聽說過嗎!!拿了錢,你有命享嗎?!”
仁兄瞪圓了眼睛:“你在說什麽呢?你胡說八道啊……我命硬着。”
此人掄圓了胳膊,啪地一下給了仁兄一巴掌,仁兄半張臉馬上紅彤彤的像個猴屁股。
仁兄錯愕地看着他。
“姻親、拜師、擇名、問財、看病……還有別的什麽時候需要用到生辰日子?”此人惡狠狠道:“是奪舍、續命、吸壽、換魂、咒殺………你該不會以為,雲家這位公子哥看得上你這麽一點修為吧!”
“大兄弟,他要殺你!”
雪風吹動白布,掀起一角,竹牌上墨字露出,寫着這位死人姓甚名誰、家住何方、出生時日………
仁兄恍然大悟。
他邊急得咳嗦,邊拍了拍手道:“對,對對對,我我我我我,我真是昏了!我該死,我掉錢眼裏了!”
“他他他他是鬼面判官,平日裏與小鬼打交道!去年還到處作惡,怎麽怎麽今年一年不見我就忘了?!”
“他要殺我了!他定是要殺我了!我怎麽就信了他的道呢!我蠢!我傻!我呆!我笨!哎呦我可怎麽辦啊?!我我我我完了我!”
“你我糊塗還好,稀裏糊塗的就死了,和昨夜那些人一樣,可仁兄和我,終歸還是聰明的,怎能站在這等死?”
“王仁奚啊!快跑吧!”
“走走走、走啊!穆令!”
王仁奚和穆令相視片刻、匆匆離去。
餘下的幾家子弟偶有聽說他們兩個的話,偷偷琢磨着記幾個死人的名號,以防雲大少主伺機而動,來暗害他們。
魚食蝴蝶,又有何原因呢?無非是因一個要吃東西,一個恰好落入水中飛不起來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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