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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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室高屋,唯有五六盞燭火照明。
三女兩男面容交錯,被光火織網捕捉投到牆上,影壁輝煌。
一男立于堂中毯上,身形曼妙、體态婀娜,其餘者坐落四方,三女坐高堂,一男在其背後半躺着,聽他疑問:“怎麽沒有鏡子?”
“……”
竟無人答他。
緣是都盯着這件籠罩在他身上的衣物。男子赤腳站定,下半身着一金銀絲線織成的燈籠紗褲,約摸着就兩片布料,腿側開口,腳腕上各一金镯把布料鎖住,白腴細膩的肌膚在一舉一動之間透出來,腳踝被堅硬的金镯碰得發紅,又無法摘下。
腿上腰下則嚴實多了,看不清一點白,布料只緊緊地裹着,将邊緣勾勒得清楚就算作罷,外面好歹是多了一層松松垮垮的布以掩着些,又蓋了一圈串珠叮當作響,令人不敢直視,卻也防不勝防,被耳邊動靜擾亂了心。
腰上僅一珠鏈系住,空蕩蕩的,穿出外面去,這平坦纖細的腰腹弱不禁風,也許會着涼,但在屋內還好有火來溫暖,又有熾熱的目光環繞,又怎麽可能着涼呢?
熱光照在他前身,小腹兩側的影子更顯得他腰腹纖細,随着呼吸,起伏不怎麽大,只是皮膚很透很薄似的,堪堪粘在他身上一層而已,令人忍不住小心對待他些。
千歸蘭彎着腰看下面這條褲子,還有些不甚習慣,只聽身後雲孤光叫他說:“聽說天衣無縫,神尊,能否過來讓我仔細看看?”
他聞言,步影搖晃,轉身到了雲孤光躺椅旁邊,雲孤光從上到下掃了一眼,燈光太暗、衣衫太薄,看不出有縫無縫,只看他唇粉如牡丹花瓣,肌膚如荼靡白皙,一臂钏在左,幾許皮肉從中溢出來,他手臂雖瘦,肉卻是柔軟的如水般,難抵臂钏堅硬,自然順勢而為。
“好看嗎?”千歸蘭問他。
“此衣襯你佳容,自然好看。”雲孤光答道,又直起身,擡手拉住他的臂钏,将千歸蘭拉坐到躺椅上面問他:“這是哪界哪族的衣裳?”
千歸蘭答他說:“這是西山裏妖族穿的,沒想到天界上也有賣。”
“這、這……”雲孤光啞口無言,伸手拈起他上身薄如蟬翼的布料,那指一碰,膚色透過去,能把布料的顏色也改變消融,能遮住什麽,還算件衣裳嗎。
“有的族妖還會将金環穿入這裏,我怕痛……”千歸蘭道,指了指。
雲孤光稍一作想,臉紅得像茱萸般,忙說:“你、你千萬不許那樣。”
千歸蘭點了點頭,脖子上一圈金項鏈随之動了動,勾着薄紗上下晃飛,像透明蝴蝶蹁跹落下,項鏈上綴有五色寶石,晃得雲孤光登時頭暈眼花、眼冒金星,看着千歸蘭始終不知說出什麽好。
他撲通一聲躺回躺椅上,歸攏住千歸蘭,說:“椅子上涼,坐我身上。”
千歸蘭反而也躺在椅子上說:“鋪了絨布,并不涼,這躺椅很大,我們又何必擠着?”
雲孤光手被他順着壓在了身下,應是極為酥麻的,但,雲孤光好像無知無覺,一直一個姿勢沒動過。
“光神大概是困了?不如到內殿歇一歇,我們三個為真君擇衣裳就好……”
不遠處堂上仙說道。
千歸蘭聞聲從躺椅上坐起,俯首去看雲孤光的臉,發絲都垂到了他的臉上,輕聲問他:“你困了嗎?”又在他耳邊極小聲道:“我忘了你是人族了,很久沒有休息過了罷?快去睡吧。”他說完,推着雲孤光,想将他推起來。
此時此刻的雲孤光,竟與昆侖山最重的一塊大石頭有得一拼,千歸蘭手撐着,正思索着要不要用神力推雲孤光起來,雲孤光突然就砸入他懷裏,含糊道:“讓我歇歇,歇會兒就好了,陪你逛了那麽久,只是累了些。”此話一出,千歸蘭頓時覺得推他推得狠了,手上卸力讓他靠過來,方覺雲孤光如同一個暖手火爐,熱乎乎的熱源不斷覆過來。
見他一臉混沌,千歸蘭有些不好意思朝坐上三仙道:“光神他……他歇一會兒就好了,三位殿主放心……我們定會買下所試天衣。”
一黃衣天仙起身走過來,說道:“若不是光神威名遠揚,不會少我們姐妹這點兒靈石,我們倒還真不敢給你這個小妖開門,寧願不做這樁生意了!”
“唉——可憐我們姐妹三人,本就是一體三魂分成的,去了趟人間,竟還被奪走了許多仙力,少說……也有幾百年……芭蕉,你說是不是?”藍衣天仙道。
黃衣天仙芭蕉答道:“誰說不是呢?”
藍衣天仙又說道:“你成神也沒幾日,我們想取回修為,也不可行,一向聽說光神修為高深,不如他來賠我們,也是一樣的,對不對?你若同意,今日靈石免了你們的。”
雲孤光雙眼惺忪着欲說話,千歸蘭直接捂住了他的嘴,說道:“幾位是為凡界百姓送福去了,何來被奪修為一說?我倒要替他們謝謝三位仙子,三位姐姐貌美心善,更是萬仙之長,有姐姐們在仙界作表率,難怪仙後對仙界那麽放心,一門心思撲在神界上,若是神界這些個宮主啊……能有半分學得姐姐們的聰明才智,也不會叫仙後勞苦費心了。”他說完,還去看雲孤光。
雲孤光這個光神很是上道,馬上接話說:“我雖為一宮之主,卻行事昏聩,被盜走了東宮令牌不說,又年老體衰,根本不敵三位悟道新魂,将我這等衰敗孱弱的法力分與三位,豈不是壞了三位道心?”
萱草、修竹、芭蕉三仙聽了他們二神的一番話,紛紛對視良久,似乎不知千歸蘭和雲孤光口中誇耀的仙是她們。
又看千歸蘭穿上這身衣裳,他渾身上下如同被金絲火焰包裹,神性具顯,此等貴客百年難得一見,更是待思量了二神來路後,三仙中萱草當即說道:“不曾想二位這麽看得起咱們仨個,還是擡愛吧!望光神回去後對我們小殿手下留情,我們仨……也就沒什麽計較得了!”
三仙又轉身回到了坐上。
千歸蘭托住雲孤光的腦袋低頭問他:“你對三位仙長的殿做了什麽?”
雲孤光懵懵懂懂地擡起頭問他:“我嗎?……”只看見一雙幽暗中亮如赤紅明珠的眼眸,似被錦布裹住,朦胧透光,灼灼地盯着他。
剎那間,雲孤光閉起眼皺着眉頭揉着太陽xue說:“哎呀……我定是昏頭了,三位仙子心靈手巧,殿中天衣光彩照人,人穿了都好似是神,我眼拙,理應給各位天仙賠不是才對——”
此話一出,三位仙子齊齊哼了一聲,看天看地看燈火,就是不看千歸蘭和雲孤光,千歸蘭反倒知道,這三仙是消氣了……
他于是起身道:“先謝過三位仙子,待我更衣,再來與各位相談。”施施然走向旁殿。
雲孤光眼睛蠟一樣地滴在他的背上黏住不放,他是想看出來,千歸蘭後背那幾根繩子上面到底有沒有縫?沒有縫……也有地方解吧,不然如何穿上?
千歸蘭離開戲言殿前殿,經過一處園子,園子綠影一叢一叢的,突然戒指中一物似在叫嚣,是那百足蜈蚣,他便掏出金瓶,對裏面的百足蜈蚣說道:“閉嘴。一會兒去西天宮你最好也乖些,難得能回去。”
百足蜈蚣笑了笑,蒼老的聲音分不清是公還是母,它說:“我還以為……你這小娃娃要把我交給神帝呢,咳咳……”
“莫前輩?”千歸蘭笑了笑,說:“神界每一寸土地都是莫前輩的,我将你放在西天宮,怎麽不算交給神帝呢?”
“哈哈哈哈,你倒是能說會道,不愧是妖界四獸鳳凰一族的後代。”金瓶中百足蜈蚣說道。
千歸蘭推門進去,又轉身關門,将金瓶放在門旁的一個木臺子上,沒着急更衣,而是走到了一高大的鏡子前,這鏡子和他大夢中的鏡子有幾分相似,只是面前的鏡子完好無損。
鏡中男子一襲金紗衣,絕倫二字可頃刻間在此說盡,千歸蘭終于照得鏡子,認為這身衣裳也的确好看。
良久良久,久到千歸蘭臉上沒有半分笑意之後,他伸手點了下鏡子。
鏡中,男子身上居然漸漸顯露出來墨水一般的痕跡,從腰腹逐漸蔓延至整個上半身,像黑色藤蔓一樣攀爬,直到他胸口才停住,如同完美的瓷器上出現了裂痕似的,一副無瑕的身軀浮現出許多可怖的黑條條,令人觸目驚心,更是心中無限惋惜……
而鏡中之景,便是鏡外的他。
“……”千歸蘭對鏡撫摸着黑跡,喃喃自語:“我的僞裝不是很好麽?都沒有發現……”
忽有一道聲音傳來:“黑燈下火的,就那麽幾個火照着,誰能看清,大白天準被看見了!”是百足蜈蚣。
它又說:“這些黑印子雖然醜陋,放在你身上也像山水墨畫一樣,還在這兒獨自心傷什麽?”
千歸蘭垂着頭,不再看鏡中的自己,冷冷地說:“蟲族生來面目不傑,如何懂我?”
百足蜈蚣頓時氣極了,吼道:“你罵我醜?!你罵吧罵吧!你就算罵死我,這些惡心蟲子一樣的印記也會挖也挖不掉地嵌在你身上,一直詛咒着你,永遠!”
“啪!”金瓶被千歸蘭快步走來打倒在地,裏面的百足蜈蚣不再說話了。
而千歸蘭雖打掉了金瓶,也并不暢快,轉身到了內屋,額頭眼角已經殘存水漬,是汗也是淚。他墜落似的倒在床上,方才是半分不覺得冷,如今已是堕入冰窟,五髒六腑極寒極涼,仿佛神力散盡重回昆侖雪山,對面無盡千山風雪……
過了一會兒,千歸蘭收了金瓶出門,面色如常,波瀾不驚。他換了身衣裳,一襲藍粉錦袍,将身上蓋得嚴嚴實實。
他止步停在門前,對袖中金瓶說道:“想回西天宮,就不要多嘴多舌。”
百足蜈蚣道:“好……不打擾你和光神的雅興,叫你們好好地多玩一會兒。”
它又說:“你別多想……未來也不由我說了算,身上再醜又怎麽樣?穿上衣裳誰看得見?即便是光神,你捂緊了腰帶,也就相安無事了,你不從,他還能硬扒開嗎。”
這麽一番話下來,千歸蘭眉目更冷了,口中沒說什麽,只往瓶中下了個禁言咒蠱和一個能撓上三炷香足心的咒蠱,叫這個百足蜈蚣吃一苦頭。
一想到它瘙癢非凡,千歸蘭心中舒坦片刻,一想到它說出的話,千歸蘭倒還真低頭看了看腰帶有沒有系好。
思來想去,又将三炷香的時辰減少至一炷香。
千歸蘭說道:“你前些日子咬了光神,害他肉身入百毒,我小小懲治你一炷香,雖不及光神痛苦萬分之一,也等日後再算。”說罷,他回到了前殿。
殿中驀然多了一堆靈石山,三仙個個笑得跟花一樣,一件又一件衣裳被她們摘下來。
見千歸蘭回來,三仙笑臉盈盈地說:“小殿真是有幸遇到兩位,光神真是大方。”
此情此景有些格外熟悉,像進了一家黑殿……
千歸蘭不動聲色冷着臉地說:“你莫要自作主張,買下這麽些衣裳,我穿不完,豈不是浪費?”
他也該學學鳥族中的雞族,一毛不拔。
這次怎能又被宰?
三仙笑臉凝固,不懂他怎突然變了臉色,雲孤光也轉身疑惑地看着他。
不買嗎?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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