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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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年第一宴。
大堂四四方方,開闊卻不空,兩旁窗花镂空透出朦胧碎光,燈火穿過七彩帷幔為其增明。
衆徒子各有仙妝,淺施鉛華、淡畫峨眉、濃墨揮毫、粉黛芳顏,不惜明眸皓齒、不失綠柳之态,雲髻千秋萬色、千姿百态,綠衣粉裙、青袍紅裝裹在猶如花朵與草木的徒子們身上,可謂是鮮花着錦、美不勝收。
他們飄飄欲仙的裙擺、衣袂不經意間垂落在酸枝木地板上,卻好似環翠河岸中的輕雲流水,琳琅滿目、千形萬态的本命法器化為華美珠翠、钿飾裝點在身。
偶有幾位孩童頭戴忘憂草,脖挂長命鎖,坐在小凳上話談着靈動的青銅器。
笙簫曲接連奏響,紙人侍從們按部就班地上菜。其中,有兩人走到了雲孤光的身邊,各自行了一禮:“公子。”
雲孤光微微偏頭說:“落座吧。”空如空也便坐在了潘連安、應将的身旁。
那兩位驚得收回了目光,心中卻都在吶喊:這不是仙後、神皇之女——莫如嗎!怎麽在這?!
上天若許時光逆流,應将發誓,絕不會再來雲家、再踏入人界,甘願以有罪之身沉淪東宮大牢。
他只願平平安安地升官,可嘆!光神卻帶着應将蹚了一次又一次渾水。
他眼如狼牙槍,猛地刺向雲孤光,可惜雲孤光一心一意地盯着某處,并未看到他憤憤不平的神色。
“………”
幾道冷菜與乾果、蜜餞等物被撤下,欲換上熱菜。
紙人先是端上了七八道菜肴,一道接一道地報着菜名。
都有什麽。
“昆侖神女之裙。”
“水英玉延山下赤珊瑚。”
……
……
“無心長命有靈根。”
“起陽混沌衣。”
……
……
“忘憂忘愁橫行公子。”
報完菜名,紙人侍從為每個人都布了些菜,動作井然有序,伴随着久久不停的鞭炮聲一板一眼地整齊劃一。
衆人默聲吃着、淺淺交談,鮮有的寧靜。
人生難有幾回波瀾壯闊,無論是高樓宴請賓客,或是游街鮮衣怒馬,此生能有半次,或是與之相似,便可無憾了。
可是,若他日高登階上、生殺予奪,此生就再也不能閑散度日,有乃花夢錦衣在霧中,終年苦修獨自守,步步為營機妙算,笑談背後是癫瘋。
又該怎麽取舍?
有說天上一日,凡間一年,這話有理、無理麽?從何有?從何無呢?
若是身死道消,也就從無了。一日、一年的光陰,枯骨從不改變。
若是得道飛天,便為從有。遙想三兩人半日定策、變法,到了人間後,半日又何止為半年呢?
誰能夢醒一瞬,思及其中要害?
正可謂:手指天庭問真道,萬掌滔滔要功名。诘求神仙賜長生,一番話來一朝春。
再說人、仙之道,唯有一解,便是拜命而歸………
故而這一桌子人、神仙、妖……雖各有各的心思,但此時也難得清靜,傾心佳肴,行已至此,好好吃飯吧。
紙人撤下幾個只剩殘羹的菜碟,又來了幾個紙人侍從上了幾道新菜。
“姜燭夜。”
“千金清玉鱗。”
……
……
“和事彘。”
“土酥羯。”
……
“白玉翠管。”
……
雲孤光夾了一片“千金清玉麟”,放到了千歸蘭面前的小碟上,說:“這是風雨清音樓研究出來的新菜式,魚肉鮮嫩爽滑,想必你會喜歡。”
千歸蘭也回夾了一筷子“土酥羯”送進雲孤光碗裏,告訴他:“此肉鮮嫩多汁、入口即化,又補氣血,你多吃些。”二人不甘示弱地你來我往、争薦佳肴。
美食頗多,大部分都是些開胃、清新的。
塗山覓則是尤其喜歡吃“白玉翠管”,紙人連連為他布了多次,還有“姜燭夜”,他也十分喜吃,倒是“忘憂忘愁橫行公子”這道菜,他碰也不碰,都給他人吃了。
好胃口的潘連安尤其喜愛“無心長命有靈根”與“起陽混沌衣”這兩道菜,他吃着吃着對旁邊的空如說:“這位姑娘,這兩道菜你多吃點,吃了長慧根。”
空如聽了,應了兩聲,沒怎麽搭理他,默默吃着“昆侖神女之裙”。
那邊徐晚櫻和空也極為熟悉的樣子,世間有愛菜者就有愛酒者,兩個人菜沒吃多少,都把肚子拿去喝酒了。
唯獨應将有些食欲不佳,吃到“姜燭夜”時嘴辣得通紅,又不小心拿了空也的酒壺一飲而盡,辣又添辣,忙吃了些“水英玉延山下赤珊瑚”,接着吃了好些“白玉翠管”,這才好多了。
吞下一口“無心長命有靈根”,“诶,我說你……來這多久了,難怪天上看不見你。”潘連安拿起一杯酒,朝空如敬去。
空如将口中食物咽下,看着潘連安,無奈跟他碰了下杯,彼此一飲而盡:“沒多久,幾年?”
潘連安道:“哦……不長嘛。”
他指了指空如,問道:“他是誰啊……蕭宸?長得一點不像,性格也是不太像。”
空如答說:“不是他。”後就沒再說話了,潘連安笑了笑,也不再問。
這些話塗山覓都聽見了,頭上狐貍耳靈巧地動了動,轉頭便問千歸蘭:“蕭珏什麽時候能醒?”
千歸蘭不動聲色地吃進一口菜,說:“你先告訴我蕭珏為何虛弱成那個樣子。”
塗山覓摸了摸鼻子,沒有告訴。
這一頓飯,衆人懶懶地吃到了午後,旁桌玩起了行酒令,徐晚櫻和空也便提議也來玩玩,潘連安說不如以茶代酒,最後幾番合計,玩起了猜謎,衆人又再吃了些茶水,這才散了。
徐晚櫻和塗山覓去了柳家,潘連安、應将叫上紅綢、劍心說要到處去人界玩玩,他們幾個雖不熟……但也是前世今生打過照面的,相處起來還算融洽。
而空如空也、雲孤光、千歸蘭和無字天書,一起到了雲家一處閣樓休憩。
人間半日雪。
千歸蘭靜在榻上閱書行文,翻看着無字天書,瞥見上寫天地兩儀陰陽之說,便問:“天地為何偏生兩儀陰陽而不生其它?”
書案旁料理各事的雲孤光說:“天地本生萬物,人問本源,故而生兩儀,兩儀又分四象。”
“陰陽乃萬物托詞。”千歸蘭又說:“萬物能再生陰陽嗎?”
“萬物生天地。”雲孤光說。
“……”
聽千歸蘭久久沉默,雲孤光問:“內條龍………準備怎麽吃?”
“…”千歸蘭呼吸一滞:“你想要吃了他?為什麽?”
雲孤光就笑着問:“能吃為何不吃?”
“不能吃,他很重要。”
“是,遵命。”雲孤光懶洋洋地說,他提筆寫下一個字——“準”,後又擡起頭來問:“仙人…你和我,從前認識嗎?”
千歸蘭翻動着下一頁,書頁折返的光照在他的臉上,平添幾分暖色,他說:“萬物本為一體,你我應該認識。”
“也許是擦肩而過。”
擡眼看了他一眼後,千歸蘭仍面無表情地說:“你心情好像不錯。”
“嗯,吾心甚悅之。”雲孤光道。
“……
“仙人住在天上嗎?”
“不。”
“那住在哪?”
“…昆侖山。”
“仙人什麽時候成神的?”
“一百年前。”
“仙人父母可還在世?”
“一死一瘋。”
“仙人傷心嗎?”
“萬物有道。”
“仙人不喜什麽?”
“林間走獸。”
“仙人喜什麽?”
“琴書畫。”
“沒有棋?”
“沒有。”
“仙人眼睛很漂亮,但好像有疾。”
“……成神前便有了。”
“仙人今年幾歲?”
“……”
“我看仙人…年紀輕輕。”
千歸蘭終于忍不住說:“你去問問應将的兩根腿骨什麽時候給我。”
“好。”雲孤光欣然答應,放下筆就出門了。
無字從千歸蘭手中掙紮出來,說道:‘诶!仙人,我也想問!我也想問!我想問您,還記得剛才讀過的內容是什麽嗎?’
“……”
仙人不答。
千歸蘭伏案望向窗外,雪從東邊落到西邊,他喃喃道:“那些人根本不是昏了過去,而是魂魄不在體內無法醒來,雲孤光究竟想乾什麽?”
聽見他的話,小書騰飛起來大驚道:‘啥?魂魄不在體內?’
“……”
無字又靜靜地琢磨了他說的話,恍然道:‘哈哈,雲孤光真把我們當傻子啊!柳如意、王舒、馮茗茗、雲仙芝醒不過來就算了,怎麽雲長風、雲長雨、徐樂山、馮玉川這樣的人也醒不過來?!’
‘誰都醒不過來……’
‘天下居然只剩下他一個雲孤光了!’
‘衆人好像還都少了一些記憶,仿佛…仿佛他們只是打了一場惡仗,而不知道是和神仙、鬼打的?’
‘若他們明白…曾經他們和神仙、鬼搏鬥過,還能吃得下飯嗎?!’
‘不過茶很香很好喝。’
‘啊!還有柳春、柳城,不聲不響地來去自如,誠誠懇懇地聽命于雲孤光,他們還記不記得柳不死得那樣慘?’
無字在屋裏晃來晃去地胡思亂想。
‘诶?那魂魄在哪裏?八角街上?我們去找找!走!’
千歸蘭嘆了口氣,直起身來搖頭道:“不,不在街上、不在屋內,也不在看得見的地方。”
此時,空也在樓上酣睡,空如則在裏面燒香。
千歸蘭朝着裏屋高聲問道:“墨将軍,您還記得我嗎?”
空如緩步走出來,臉上漠無情感,坐到榻幾旁,幽幽地說:“從前你與我下過棋,我卻忘了到底是誰贏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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