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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人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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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人參

妖皇一夢實在波谲雲詭,畢竟城上觀城下萬妖俯首稱臣,音徹九霄,孰不為之震撼?

但——

“既然是夢,又非成真,何來信、何來騙一說?”

千歸蘭又道:“莫前輩做的糖畫我吃了,很甜。”

路盡了,一方小土屋顯露出來,紙糊的窗戶,外面跑着幾只雞,燕雀落在煙囪上,小石柱子散亂放着,泥土粘住路邊的翠草,不大不小的土堆高至半個土屋,門開着,裏面有一灰土竈,一些釘耙、鋤頭、掃把立在牆角,再往裏便是烏黑一片。

“坐。”老者道。

千歸蘭張望道:“坐、坐哪兒?”

目光所及之處沒有竹椅、木椅、石椅,連幾塊大石頭也沒有,能坐那裏?

而老者一擡拐杖,指向黃土堆:“坐那兒。”她走過去,把手中拐杖一甩,徑直躺了上去,土堆上黃棕色的土滾落下來,蓋住了老者部分衣袍,只露出她的臉和手來。


“來,陪我坐坐。”老者喚道。

“這……”千歸蘭心中五味雜燴,站在原地不動。

“你們這些鳥兒啊,愛乾淨,築巢呢,也要築在樹上,離地遠遠兒的。你看妖族其它,虎啊、鹿啊……哪個如你們一般講究。不坐這兒,你就走罷!”老者躺在土上說道,她閉着眼,似在享受泥土的芬芳和松軟。

坐則留,不坐則走。

為難之際,千歸蘭舍衣就坐,坐在了土堆一角上,只暗自慶幸,好在是穿了件黑衣裳,又想到老者,心中腹诽道:“難怪愛穿玄衣,耐髒!”

不過,他鼻子又嗅了嗅,除了聞到泥土味,還聞到了藥草傳來的獨特氣味,千歸蘭開口問道:“前輩,此地好像有人參。”他又聞了聞,果真是人參那般味道,揮之不去。

這參絕非等閑之輩,聞它味道便知是個寶貝,又生在這神界西宮,怎會平常?雖不好明目張膽地到人家地界去挖天材地寶,可……這次錯過,下次還會再見麽?人參可是長了腿會跑的仙物。

“前輩,我們去挖參罷!”

千歸蘭猛地轉頭,欲拉老者起來,尋那神參,卻看見老者正孜孜不倦地往身上鋪着泥土,似要“入土為安”了。

“前輩?……”

已經半截入土、剩下張黃臉的老者聞言,睜開眼,她莫名問道:“你要挖我?挖去做什麽?”

“挖……您?”

是要挖參……

千歸蘭眨了眨眼,下一刻,土堆上老者瞬間消失。

壞了!

這……這老婆婆是參妖?

千歸蘭騰地一下從土堆上站起,身後落下幾粒沙子,但他也來不及拍淨天衣,心中滿是對消失老者的疑惑,望了望四周,不見蹤影,他遲疑地走到小院中間,喊了幾聲。

“前輩——”

“您在哪——”

喊了幾聲,沒動靜,他又大聲說道:“方才是玩笑話!”

“我很久不挖人參了——”

“您雖是參妖,卻是妖神之祖!我怎麽挖得了您!”

“前輩!您快出來!我們來打一架——”

喊了好久好久。

千歸蘭喊得嗓子乾了,無聲回答他,他咳了幾聲後,跑到屋內喝了些水,把屋裏屋外都尋了個遍,巴掌大的屋子,還沒西宮大門前那麒麟石獸大,四方角落連老鼠洞都看了看,紙窗上的小洞千歸蘭也看了一遍。

水缸被移挪了位置,露出一圈圓痕跡,櫃子從西邊到了東邊,架子從北邊到了南邊,雞讓出了雞窩,給他看空蕩蕩的裏面和幾根雜草,屋頂茅草的縫隙他也沒有放過,犁地般一處不放過。

但一無所獲。

他從屋頂跳下來,又轉身去挖土堆,也顧不得髒不髒了,拿起屋中的鏟子,彎下腰就開始,邊挖邊問:“前輩,您在這裏嗎?”過了半晌,千歸蘭挖了一洞出來,下一刻,土洞塌了,土堆矮了半截,一看就藏不了一顆活了不知千年還是萬年的老山參。

他又拿着鏟子四處敲了個遍。

老者不見蹤跡。

千歸蘭又回到原點,低頭看去,鞋上粘泥就算了,指甲縫裏也擠滿了黃土,一動不動,像生長在指甲下一樣,手掌心指紋也夾了些黃沙,拍了拍手也無濟于事,索性坐在土堆上歇了會兒。

土堆前,老者留下的拐杖靜靜地躺在地上,木、枝、樹木的紋理,也躺在了千歸蘭的腦海中

“前輩……”千歸蘭捏了把沙子,往外一揚,自言自語道:“前輩莫不是已經走了?那我還在這待着做什麽?”

随後他展翅高飛。

鳳鳴山上。

千歸蘭離土草屋、小山堆越來越遠,最後離山也有百尺那麽高,翻過了一座山,又越過了長嶺……

可是,卻又、又、又、又見到了那一土草屋!

天上的鳳凰迎着風急速下墜,化身成人落了下來,發現他飛過幾個山後,所遇之地,居然和之前的山頭一模一樣,土堆照樣矮了半截,雞一直沒少,他弄亂的土沙也還在原地,老者的拐杖也還在!

竟是又回來了!

頓時,千歸蘭有些火冒三丈,将頭上黑色編織繩拽下扔在地上,手中一團大火湧起,将他的鬓邊發絲鼓動起來,雙目中似有熊熊火焰,神色堅定地看着小土屋,随後,一掌出,白焰去,打在了土草屋上。

千歸蘭看着飛出的火焰,漸漸冷靜下來,淡淡地說道:“前輩,你這草屋太舊,我給您燒了,換一個新的!”

誰知偏不如他意。

火打在草上,該燃的不燃,不該燃的也不動,他的白火像是空氣般過去了,又散開,屋燒、草焚……這樣的事,全都沒有發生。他又打去樹、草……也全無反應。千歸蘭眼睛瞥見生龍活虎的雞,雞冠一抖一抖地動,若是把它們殺了,如何?……轉瞬間,千歸蘭就棄了這個念頭,山上的草屋都毫發無傷,雞又能怎麽樣?

千歸蘭抓起拐杖,單腿往上一頂。拐杖寧彎不折,軟得如同藤蔓,待他收力,又成了堅硬的長木,氣得千歸蘭又将它丢掉。

望着小屋不一會兒,千歸蘭終是悻悻地撿起地上的編織黑帶,已然是髒了。

如今他渾身上下,除了胸前和衣領乾淨些,說是剛從土裏爬出來的泥人也不為過,當下便歇了任何心思。

他走到半山腰的一處流水處,将身上打理了些,洗乾淨編織發帶,重新回到了茅草屋上,拉出土屋中的椅子,躺在上面開始曬起了太陽。

不知曬了多久。

“這麽快就不挖了?”古老的聲音終于重來,徹響整個山頭。

千歸蘭睜開眼,依舊沒看到老者,便躺着,幽幽地說道:“前輩,您去哪了?拐杖忘了帶走。我,您也忘記放出去了。”

無形的老者說道:“你說要挖參,我便藏好,等着你來挖呀。”

“……不挖了。”千歸蘭說道:“天下天上那麽多大事,怎能為一己私欲挖什麽參呢?”

“不能不挖。”老者直截了當地拒絕了他。

“……”千歸蘭沉默不語。

“找不到我,你就無法出去,無法出去,你的夥伴們、你結交的過客、那些追随你的人們、你遇到的、你錯過的、你放下的、你執着的、你期盼的、你擁有的、你愛的、你恨的,你都無法再見到。還有……他。”

随着老者的話響起。

潘連安、應将、紅綢、劍心的臉在空中飄過,他們身着無縫天衣,依舊沉睡着。還閃過許許多多個面孔,王書齊、秦碧玉、鄭好、無字天書、塗山覓、瑤池仙子、雀回朝……

最後浮現的是光神。

雲孤光躺在榻上,似在做一夢,或是無端沉睡一場空。

空中還飄着許多許多,而千歸蘭已經低下了頭,什麽挖人參……這西宮老神,分明是刻意帶他來這,不挖什麽參,也要找什麽雞蛋,也要抓什麽土雞來!挖人參?!分明就是耍無賴!

“我不挖!”千歸蘭氣道。

老者也道:“不挖?你就別想出去!”

可氣。

不料他千防萬防,防過了第一道門,卻還是入局了,進了這山頭,還想出去?

千歸蘭看着光神沉睡的臉,暗道:簡直是白天睡覺,做白日夢!

哪能由他做主?神就能随心所欲麽?也要看天地的臉色,不順應天地,不成大道,又豈能成神。他順天應地,通曉道理,卻對神仙的阻撓怒不可遏。

他現在被困山頭。可,從一開始,從一降生,從睜開眼,從最開始……千歸蘭就被天上的神仙們算計好了,多走一步,在他們眼裏都是罪過,少走一步,那也是數罪加身,不可理喻。

“前輩能困我多久?”

“五年前、三年前……哪怕是一年前,前輩困我永生永世,也不會有人來尋。今時已非昨日,前輩多困我一時,天下就多亂一時。”

老者說:“我這個老婆子,不怕亂,更不怕天下亂……”她笑了笑,又說:“……你方才說,不會有人來尋你?太小看光神了,莫要像我們這些老家夥一樣小瞧了他呀,哪怕你們已經卧同榻、結同心、永同生,也不要小看他。”

“前輩此言何意?”

老者道:“除了你入昆侖山的那三年,其餘的日子裏,他可沒少搗亂,我們都很是頭疼,若你能來天上治治他,滅滅他的威風,挫挫他的銳氣,再好不過。”

“……”千歸蘭卻沒接話。

老者道:“跟你說些掏老參心窩子的話,你卻不言不語的,太年輕!你就算死了母親、瘋了父親,你姥爺也去了,你義父遠在魔界,你義兄和你反目成仇,你以為,你無牽無挂了?你以為,你就自由了?你以為,天上地下任你飛了?”

“西山的那群老夥計和我打了招呼……從今往後,你就要聽我這個老婆子的話!不管你愛不愛聽!除非你說,你不認他們做師父了!”

西山?師父?

千歸蘭擡起頭,眨了眨眼睛,對着虛空問道:“師父們真這麽說,要我聽你的話?”

老者哼了一聲,說道:“等你出來,自行去問!”

霎時,空中一切都消失。

山頭上,萬裏白雲的青天廣闊無邊際,誰又會知道,一只長了翅膀的鳳凰,正困在這裏出不去了?

千歸蘭手中搓弄着黑發帶,默默小聲道:“師父們才不會這麽對我……”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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